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五日。
東京,千代田區永田町。
眾議院預算委員會外的走廊裡鋪著厚重的紅地毯,這種織物能極其有效地吸附腳步聲,卻吸不走瀰漫在空氣中的焦躁菸草味。
走廊盡頭的吸菸室裡擠滿了人。身穿深色西裝的秘書們正在低聲交談,或是捂著大哥大電話對著聽筒那頭快速下達指令。
牆上的掛鐘指向下午三點。
會議室內,那個關於一九八九年度政府預算案的表決剛剛結束。
大澤一郎推開沉重的橡木門,走了出來。
他鬆了鬆那條勒得有些緊的紅色領帶,臉上並沒有勝利的喜悅,或是失敗的沮喪。他的表情像是一塊被風乾的岩石。
“大澤老師。”
一名年輕的議員迎了上來,遞上一杯溫水。
“竹下首相……真的要宣佈了嗎?”
大澤一郎接過水杯,並沒有喝。他看了一眼走廊另一頭。
那裡,被警衛重重包圍的首相休息室大門緊閉。就在剛才,為了換取在野黨同意預算案透過,竹下登不得不吞下最苦的毒藥——承諾在法案透過後立即辭職。
這是一道殘酷的政治減法。
用一個內閣總理大臣的人頭,減去在野黨的阻力,等於預算案的透過。
而當他不再是首相之後,等待他的,便是來自各方面的“清算”……
“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大澤一郎的聲音很輕,在嘈雜的走廊裡幾乎聽不見。
“死人是不需要宣佈的,只需要被埋葬。”
他將水杯遞還給年輕議員,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曾經圍在竹下登身邊、如今卻像避瘟神一樣躲在角落裡竊竊私語的派系成員。
經世會(竹下派)這艘巨輪已經撞上了冰山。
船長正在沉沒。
而船員們正在瘋狂地尋找救生艇。
“在這個圈子裡,忠誠是有價格的。”
大澤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香菸,手指熟練地彈出一根。
“這東西現在的價格也漲了。”
他點燃香菸,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衝進肺部。
黨內的大佬們——安倍晉太郎、宮澤喜一,這些名字現在都上了特搜部的黑名單。因為利庫路特醜聞,他們都變得“不乾淨”了。
沒有人能接班。
權力的真空已經出現。
如果要填補這個真空,要收編這些惶恐不安的議員,要維持派系在後竹下時代的統治力,需要的東西只有一個。
錢。
很多很多的錢。
大澤一郎摸了摸上衣口袋。那裡放著一張S-Mart的收據,那是他在電視上作秀的道具,也是他現在的護身符。
但護身符不能當飯吃。
那些選區裡的婚喪嫁娶、夏天發給支持者的“冰代(消暑費)”、冬天發的“餅代(年糕費)”,每一筆都是真金白銀。
傳統的財閥因為醜聞都停止了捐款,銀行也在觀望。
現在的永田町,渴得嗓子冒煙。
“備車。”
大澤一郎將只抽了兩口的煙按滅在垃圾桶頂部的菸灰槽裡。
“去赤坂。”
……
下午五點。
赤坂王子酒店,新館三十六層,行政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東京的黃昏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紫紅色。
修一坐在單人沙發上,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著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冰球已經化了一半,但他一口沒動。
門鈴響了。
保鏢開啟門。
大澤一郎走了進來。他看起來比在國會時放鬆了一些,脫掉了外套,只穿著白襯衫,袖口捲到了手肘處。
“修一君,讓你久等了。”
大澤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整個人深深地陷了進去。
“預算案透過了。”
修一微微頷首,神色平靜。
“意料之中。竹下先生還是很有擔當的。”
“擔當?”大澤嗤笑一聲,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灌了一大口,“那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如果不辭職,在野黨就要在國會大廳裡絕食了。”
他放下水瓶,目光灼灼地盯著修一。
“修一君,敘舊的話就不多說了。現在的局勢你應該很清楚。”
大澤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竹下倒了,我也成了那個‘逼宮’的惡人。但是,經世會的架子不能散。如果散了,自民黨就要亂。”
“我需要穩住下面的人。”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一個極其直白的動作。
“但我現在的彈藥庫是空的。”
修一看著大澤那雙充滿慾望和焦慮的眼睛。
這才是政治的真面目。
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演說背後,歸根結底是一道關於資源分配的算術題。
“大澤君,西園寺家從不讓朋友空手上戰場。”
修一彎下腰,從腳邊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沒有封口。
他將袋子推到大澤面前。
大澤一郎並沒有急著開啟。他是個老手,光憑袋子的厚度和重量,他就能估算出裡面的分量。
“這是S-Mart和優衣庫在上個季度的部分‘特別分紅’。”
修一的聲音溫和。
“現金本票。不記名。可以在任何一家瑞士銀行或者開曼群島的離岸賬戶兌現。”
大澤抽出了一角。
那上面的一串零,在夕陽的餘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十億日元。
這筆錢足夠買下三十個搖擺不定的議員的忠誠,或者在即將到來的總裁選舉中,為任何一個傀儡鋪平道路。
大澤的手指在紙面上摩挲著。
“修一君,這筆錢很燙手啊。”
“錢就是錢,沒有溫度。”修一端起威士忌,輕輕晃動,“只有人心是熱的,或者冷的。”
大澤笑了起來。他將檔案袋隨手放在一邊,身體前傾,看著修一。
“說吧。西園寺家想要甚麼?”
“內閣職位?現在的環境,入閣就是往火坑裡跳。政策傾斜?你們的免稅店已經開遍了東京。”
修一搖了搖頭。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東京灣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彩虹大橋的工地上亮著幾盞昏黃的探照燈,像是在黑暗中掙扎的螢火蟲。
修一伸出手,指尖點在玻璃窗上,指向那片黑暗的中心。
“我要地。”
“地?”大澤愣了一下,“西園寺家還缺地嗎?”
“我要的不是普通的地。”
修一轉過身。
“臺場。第13號埋立地。”
“我要那周圍的一百公頃土地,以及……”
修一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那座橋的‘加速建設’令,還有百合鷗號(新交通系統)的站點規劃權。”
大澤一郎皺起了眉頭,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臺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個專案是堤義明在推的。西武集團不是已經和你們達成了合作協議嗎?基建和批文應該是他負責的才對。”
大澤看著修一,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
“修一君,你這是在……重複買票?”
“買票是為了上車。但我想坐駕駛座。”
修一走回茶几旁,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那是一張臺場的詳細規劃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關鍵位置。
“大澤君,你看。”
修一指著圖紙。
“堤義明確實在推這個專案。但他依賴的是舊竹下派,也就是金丸信那幫老人的關係。現在金丸信自身難保,竹下登都要辭職了,西武集團的政治管道已經堵塞了。”
“如果等他們去疏通關係,那座橋可能要修十年。西園寺家……不想等。”
修一的聲音變得低沉。
“而且,堤義明太貪婪了。在他的規劃裡,最好的地塊是留給王子飯店的,車站的出口也是對著西武的商場。”
“我出了錢,出了地,卻要看他的臉色?”
修一抬起頭,直視著大澤的眼睛。
“這不公平。”
“所以我需要新的力量。一股能繞過舊官僚體系,直接下達命令的力量。”
“我要您在接管權力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平抑物價、建設超級物流中心’的名義,特批臺場專案加速。”
修一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一個紅圈處——那是西園寺塔的預定地。
“並且,在新的規劃裡,百合鷗號的終點站,必須設在這裡。而不是西武的酒店門口。”
大澤一郎聽懂了。
他看著地圖,又看了看那袋支票。
這不僅僅是行賄。這是一次“奪權”。
西園寺家在利用政壇的洗牌,趁著西武集團的政治靠山倒臺的間隙,強行篡改了臺場開發的劇本。
他們要從那個“地產皇帝”手裡,搶走方向盤。
“真狠啊。”
大澤一郎感嘆道,嘴角卻露出了笑容。
“堤義明如果知道你花了十億日元來挖他的牆角,估計會氣得睡不著覺。”
“商業競爭,各憑本事。”
修一淡淡地說道。
“而且,這也是為了大澤君您的政績。如果臺場能迅速建成,變成東京的新地標,那也是‘改革派’的功勞,不是嗎?”
“確實。”
大澤一郎一拍大腿。
“好。這筆交易,成交。”
“等新內閣組建完成,新的建設大臣會是我的人。臺場的規劃圖,會按照你的意思重新畫。”
修一伸出手。
“合作愉快,未來的……造王者。”
大澤握住了他的手。
“合作愉快。”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在這個俯瞰東京的豪華套房裡,在這個舊時代即將落幕的黃昏,一筆關於背叛與奪權的交易,就這樣在一杯威士忌和一袋支票之間敲定了。
……
晚上七點。
芝浦碼頭。
這裡是東京灣的一角,也是通往臺場的必經之路。
海風很大,帶著初夏特有的溼氣和海藻的腥味。黑色的海浪拍打著防波堤,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一輛黑色的賓士防彈車停在棧橋盡頭。
皋月站在車旁,手裡拿著一罐熱咖啡。她穿著聖華學院的制服,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男式西裝外套,那是藤田剛的。
她的長髮被海風吹亂,幾縷髮絲粘在臉頰上。
“大小姐,海邊風大。”
藤田剛站在她身後,身體像是一堵牆,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沒事。”
皋月搖了搖頭。
她看著海面對岸。那裡是一片漆黑。現階段還沒有任何燈光和建築,只有幾個航標燈在黑暗中孤獨地閃爍。
那裡就是臺場。
被稱為“第13號埋立地”的人工島。
“父親那邊應該已經談妥了。”皋月的聲音很輕,被海風吹散了一些,“大澤一郎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筆買賣他穩賺不賠。而且以他的立場,也沒有資格拒絕我們。”
“大小姐,恕我直言。”
藤田剛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我們已經和西武集團簽了合作協議。現在又花十億去找大澤先生改規劃……這要是被堤會長知道了,會不會……”
“會翻臉嗎?”
皋月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看著遠處繁華的芝浦市區。
“藤田,你太小看堤義明瞭。他是個實用主義者。”
她喝了一口咖啡,熱度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現在的局勢,竹下登倒臺,他依靠的舊勢力已經癱瘓了。如果我們不出手,臺場專案就會爛在手裡。”
“我是幫他修路,幫他架橋。雖然……順便把車站挪到了我們家門口。”
皋月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
那是一枚從S-Mart收銀臺拿來的、嶄新的100日元硬幣。銀白色的櫻花圖案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等生米煮成熟飯,等橋修好了,路通了。他就算生氣,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因為只有跟著我們,他的地才能變現。”
“這就是‘主導權’。”
皋月的手指猛地一彈。
“叮——”
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拋物線,旋轉著,墜入漆黑的海水之中。
“撲通。”
微小的落水聲瞬間被海浪吞沒。
“西園寺家的塔,才是這座島的主人。”
她看著硬幣消失的地方。
“這是給海神的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