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1章 賜名:西園寺

2026-02-14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九年五月,東京。

丸之內,西園寺實業總部大樓。

頂層的簽約室裡,空氣乾燥而肅穆。厚重的窗簾拉上了一半,將窗外那個因為竹下登辭職而躁動不安的東京隔絕在外。

江口得弘坐在巨大的紅木會議桌前。

他的手指夾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停在那份厚達百頁的檔案上方。

《企業併購與資產重組協議》。

只要簽下這個名字,那個他在泡沫經濟初期一手創立、曾在東京不動產界如野狗般搶食的“江口不動產”,就將徹底從商業登記簿上消失。

但他的手沒有抖。

相反,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種解脫般的快意。

“江口社長,請。”

對面的法務顧問佐佐木推了推眼鏡,輕聲提醒。

江口筆尖落下。墨水洇入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在籤自己的賣身契,但他心甘情願,甚至可以說趨之若鶩。

兩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走進了麻布十番“The ClUb”大門的夜晚,至今仍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喉嚨裡。

那時候,他穿著兩百萬日元的西裝,戴著金勞力士,坐在那個充滿了老錢味道的休息室角落裡。他手裡端著那杯昂貴的“響21年”,看著不遠處被三菱常務和通產省官員簇擁著的西園寺修一。

那些人談笑風生。

沒有人看他一眼。哪怕視線掃過,也像是在看一件擺設,或者一團空氣。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國家,錢只是入場券。要想真正坐上那張桌子,你需要一個姓氏,或者……成為那個姓氏的一部分。

“獨立自主”是窮人和傻瓜的童話。

做一艘隨時會被浪頭打翻的小漁船船長,遠不如做西園寺這艘航空母艦甲板上的一顆鉚釘來得榮耀。

“啪。”

最後一枚印章蓋下。

江口不動產死了。

西園寺建設誕生了。

這時,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了。

西園寺修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步伐穩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悶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口的心跳上。

江口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脆響。他顧不上整理有些凌亂的檔案,慌忙深深鞠躬,腰彎成了九十度,額頭幾乎要觸碰到桌面。

“家主。”

修一沒有立刻回應。他走到江口面前,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保持著距離感,而是再向前邁了半步,侵入了江口的“安全距離”。

這種壓迫感讓江口屏住了呼吸。

“江口君,辛苦了。”

修一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他手裡拿著一個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的小絲絨盒子,輕輕摩挲了一下盒蓋,彷彿裡面裝著的是甚麼稀世珍寶。

“啪。”

盒子開啟。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徽章。

這是一枚純銀的左三巴紋社章。

銀質的底座經過了特殊的啞光磨砂處理,在燈光下散發著一種冷冽、堅硬且鋒利的光澤,像是一把未出鞘的短刀。而在那銀色的底座之上,那三個首尾相連的勾玉漩渦,則是由整塊黑瑪瑙手工打磨鑲嵌而成。

深邃的黑,冷冽的銀。

這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

“真美啊,不是嗎?”

修一取出徽章,指腹劃過那冰涼的黑瑪瑙表面。

“江口君,你知道為甚麼建設公司的徽章,要用黑色和銀色嗎?”

江口微微顫抖著抬起頭,茫然地搖了搖頭:“屬……屬下不知。”

“銀色是刀刃,黑色是泥土。”

修一上前一步,親自抬手,將那枚徽章別在江口的衣領上。他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就像是在為一位即將出徵的將軍授勳。

“家族裡那些老派的家臣,他們太乾淨了,太講究體面了。他們的手是用來捧茶碗的,不是用來握鏟子的。”

修一的手指整理著江口的領帶,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但我需要一雙手。一雙敢伸進泥潭裡,敢為了西園寺家去和魔鬼搏鬥的手。”

他拍了拍江口的肩膀,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只有男人之間才能讀懂的“信任”與“重託”。

тTk ān CO

“那些老傢伙看不起你的出身,覺得你是個只會搶食的暴發戶。”

“但我看中的,正是你的這種飢餓感。”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擊穿了江口內心最深處的自卑。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游擊隊了。”

修一退後半步,目光審視著眼前這個男人。

“你是西園寺建設的社長。你是我的代行者。”

“你,將代表著西園寺的意志。”

“你要替家族,去把那些最硬的骨頭啃下來。不管是西武集團的阻礙,還是地下的那些老鼠,只要擋在前面,就用這枚徽章去碾碎他們。”

江口低下頭,看著胸口那枚銀色的漩渦。

冰涼的金屬透過襯衫布料,貼在他的胸口,那種冷意不僅沒有讓他退縮,反而像是一劑強心針,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他不再是那個在俱樂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暴發戶了。

他是被選中的人。是家主手裡最鋒利的刀。

這種“被需要”的快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是。”

江口的聲音有些顫抖,卻異常洪亮,甚至帶著一絲哽咽。

“願為家族效死。”

“哪怕是下地獄,我也要為您鋪好路。”

修一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從女兒那裡學到的這招“賦予使命感”,果然比單純的給錢要管用得多。

“去吧。”

修一揮了揮手。

“讓東京灣看看,西園寺家的黑色軍團,是怎麼填海造陸的。”

……

一小時後。

西園寺建設,第一大會議室。

這裡的裝修風格與銀座那個溫暖明亮的S-Mart截然不同。

黑色。

牆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板,會議桌是黑色的烤漆玻璃,連百葉窗都是黑色的。(詳情參考荒坂塔內部裝修)

這是西園寺皋月定下的規矩:輕工業要白,要親民,要像雲一樣輕盈;重工業要黑,要肅殺,要像鐵一樣沉重。

江口得弘坐在首位。

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二十幾個人。

這些人裡,有他原來的心腹手下,有S.A. GrOUp原本分散的工程部主管。

而在左手邊的位置上,坐著大東建設的前社長——權藤。

權藤穿著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裝,那是他作為社長時常穿的戰袍。衣服依然考究,但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空蕩蕩的——這半年的煎熬讓他瘦脫了相,原本合身的西裝現在鬆垮地掛在肩膀上。

江口記得很清楚,兩年前在“The ClUb”的酒會上,這位權藤社長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那時候,權藤坐在大廳中央的沙發上,談論著幾十億的工程專案,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施捨給躲在角落裡喝悶酒的江口。

但現在。

權藤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脊雖然努力挺直,卻掩蓋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頹喪。他低垂著眼簾,根本不敢與坐在首位的江口對視。

江口的目光在權藤身上停留了兩秒。

倒也沒有那種故意為難他的想法。這種會損害公司的利益的行為,他是絕對不會去做的。

在這個房間裡,曾經的資歷和輩分都是廢紙。只有勝負。

權藤輸了,被西園寺家吞了,成了下屬。而他江口贏了,成了西園寺家的刀,成了社長。

這就是全部的真理。

“諸位。”

江口得弘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在空曠的黑色會議室裡激起了一陣嗡鳴。眾人立刻挺直腰板,做傾聽狀。

他不需要大吼大叫。權力的威信,從來不是靠嗓門,而是靠他胸口那枚鑲嵌著黑瑪瑙的銀色社章,以及他接下來要展示的東西。

“嘩啦——”

他把一份捲成筒狀的、厚重的藍圖扔在黑色的烤漆桌面上。圖紙在慣性的作用下滾動著,撞到了權藤面前的水杯才停下。

“家主給了我們第一個任務。”

江口伸出手,緩緩展開圖紙。

那一刻,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那是東京灣的一角,被稱為“第13號埋立地”的臺場。

在圖紙的中央,在一片代表著荒蕪填海地的等高線上,赫然聳立著一個黑色的、如同神碑般的建築立面圖。

這座工業巨塔採用了當時最前沿的“超級框架結構(SUper Frame)”。建築的四個角落是四根如同擎天柱般的巨型鋼骨混凝土柱,它們支撐起了整座大樓的骨架。而在大樓的外立面上,巨大的X型鋼製支撐交錯縱橫,如同外骨骼一般包裹著漆黑的防彈玻璃幕牆。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冷硬的線條和黑色的金屬光澤就是這座塔的一切。

它像是一把未出鞘的黑色重劍,也像是一座用來鎮壓東京灣的方尖碑。

而在圖紙的右側,標註著那個讓所有人都感到眩暈的數字——

高度:500.0米。

地上100層,地下5層。

“五……五百米?!”

坐在左手邊的總工程師猛地站了起來,椅子翻倒在地上發出巨響。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這不可能!社長!這絕對不可能!”

工程師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了調。

“美國的希爾斯大廈才442米!東京塔也才333米!在臺場這種填海地上建500米?那下面全是淤泥和垃圾!這就像是在布丁上插一根鋼針,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會倒的!”

權藤也哆嗦著嘴唇,臉色慘白:“而且……而且那裡是羽田機場的航線範圍!航空法規定這一區域限高150米!飛機起降需要淨空,運輸省絕對不會批准這種瘋狂的計劃!”

面對眾人的質疑和驚恐,江口得弘的臉上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這群被常識束縛的凡人。

“地基軟?”

江口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圖紙的基座部分。

“那就用錢填硬。”

“我們將採用‘氣壓沉箱工法’(PneUmatiC CaiSSOn)。不管下面是淤泥還是垃圾,給我一直往下挖,穿透幾十米的軟土層,把這些巨型柱的根,直接錨定在海底深處的堅硬巖盤上。”

“為了抵消颱風和地震,大樓頂部會安裝兩個重達八百噸的主動調諧質量阻尼器(AMD)。如果日本的技術不夠,我們就買美國的,買德國的。”

江口撐著桌子,身體前傾,那枚銀色的社章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至於你們擔心的航空法……”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蓋著紅色官印的檔案,輕飄飄地扔在桌上。

“那是給弱者制定的規則。”

權藤顫抖著手拿起那份檔案。

那是運輸省航空局剛剛簽發的《關於羽田機場進場航線調整的特別批覆》。

理由是“為了配合臨海副都心開發及國際化程序”。

那一刻,權藤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為了蓋這棟樓,西園寺家竟然逼迫政府修改了飛機的航線。

這已經不是商業行為了。這是特權。是凌駕於規則之上的絕對權力。

“如果是飛機礙事,那就讓飛機繞道。”

江口的聲音低沉,卻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這裡的一切,包括空氣,都歸西園寺家管。”

“我們要在這裡,豎起全日本,不,是全世界最高的黑碑。我們要讓美國人、讓霞關的官僚、讓全東京的人,只要抬起頭,就必須仰視西園寺家的意志。”

“在這個專案上,沒有預算上限。”

他豎起一根手指,目光刮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只有時間下限。”

“西武集團的人就在隔壁。堤義明想在那裡修花園,修酒店。但我們要修的,是能夠俯瞰他們的‘王座’。”

“這是戰爭。”

江口得弘猛地一拍桌子,黑色的瑪瑙在震動中彷彿一隻睜開的眼睛。

“我要你們在西武集團反應過來之前,把這根黑色的釘子,死死地釘進東京灣的心臟裡。”

“這面旗,必須插上去。”

權藤看著圖紙上那座如同魔王城堡般的黑塔,又看了看江口那雙充血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在這個瘋狂的年代,只有比瘋子更瘋的人,才有資格在東京的天際線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是!社長!”

會議室裡爆發出一陣整齊而狂熱的吼聲。

金錢、野心和對絕對權力的恐懼點燃的咆哮。

……

三天後。

東京灣,臺場,第13號埋立地。

五月的海風帶著腥鹹的溼氣,捲起地面上的沙塵。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的填海區,蘆葦叢生,海鷗在低空盤旋。

只有一條臨時的碎石路連線著陸地與這片孤島。

“滴——滴——”

刺耳的喇叭聲打破了荒原的寂靜。

在臨時便道的入口處,排起了一條長龍。

那是西武建設的車隊。幾十輛塗著藍白相間條紋的混凝土攪拌車和運樁車堵在路口,引擎空轉,排出刺鼻的黑煙。

幾個穿著建設省制服的檢查員正拿著夾板,站在第一輛車前,慢條斯理地檢視著檔案。

“這張通行證的日期不對。”

檢查員扶了扶眼鏡,指著單據上的一行小字。

“按照新的《臨海副都心施工管理條例》,重型車輛進場需要提前48小時報備。你們這個只提前了24小時。”

“開甚麼玩笑!”

西武建設的現場經理急得滿頭大汗,遞過去一支菸。

“長官,以前都是這樣的啊!這是堤會長親自抓的專案,工期很緊,能不能通融一下……”

“堤會長?”

檢查員沒有接煙,反而冷笑了一聲。

“就算是天皇來了,也得講規矩。現在是非常時期,上面查得嚴。”

他揮了揮手,一臉的不耐煩。

“退回去。重新報備。”

“可是後面都堵死了,怎麼退啊!”經理看著身後那條長龍,絕望地喊道。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道路的另一側傳來。

那聲音沉重、有力,連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西武的司機們紛紛探出頭。

在地平線上,一支黑色的鋼鐵洪流出現了。

那是清一色的重型工程車。

車身被噴塗成了吸光的啞光黑,只有車門位置印著一枚白色的左三巴紋。

西園寺建設的車隊。

它們像是一群來自地獄的戰車,帶著一股肅殺之氣,轟隆隆地壓過碎石路面。

西武的經理愣住了。他看著那支車隊徑直駛向另一個被封鎖的備用入口。

那裡也站著幾個建設省的官員。

但不同的是,那些官員看到黑色的車隊,立刻收起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嘴臉。他們迅速拉開了路障,甚至還摘下帽子,對著頭車微微鞠躬。

連檢查和詢問都沒有。

那扇掛著“禁止通行”牌子的大門,對這支黑色車隊完全敞開。

“喂!這不公平!”

西武的經理氣急敗壞地衝過去,指著那支長驅直入的車隊。

“憑甚麼他們能進?他們的車比我們還重!為甚麼不查他們的報備?”

那個剛才還一臉冷漠的檢查員轉過頭,憐憫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進?”

檢查員指了指那輛黑色頭車的擋風玻璃。

那裡貼著一張紅色的特別通行證,上面蓋著自民黨幹事長和大藏省特批的印章。

“如果你也能拿到大澤一郎先生親筆簽發的‘緊急防災工程’特許令,我也放你進去。”

西武經理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塊石頭。

他看著那些黑色的巨獸轟鳴著駛入工地,捲起的塵土撲了他一臉。

他突然明白了。

雖然西武和西園寺在臺場是“合作開發”,但在政治的棋盤上,那位西園寺家主手裡握著的棋子,比堤會長手裡的要硬得多。

這是修一花十億日元買來的“路權”。

……

工地深處。

江口得弘站在一個剛剛平整出來的土坡上。

他戴著白色的安全帽,身上穿著那件繡著銀色社章的黑色工裝夾克。海風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看著那一輛輛黑色的卡車駛入現場,看著那些漆黑的打樁機豎起高高的吊臂,像是一片黑色的森林。

而在不遠處的圍欄外,西武集團的藍白車隊依然像一群被遺棄的綿羊,堵在路口動彈不得。

“這就是……力量。”

江口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裡滿是柴油和海水的味道。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五點。

夕陽西下,將這片黑色的工地染上了一層血色。

“開始吧。”

江口對著對講機下令。

“咚——!”

第一聲巨響。

重達數噸的柴油錘重重地砸在鋼管樁的頂端。

巨大的衝擊波震顫著腳下的土地,驚起了蘆葦蕩裡的飛鳥。

“咚——!”

“咚——!”

幾十臺打樁機同時開動。

那沉悶的撞擊聲,如同這個龐大財閥帝國的心跳,強有力地搏動著。

每一擊,都在向這片荒蕪的海灘宣告主權。

每一擊,都在嘲笑著圍欄外那些停滯不前的對手。

江口低下頭,看著胸口那枚純銀的社章。

夕陽照在銀色的徽章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並沒有被染成金色,反而顯得更加冰冷、堅硬。

他伸手摸了摸徽章,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這是主人的意志。”

江口喃喃自語,嘴角露出了一絲狂熱的笑意。

“也是……我的榮耀。”

轟鳴聲響徹東京灣。

第一根屬於西園寺家的樁,深深地扎進了臺場的海底。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