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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逆流的宣言(下)

2026-02-12 作者:千早凜奈

上午十點。

霞關,通商產業省(通產省)大樓。

產業政策局局長辦公室的電話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零售業協會的抗議、中小企業主的哭訴、甚至是執政黨內部某些大佬的質詢,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局長結束通話了來自大榮集團的電話,臉色鐵青。

“亂套了。”

他解開領帶,煩躁地在辦公室裡踱步。

消費稅的推行本來就阻力重重,政府好不容易透過各種宣傳和安撫,勉強讓商界接受了“全行業轉嫁成本”的默契。大家一起漲價,誰也不吃虧,老百姓罵兩句也就接受了。

但現在,西園寺家跳了出來。

如果S.A. GrOUp不漲價,其他的商家怎麼辦?跟著不漲?那就得自己貼錢,會倒閉一大片。漲價?那顧客就會跑去西園寺家的店,還是會倒閉一大片。

這是在破壞“和(Wa)”的秩序。

“局長,西園寺修一先生到了。”秘書推開門,小聲彙報。

“讓他進來。”

局長重新系好領帶,坐回辦公桌後,擺出一副嚴肅的官僚面孔。

幾秒鐘後,修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手裡拿著一頂黑色的禮帽,步履從容,臉上掛著溫和而謙遜的微笑。

“局長閣下,百忙之中打擾了。”

修一微微欠身,將禮帽遞給身後的隨從,然後徑直走到客座坐下。

“西園寺君。”

局長並沒有讓人上茶。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銳利地盯著修一。

“今天的報紙,動靜很大啊。”

“一點小小的商業宣傳罷了。”修一笑著回應,“為了回饋顧客。”

“回饋顧客?”

局長冷哼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那是《關於維護市場公平競爭的指導意見》。

“西園寺君,你知道政府為了推行新稅法,費了多大的力氣嗎?現在的局面很脆弱。如果因為某一家企業的‘特立獨行’,導致整個流通環節的價格體系崩潰,進而引發通貨緊縮的預期……”

局長身體前傾,語氣加重。

“這可是‘國難’。”

“請您顧全大局。撤回廣告,按照行業統一標準,實行含稅定價。”

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在日本,通產省的“行政指導”雖然沒有法律強制力,但沒有任何一家企業敢無視它。因為通產省掌握著進出口配額、產業補貼和無數隱形的審批權。

修一看著局長那張充滿壓迫感的臉。

他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張。

他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封面上印著西園寺實業的家徽。

“局長閣下,您提到的‘大局’,我非常理解。”

修一將檔案雙手遞了過去。

“但是,我也請您看一看這份資料。”

局長狐疑地接過檔案,翻開。

那是一份《S-Mart及S-Style供應鏈成本構成及平價菜籃子計劃書》。

第一頁,是一張上海工廠的成本核算單。棉紗採購價、人工成本、水電費、運輸費……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而在最底下的“單件成品綜合成本”一欄,那個數字低得令人髮指。

第二頁,是北海道S-Farm的農產品直供清單。土豆、洋蔥、大米。沒有中間商,沒有農協的層層加價,直接從田間到工廠,再到S-Mart的貨架。

第三頁,是S-Mart的運營模式分析:倉儲式陳列、極簡SKU、會員制預付金。

局長越看越心驚。

“這……”

他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修一坦然地點了點頭,“這是西園寺家過去三年在全球佈局的結果。我們的成本,只有同行業平均水平的60%。”

修一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局長閣下,我們沒有傾銷。即使維持原價,即使替顧客交了那3%的稅,我們依然有利潤。而且是合理的利潤。”

“這叫‘流通革命’。”

修一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難道通產省的宗旨,不是鼓勵企業透過技術革新和管理最佳化來降低成本嗎?”

“難道政府希望看到的,是企業藉著消費稅的名義哄抬物價,讓通貨膨脹吞噬國民的錢包嗎?”

局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如果西園寺家是在賠本賺吆喝,他可以用“不正當競爭”來敲打。但人家是憑本事把成本降下來的,這是符合資本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效率”。

要是他現在強行要求西園寺家漲價,那傳出去,通產省就成了“阻礙企業降本增效”、“夥同奸商剝削百姓”的罪人。

“可是……”局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其他企業怎麼辦?他們沒有你們這樣的供應鏈……”

“那是他們的問題。”

修一打斷了他,聲音雖然溫和,卻透著一種不管別人死活的美感。

“市場經濟,優勝劣汰。如果因為別人跑得慢,就要求跑得快的人停下來等,那這個國家還怎麼進步?”

他站起身,拿起禮帽。

“局長閣下,我想您應該很清楚。現在的民怨很大。政府需要一個‘減壓閥’。”

“S-Mart願意做這個減壓閥。我們願意告訴國民,生活成本是可以控制的,物價是可以不漲的。”

“這難道不是在幫政府‘維穩’嗎?”

局長看著修一。

他突然發現,自己完全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大義名分、經濟邏輯、政治考量,對方每一張牌都打得無懈可擊。

“……我知道了。”

局長合上檔案,無力地揮了揮手。

“檔案留下。我會向大臣彙報的。”

“多謝局長體諒。”

修一微微鞠躬,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局長。聽說令嬡也是聖華學院的學生?”

局長愣了一下:“是……怎麼了?”

“沒甚麼。”修一笑了笑,“小女皋月經常提起她,說是很優秀的孩子。改天有機會,可以讓她們多親近親近。”

說完,他推門離去。

局長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背後的襯衫溼透了。

他聽懂了。

西園寺家在提醒他。

在這個圈子裡,大家都是連著的。

……

下午三點。

東京街頭。

陰沉的天空下,巨大的起重機正在緩緩吊起一塊嶄新的招牌。

那不是傳統的霓虹燈箱,而是一塊巨大的、設計簡約的柔光燈箱。

白底,黑字。

【S-Mart】

旁邊是一個紅色的正方形LOgO,以及一行小字:Life Wear & FOOd。

路過的行人們紛紛駐足,仰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街角的龐然大物。

“這就是報紙上說的那個不漲價的超市?”

“看起來好高階啊,像是美術館一樣。”

“真的便宜嗎?這種裝修……”

“管他呢,反正是會員制,聽說憑會員卡,雞蛋只要10日元一盒!”

議論聲此起彼伏。

皋月坐在馬路對面的黑色轎車裡,透過深色的車窗,看著那塊招牌被穩穩地固定在建築外牆上。

“大小姐。”

藤田剛坐在駕駛座上,看了一眼後視鏡。

“大榮那邊好像有動靜了。中內功社長去了零售業協會。”

“讓他去。”

皋月手裡拿著一本關於沃爾瑪創始人山姆·沃爾頓的傳記,頭也不抬。

“獅子不需要在意羊群的抗議。”

她合上書,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

“燈箱亮了嗎?”

“還沒有,正在除錯線路。”

“那就等等。”

皋月看著窗外。

幾分鐘後。

“滋——”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似乎穿透了街道的喧囂。

那塊巨大的燈箱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種溫暖的、如同滿月般的柔和光芒。那光芒映照在灰暗的街道上,顯得格外乾淨、從容,甚至帶著一種神聖的意味。

在這光芒的映襯下,周圍那些花花綠綠、貼滿了“大減價”標籤的商店招牌,瞬間顯得庸俗不堪。

“亮了。”

皋月輕聲說道。

她看著那團光,眼中倒映著S-Mart的倒影。

“這就是我們的燈塔。”

“在這個即將陷入混亂和通脹的時代裡,我們要用這盞燈,把全東京的飛蛾,都吸引過來。”

……

……

……

讀到這裡,有聰明的讀者就要問了:‘這種冷淡、極簡、精緻風格的裝修能在當時的日本行得通嗎?當時的日本根本不喜歡這樣的!他們喜歡的是視覺上的嘈雜、熱鬧感!作者你根本不懂日本!’。在這裡,請容許作者君解釋一下:

首先,我們要明白1989年日本主婦最深層的心理痛點:死要面子活受罪。在這個泡沫經濟的頂峰,每個人都在比闊氣。去那些貼滿紅色爆炸貼、喇叭嘶吼、滿地紙箱的傳統賣場搶特價菜,雖然實惠,但會讓人在潛意識裡產生一種“我正在變窮”、“我在為了幾塊錢斤斤計較”的羞恥感。

而S-Mart的高階裝修,本質上是一塊“尊嚴的遮羞布”。它給主婦們提供了一種完美的心理建設——“我來這裡買便宜貨,不是因為我沒錢,而是因為我欣賞這種高階的、理性的生活方式”。用高島屋(高階百貨)的環境,賣菜市場的價格。這種巨大的反差,能讓消費者產生一種“不僅佔了便宜,還維持了體面”的極致快感。

其次,就是“視覺降噪”。當時的日本街頭確實是五光十色、甚至可以說是“光汙染”嚴重的。但在那種高飽和度、高噪音的狂歡環境裡,S-Mart這種留白、安靜、暖色調的空間,反而成了一種稀缺的“精神避難所”。它不吵不鬧,提供了一種高階的秩序感,反而能讓人在這浮躁的都市裡停下腳步。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種審美在日本是有其深厚土壤的。縱觀現代日本審美的演變,這種極簡、有序、精緻的風格(如後來的“無印良品”所代表的設計語言)本就是日本文化基因的一部分,只是暫時被泡沫時代的浮誇掩蓋了。既然這種審美改革在歷史上遲早會發生,那麼在我們的故事裡,為甚麼不能由主角來親手引爆這場革命呢?

綜上所述,作者君認為該計劃是邏輯自洽的,如果各位有不同的見解,歡迎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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