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六日,清晨。
巴黎,旺多姆廣場。
麗茲酒店的厚重窗簾擋住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房間裡瀰漫著薰衣草安神香氛的氣味。
吉野綾子和伊索川禮子還在沉睡,房門緊閉。大概是昨晚的社交消耗了太多精力。
皋月已經穿戴整齊。
她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最後調整了一下風衣的領口。這是一件剪裁利落的BUrberry黑色風衣,比起巴黎那種慵懶的米色調,這就顯得更加肅殺而冷硬。
“都安排好了嗎?”
皋月輕聲問道。
藤田剛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隻輕便的黑色皮箱。
“是的,大小姐。學校方面已經打過招呼了。”
藤田壓低聲音彙報。
“理由是‘西園寺家在德國的分公司有緊急資產需要監護人簽字’。教導主任雖然有些猶豫,但並沒有阻攔。至於吉野小姐她們,我留了便條,說是去處理一些家族的私務,兩天後在倫敦匯合。”
“很好。”
皋月戴上墨鏡,遮住了眼底的倦意。
她推開房門,走出套房。走廊上的地毯吞噬了腳步聲。
她並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還在沉睡的溫柔鄉。
對於綾子她們來說,這是一場無憂無慮的修學旅行。但對於皋月來說,巴黎只是一箇中轉站,一場用來掩人耳目的華麗舞會。
舞會散場,獵人該上路了。
……
兩小時後。
戴高樂機場,私人停機坪。
灣流G4的引擎已經預熱完畢,發出低沉的轟鳴聲。熱浪扭曲了跑道盡頭的空氣。
皋月登上舷梯。
機艙門緩緩關閉,將巴黎的浪漫和浮華的躁動,統統關在了外面。
“目的地:西柏林,滕珀爾霍夫機場(TempelhOf)。”
機長的聲音從廣播裡傳出。
飛機滑行,加速,昂首衝入雲霄。
在三萬英尺的高空,皋月看著窗外。下方的雲層從鬆軟的白色逐漸變成了壓抑的鉛灰。
那是北德平原的顏色。
也是冷戰最前線的顏色。
……
傍晚時分。
西柏林,滕珀爾霍夫機場。
這曾經是NC德國的建築奇蹟,如今是盟軍控制下的孤島咽喉。
巨大的弧形航站樓像是一隻鋼鐵巨鷹,張開翅膀俯視著每一個抵達者。
艙門開啟。
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氣湧了進來。
沒有了塞納河畔的栗子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粗礪的、褐煤燃燒後的酸味、陳舊的工業機油味,以及某種乾燥的塵土氣息。
天空中飄著細碎的煤灰。
皋月裹緊了風衣,踩著舷梯走下飛機。
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髮。
停機坪不遠處,幾架美軍的C-130運輸機靜靜地停泊著,巨大的螺旋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探照燈的光柱在灰色的天空中掃射,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噴氣式戰鬥機劃破音障的爆鳴聲。
這裡是被紅色海洋包圍的孤島。
一個隨時可能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火藥桶。
一輛掛著西德牌照的黑色賓士W126已經在等待。車身一塵不染,但在這種灰暗的背景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車旁站著一個有些謝頂、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漢斯·馮·施耐德(HanS vOn SChneider)。
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背脊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他的西裝面料考究,但袖口有著極其細微的磨損。那張典型的日耳曼人臉龐上,刻著深深的法令紋,眼神中帶著一種舊貴族特有的那種傲慢與落魄交織的複雜情緒。
看到皋月走下來,漢斯掐滅了手中的香菸,迅速整理了一下領帶,迎了上去。
“西園寺小姐,歡迎來到柏林。”
他的德語標準而生硬,微微欠身,禮儀無可挑剔,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離感。
在他的眼中,這位來自東方的少女,大概又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日本暴發戶。最近這種人他見多了,揮舞著日元,在歐洲瘋狂地購買名牌包和城堡,試圖用金錢來填補文化的自卑。
“車已經準備好了。”漢斯開啟車門,動作機械,“凱賓斯基飯店的套房也已經確認。您是想先去休息,還是去庫達姆大街(KU'damm)逛逛?那裡的商店還沒關門。”
皋月停下腳步。
她摘下墨鏡,那雙黑色的眼睛掃過漢斯那張略顯刻板的臉,然後看向遠處那道將城市切割開來的灰色陰影。
“不去酒店。”
皋月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也不去商店。”
她鑽進車後座,這裡有著讓人安心的皮革味道。
“帶我去波茨坦廣場(POtSdamer PlatZ)。”
漢斯愣了一下,扶著車門的手僵在半空。
“哪裡?波茨坦廣場?”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小姐,那裡現在……可不是甚麼觀光的好去處。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廢墟和兔子。”
“開車。”
皋月沒有解釋。
漢斯皺了皺眉,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這個奇怪的東方女孩,發動了引擎。
……
賓士車駛出機場,匯入西柏林擁擠的車流。
此時正值週五的傍晚。
窗外的景象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繁榮。
庫達姆大街兩側,霓虹燈閃爍得令人眼花繚亂。巨大的廣告牌上畫著性感的金髮女郎和萬寶路牛仔,以此來彰顯這裡是資本主義的櫥窗。
街頭隨處可見留著五顏六色莫西幹頭的朋克青年。他們穿著皮夾克,身上掛滿金屬鏈條,手裡拎著柏林Kindl啤酒,在大街上旁若無人地接吻、大笑,甚至對著路過的警車豎起中指。
音像店裡傳出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大衛·鮑伊的歌聲混合著大M那種甜膩的味道,在空氣中發酵。
這裡的人們在狂歡。
歇斯底里的狂歡。
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早上醒來,蘇聯紅軍的坦克會不會開進這條大街。
既然未來不可預測,那就透支現在。
“一群瘋子。”
漢斯看著窗外的景象,低聲咒罵了一句,升起了車窗。
車子穿過繁華區,周圍的景象逐漸變得荒涼。燈光稀疏了,路面開始變得坑窪不平。
最終,車子停在了一片死寂的廢墟前。
“到了。”
漢斯停下車,指著前方,語氣中透著一股無奈和嫌棄。
“這就是您要找的波茨坦廣場。”
如果是四十年前,這裡是歐洲最繁忙的十字路口,是柏林的心臟,是屬於普魯士榮耀的中心。
但現在,這裡是世界的盡頭。
一道醜陋的、高達四米的混凝土高牆橫亙在前方,粗暴地切斷了視線。牆體上噴滿了各色塗鴉,紅色的、黑色的、黃色的顏料層層疊疊,像是這座城市潰爛的傷口。
牆頭上拉著帶刺的鐵絲網,遠處還能看到東德士兵在瞭望塔裡晃動的探照燈光柱。
而在牆的這邊,西柏林這一側。
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
這裡是死角。因為緊貼著牆,沒有商業價值,連流浪漢都不願意住在這裡。只有幾隻野兔在廢棄的有軌電車軌道間跳躍,還有幾個廢棄的集裝箱散落在草叢中。
“西園寺小姐,您看。”
漢斯轉過身,試圖勸說這位任性的金主。
“這裡甚麼都沒有。這塊地屬於戴姆勒-賓士和幾個破產的家族,但已經荒廢了三十年。只要這堵牆還在,這裡就一文不值。甚至連想要倒垃圾的人都嫌這裡太遠。”
皋月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鞋跟踩在碎石和瓦礫上,發出“咔嚓”的脆響。
風很大,吹得風衣獵獵作響。
她走到那堵牆下。
牆面上噴著一句巨大的英文塗鴉:“Change YOUr Life”(改變你的生活)。
皋月伸出手。
手指並沒有觸碰那些鮮豔的顏料,而是按在了粗糙冰涼的混凝土表面。
指尖傳來一陣寒意。
她抬起頭,看著牆那邊陰沉的天空。
那是東柏林。
那裡死氣沉沉,但這堵牆,已經酥了。
“漢斯。”
皋月沒有回頭。
“這塊地,我要了。”
漢斯剛下車,聽到這句話,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碎磚堆裡。
“什……甚麼?”
“這塊地。”皋月轉過身,背對著那堵在所有人眼裡堅不可摧的柏林牆,指著腳下這片長滿荒草的廢墟,“從這堵牆根開始,一直到那邊的提爾加滕公園邊緣。”
她伸出手,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圈。
“全部。”
漢斯張大了嘴巴,下巴上的肥肉顫抖著。他看著這個年輕的東方女孩,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全部?!這裡至少有六萬平方米!而且……”
他指著身後那堵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
“這裡是死路啊!您買去做甚麼?種土豆嗎?哪怕是種土豆,這裡的土裡也全是二戰留下的彈片!”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愚蠢,這簡直是在把錢扔進施普雷河裡。
皋月並沒有理會他的失態。
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頭,輕輕拋了拋。
“馮·施耐德先生。”
“在……”漢斯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那個“馮”字讓他找回了一點貴族的矜持。
“你聽到了嗎?”
“聽……聽到甚麼?”漢斯茫然地四下張望,“朋克搖滾?還是美國人的飛機?”
“不。”
皋月將手中的磚頭用力扔向那堵高牆。
“啪!”
一聲脆響。磚頭粉碎,在那厚厚的塗鴉上留下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白點。
“是磚塊鬆動的聲音。”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在漢斯看來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堵牆,已經酥了。”
漢斯看著她,覺得這個理由簡直荒謬透頂。
酥了?
這可是冷戰的鐵幕!是核武器平衡的支點!是兩個超級大國對峙的邊界!怎麼可能說倒就倒?
一邊是蒸蒸日上的世界霸主美國,一邊是牢不可破的紅色巨人蘇聯,他實在是想不到這兩邊誰會退步。
“西園寺小姐,我想您可能對地緣政治有些誤解……”漢斯試圖用理性的分析來挽救這個客戶的錢包,“這堵牆至少還會存在五十年,甚至一百年。”
“沒有可是。”
皋月打斷了他。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本支票簿,那是瑞士聯合銀行的本票。
她在積滿灰塵的引擎蓋上攤開支票,拔出那支深藍色的萬寶龍鋼筆。
“現在的地價是多少?”
“因為無人問津,戴姆勒那邊的意向價大概是……每平米三百馬克。那幾個家族手裡的小地塊可能更便宜。”漢斯機械地回答道。
皋月在支票上寫下了一個數字。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嘶啦。”
她撕下支票,遞給漢斯。
“我出五百馬克。”
“告訴那些地主,我付現金。不管是戴姆勒還是甚麼普魯士貴族,只要他們肯簽字,這筆錢就是他們的。”
“條件只有一個: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所有地契。”
漢斯接過支票。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
那是一筆鉅款。足夠在庫達姆大街買下一棟不錯的公寓樓,或者在巴伐利亞買一座小城堡。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作為沒落貴族,他雖然看不起暴發戶,但他無法拒絕金錢。尤其是這麼愚蠢、這麼慷慨、這麼不講道理的錢。
在這張支票面前,他那點可憐的普魯士傲慢瞬間煙消雲散。
“……遵命。”
漢斯小心翼翼地收起支票,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語氣變得恭敬了許多。
“既然您堅持。我想那些地主會很高興把這堆爛泥甩給您的。我會立刻去辦。”
“那就去辦。”
皋月不再看那片荒地一眼。
她重新坐回車裡,關上了車門。
“走吧。去查理檢查站(CheCkpOint Charlie)附近找個地方吃飯。”
“明天一早,我們要去牆的那邊。”
賓士車啟動,掉頭駛離了這片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夜幕徹底降臨。
西柏林的霓虹燈亮了起來,遠處傳來重金屬搖滾的轟鳴聲。
後視鏡裡,那堵高牆依舊沉默地矗立著,像是一道巨大的傷疤,將世界一分為二。探照燈的光柱掃過牆頭,顯得森嚴而恐怖。
車燈劃過牆面。
那句“Change YOUr Life”的塗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皋月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風吹過鐵絲網,發出嗚嗚的聲響,與遠處東德士兵巡邏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葬禮正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