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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短暫的蟬鳴

2026-02-15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九年五月下旬。

東京入夏了。

赤坂料亭“口悅”的庭院裡,幾隻早出的蟬趴在樹幹上,發出一兩聲試探性的嘶鳴,擾亂了午後的寧靜。

最深處的包間裡,冷氣開得很足。

西園寺修一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黑漆案几上擺著一壺溫熱的清酒。

大澤一郎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酒杯,眉頭緊鎖。這位如今在永田町呼風喚雨、實際上已經掌控了自民黨運作的“造王者”,此刻在修一面前並沒有擺出他在國會時的那種威嚴,反而顯得有些焦躁,領帶也被隨意地扯鬆了一些。

竹下登宣佈辭職的餘波還在永田町迴盪。雖然預算案勉強透過了,但那個首相的位子現在就像是一張通了電的鐵椅子。誰坐上去,誰就要面對國民對消費稅和利庫路特醜聞的滔天怒火。

“安倍晉太郎、宮澤喜一……”

大澤一郎的手指摩挲著酒杯邊緣,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這些黨內的大佬,名字都在特搜部的名單上。誰也洗不乾淨。如果讓他們這時候出來接班,自民黨明年的選舉就全完了。”

修一沒有接話,只是提起酒壺,為大澤斟滿。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泛起微小的漣漪。

“既然大樹都有了蟲眼,那就找一棵雜草吧。”

修一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談論庭院裡的植被。

“在這個節骨眼上,國民需要的不是領袖,而是一個出氣筒。黨內需要的是一個沒有根基、聽話、且隨時可以被丟棄的……‘絕緣體’。”

大澤一郎抬起眼皮,目光與修一在空中交匯。

“你是說……宇野宗佑?”

修一微微頷首。

“中曾根派的人,沒有派系根基,也沒拿過利庫路特的股票——因為沒人覺得他有投資價值。他像白紙一樣乾淨,也像白紙一樣輕。”

大澤一郎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宇野啊……那是個只會彈鋼琴和寫俳句的老好人。讓他當首相?恐怕他在國會上連話都說不利索。”

“要的就是他說不利索。”

修一端起酒杯,輕輕搖晃。

“如果他太有主見,大澤君你怎麼在幕後操縱?怎麼讓‘改革派’接管實權?”

修一放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

“而且,新首相上臺,為了穩定經濟,為了向財界示好,通常會透過一批‘緊急經濟對策’。比如,某些大型基建專案的特別撥款。”

大澤一郎聽懂了。

他看著修一,想起了那個裝滿十億日元本票的檔案袋。

這筆交易的最後一環,扣上了。

“好。”

大澤一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就讓宇野上。我會讓幹事長室擬定名單,架空內閣。至於西園寺家在臺場需要的那些基建預算……”

他把空杯子重重地頓在桌面上。

“在這個夏天結束之前,我會讓大藏省把錢吐出來。”

……

東京灣,臺場第13號埋立地。

烈日炙烤著這片剛剛露出海面的人工島。空氣中瀰漫著鹹腥的海風和滾燙的瀝青味。

一輛白色的賓士防彈車停在臨時搭建的高地上。

堤義明站在車旁,戴著墨鏡,雙手叉腰。

在他的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混亂而又涇渭分明的戰場。

左側,是西武集團負責的酒店建設用地。幾臺黃色的挖掘機停在那裡,工人們躲在陰影裡抽菸,進度緩慢。

“怎麼回事?”堤義明指著那邊,聲音壓抑著怒火,“為甚麼停工了?”

身旁的秘書島田擦著汗,臉色難看。

“會長,建設省的現場督察員剛才又來了。說是我們的地基沉降資料有些異常,要求重新勘測。還有……從千葉運砂石的船隊被港灣局扣住了,理由是‘航道管制’。”

“航道管制?”

堤義明冷哼一聲。

他轉過頭,看向右側。

那裡是西園寺建設的工地。

景象截然不同。

數百輛塗著啞光黑漆、印著白色左三巴紋的重型工程車,正如同行軍蟻一般,源源不斷地從專用碼頭將物資運進工地。巨大的打樁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甚至蓋過了海浪的聲音。

而在工地的大門口,豎著一塊巨大的、嶄新的告示牌:

【西園寺未來中心(SaiOnii FUtUre Center)·規劃高度:500米】

【建設省特批重點專案·羽田機場航空管制豁免區】

堤義明摘下墨鏡,死死地盯著那行字。

“500米……航空管制豁免……”

他喃喃自語。

這裡是羽田機場的進場航線下方,限高一直是150米。他為了爭取放寬到200米,跟運輸省磨了整整半年都沒結果。

而西園寺家,直接拿到了500米的批文。理由竟然是荒謬的“作為海上航標塔的特殊防災用途”。

“會長……”島田看著那個告示牌,聲音有些乾澀,“審批日期是昨天。而且蓋的是‘大臣特批’的紅章,直接繞過了事務次官的稽核流程。”

堤義明看著那個巨大的深坑。

在那黑色的鋼鐵叢林中,他看到了一種比金錢更堅硬的東西——權力。

西園寺家利用竹下登倒臺、大澤一郎上位的這個政治真空期,直接繞過了常規流程,把規則改寫了。

在這片填海地上,他雖然是名義上的盟友,是擁有土地的地主,但此刻,他感覺自己更像是一個陪襯。

“真狠啊。”

堤義明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眼底的一絲挫敗感。

“告訴下面的人,別去管那些手續了。”

他轉過身,鑽進車裡,冷氣撲面而來。

“以後關於臺場的所有基建申請,全部掛在西園寺建設的名下申報。既然他們路子野,就讓他們去開路。”

“跟緊他們。這時候如果掉隊,我們連湯都喝不到。”

……

黃昏。

神樂坂。

這片保留著江戶風情的老街區,石板路上灑過水,散發著溼潤的涼意。

一家並不起眼的藝伎置屋(中介所)深處。

狹窄的待客室裡,光線昏暗。牆上掛著幾把落滿灰塵的三味線,空氣中殘留著陳舊的脂粉氣。

皋月坐在有些發黃的坐墊上,手裡捧著一杯粗茶。她穿著聖華學院的制服,書包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就像是個放學後迷路的大小姐。

在她的對面,一位年邁的老闆娘正跪伏在地上,雙手顫抖著遞上一個包裹著紫色風呂敷的小包。

“西……西園寺小姐,都在這裡了。”

老闆娘的聲音裡帶著恐懼。

“那個藝伎……中西宏子,她留下的日記,還有當時拍的照片。都在這裡。”

皋月放下茶杯,伸手接過那個包裹。

很輕。

但裡面裝著的東西,足以在瞬間毀掉一個即將上任的首相。

那是關於宇野宗佑的秘密。這位即將被推上臺的“乾淨”政治家,私底下卻是個極其吝嗇的嫖客。他曾以每個月三十萬日元的價格包養了一名藝伎,卻在分手時連一點分手費都不肯給,甚至對藝伎說出了“你這種女人也就值這個價”的侮辱性言語。(歷史事實,史上“最短命”首相)

這種桃色醜聞,對於講究“體面”的日本政壇來說,是致命的毒藥。

“藤田。”

皋月沒有開啟包裹,直接將其塞進了書包裡。

一直守在門口的藤田剛走了進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實的信封,放在老闆娘面前。

“這是封口費。拿了錢,就去鄉下養老吧。東京不適合你。”

老闆娘抓起信封,連連磕頭。

兩人走出置屋。

夕陽西下,將神樂坂的石板路染成了一片血紅。

藤田剛跟在皋月身後,目光掃過那個書包,低聲問道:“大小姐,這顆炸彈……要現在引爆嗎?如果我們現在把宇野搞臭,大澤先生是不是就能直接……”

“當然不行。”

皋月停下腳步。

她看著路邊的一根電線杆。

那裡貼著一張宇野宗佑的競選海報。海報上的男人梳著大背頭,一臉正氣,旁邊寫著“清潔政治、信賴之手”的口號。

一隻蟬趴在海報上,就在宇野的額頭位置,發出刺耳的“知了——知了——”聲。

“雖然他們都是耗材,但是耗材也是分貴賤的。”

“我們的塔已經在建了,但通往臺場的‘橋’還沒著落。”

皋月看著那隻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建設省雖然批了我們的樓,但大藏省還在卡著‘臨海副都心’的基建預算。那幫守財奴不想掏錢修彩虹大橋和輕軌。”

“我們需要宇野上臺。為了坐穩那個位置,為了討好財界,這位弱勢首相會毫不猶豫地簽發《臨海開發特別財政撥款案》。”

“我要他用國家的錢,為我們的塔鋪好路。”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那隻蟬。

蟬察覺到了危險,振翅飛走了,只留下海報上那個道貌岸然的笑容。

“把這些東西鎖進銀行保險箱。等那個撥款法案在國會透過的那一天,等彩虹大橋的預算撥下來的那一刻……”

皋月拍了拍書包,眼神中透著一股漠然。

“這隻蟬就可以停止鳴叫了。”

一輛黑色的轎車滑行過來,停在她身邊。

皋月坐了進去,車門關閉,將那令人煩躁的蟬鳴隔絕在外。

車窗外,那張宇野宗佑的海報在暮色中逐漸模糊。

哪怕是夏天,也會有凍死人的寒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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