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三月十日,東京。
雖然已是初春,但這鋼筋水泥構築的城市叢林裡,寒風依舊刺骨。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街頭那股近乎燃燒的燥熱。
距離消費稅法案正式實施,還剩下最後二十天。
澀谷,西武百貨的一樓大廳。
“收銀臺在這邊!請排隊!不要擠!”
導購小姐的聲音已經嘶啞,她手裡舉著“隊尾”的牌子,被洶湧的人潮擠得東倒西歪。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以及幾千人聚集在一起散發出的汗氣。
與其說這是購物,還不如說這是一場掠奪,只不過人們會給錢而已。
櫃檯裡的法國嬌蘭香水、義大利古馳手袋、甚至是標價五十萬日元的波斯地毯,此刻都變成了不要錢的豆芽(日本白菜不便宜)。貴婦們揮舞著信用卡,眼神狂熱,指甲都已經在玻璃櫃臺上刮出了刺耳的聲響。
“這個,這個,還有那個,全部包起來!”
一位穿著貂皮大衣的中年女性指著櫃檯裡僅剩的三條珍珠項鍊,語速快得驚人。
“反正下個月都要漲價,現在買就是賺到!老公的獎金不花掉也會被政府收稅收走!”
收銀機的抽屜彈開又關上,發出密集的“叮叮”聲。
這種“不買就是虧”的恐慌心理,像病毒一樣在東京蔓延。從銀座的高階百貨到下町的雜貨鋪,每一扇玻璃窗上都貼滿了紅底白字的告示:
【決算大促】、【消費稅實施前最後的搶購】、【現在不買,四月漲價】。
大榮超市(Daiei)練馬店。
這裡是主婦們的戰場。
手推車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貨架上的醬油、衛生紙、大米被一掃而空。甚至連平時無人問津的昂貴進口罐頭,也被搶得只剩下空蕩蕩的紙箱。
店長站在過道上,看著這瘋狂的景象,臉上露出了既痛苦又快樂的表情。
快樂是因為銷售額創了新高。痛苦是因為……貨沒了。
“店長!食用油區空了!顧客在吵架!”
“店長!倉庫裡的備貨也發完了!採購部那邊說供應商沒貨了!”
“掛牌子!售罄!”
店長擦了一把臉上的油汗,咬了咬牙。
他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貨架,心裡卻鬆了一口氣。
賣光了好。
賣光了,等到三月三十一日那天盤點的時候,就不用為了計算那複雜的庫存稅差而頭疼了。
這是整個零售業的共識:在那個麻煩的四月一日到來之前,把手裡的東西全部變成現金。輕裝上陣,哪怕少賺一點,也要把庫存清零。
他們都在賭。
賭四月之後市場會進入冰河期,賭現在拿到手裡的現金才是最安全的。
……
同一時間。
千代田區,丸之內。
西園寺實業總部,第一會議室。
百葉窗將正午的陽光切割成一道道整齊的光斑,投射在長長的紅木會議桌上。
牆上的投影幕布上,跳動著一組組令人心跳加速的資料。
紅色,全是紅色的上漲箭頭。
“太瘋狂了。”
遠藤專務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報表,手指微微顫抖。
“優衣庫全線門店,單日銷售額突破一億日元。S-Mart雖然還沒正式開業,但光是預售的會員卡和提貨券,就已經賣出了五千萬。”
“便利店那邊更誇張。”
遠藤翻過一頁。
“FamilyMart和羅森的訂貨系統已經爆紅燈了。所有的加盟店都在瘋狂要貨。特別是那些耐儲的罐頭和日用品,要多少吃多少。”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那個少女。
皋月穿著聖華學院的制服,手裡轉著一支深藍色的萬寶龍鋼筆。
“大小姐。”
遠藤推了推眼鏡,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
“按照這個速度,我們在千葉倉庫裡囤積的那一百二十萬件衣服,還有S-Farm冷庫裡的那些土豆和洋蔥,撐不到月底就會被賣光。”
“是不是……該控制一下節奏?”
“控制?”
皋月停下了手中的筆。
她微微側頭,看著遠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為甚麼要控制?”
“可是……”遠藤有些遲疑,“我們的核心戰略,不是要在四月一日那天,打出‘不漲價’的王牌嗎?如果我們現在的庫存都被搶光了,到時候拿甚麼去打仗?那時候再進貨,成本可就……”
“遠藤專務。”
皋月輕聲打斷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那座陷入狂熱的城市。
“您覺得,現在的錢,和四月份的錢,有甚麼區別嗎?”
“呃……都是錢。”
“沒錯。”
皋月轉過身,背靠著玻璃,陽光在她的髮絲邊緣鍍上了一層金邊。
“既然現在的魚群自己跳上了甲板,我們為甚麼要把它們踢回海里?”
“大榮和西武在清倉,是因為他們怕。他們怕跨稅期的財務核算麻煩,怕四月之後的市場蕭條,怕手裡的貨砸在手裡。”
“所以他們選擇了‘落袋為安’。”
皋月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在上面畫了一條向下彎曲的弧線。
“他們清空了倉庫,就像是動物在冬眠前排空了腸胃。等到四月一日,他們的貨架是空的,但資金卻是充裕的。他們以為這樣就很安全。”
“但是……”
皋月手中的筆鋒一轉,在弧線的末端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
“如果在這個時候,有一家店,它的貨架永遠是滿的呢?”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柳井正坐在桌旁,眼神狂熱。他似乎聽懂了甚麼。
“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們不冬眠。”
皋月扔掉馬克筆。
“我們要暴食。”
“現在的搶購潮,我們照單全收。有多少賣多少,把市場上的鈔票統統吸進來。”
“但是,我們不‘清倉’。”
皋月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柳井社長。”
“在!”
“通知上海的高橋廠長。讓他把那幾條備用生產線全部開啟。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停機。”
“再額外安排一筆資金,專門去買豬肉,告訴他們只要超額完成指標,頓頓都可以吃紅燒肉;雙倍完成指標,按他們家的人頭來,每個人都分多一份大米。”
“我要他在半個月內,再給我生產一百萬件T恤和衛衣。哪怕是用空運,也要在三月三十一日之前,把貨給我運到東京來。”
柳井正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百萬件。空運。
這成本……
“別心疼運費。”皋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現在的利潤足夠覆蓋那些成本。我要的是速度。”
她轉向另一邊。
“下村。”
坐在角落裡玩掌機的下村努抬起頭,吹破了一個口香糖泡泡。
“S-FOOd那邊的供應鏈系統,能撐得住嗎?”
“只要伺服器不冒煙,我就能讓它跑起來。”下村努聳了聳肩,“不過,如果您要玩這麼大,我建議再加兩組大型機。”
“買。”
皋月回答得乾脆利落。
“遠藤專務。”
“是。”
“給北海道的巖村會長打電話。告訴他,不管地裡還有多少土豆,也不管他隔壁村的倉庫裡藏了多少洋蔥。哪怕是把明年的種子都挖出來,我也全要了。”
“我要把千葉港的每一個倉庫都填滿。”
“填到連一隻老鼠都擠不進去。”
遠藤聽得心驚肉跳。
這是一場豪賭。
如果在瘋狂出貨的同時還在瘋狂進貨,一旦四月一日之後市場真的如預測般進入冰河期,這龐大的庫存會瞬間變成巨大的現金流黑洞,拖垮整個公司。
“大小姐……這風險是不是太大了?”遠藤擦著汗勸道,“競爭對手都在收縮……”
“正因為他們在收縮。”
皋月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四月一日那天,當大榮超市的貨架空空如也,當西武百貨的新貨還在海上漂著,當顧客拿著錢卻買不到東西的時候。”
“只有我們的門是開著的。”
“只有我們的貨架是滿的。”
“而且,我們還會掛出那個‘替您交稅’的牌子。”
皋月喝了一口紅茶,眼神中閃爍著光芒。
“這叫‘飽和攻擊’。”
“我要用這堆積如山的貨物,在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會蕭條的春天,把競爭對手的市場份額,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要知道,就算是市場蕭條,那也是相對於整個市場而言的,哪怕十成的消費慾望到時候只剩下一成了,只要我們把這一成全部吃掉,我們就贏了。”
“在全社會都‘不想買東西’的冰河期,僅存的那一點點購買慾望,會全部湧向‘唯一不漲價’的地方。”
“所以,我們不需要創造新的需求,只要把競爭對手那裡僅剩的客流,全部吸乾。”
會議室裡只剩下呼吸聲。
瘋子。
這是所有人心裡的想法。但看著那個神色平靜的少女,他們又感到一種莫名的戰慄和興奮。
“明白了。”
柳井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眼中的狂熱已經無法掩飾。
“我現在就去給上海打電話。哪怕把縫紉機踩冒煙,我也要把貨給您搶出來。”
“去吧。”
皋月揮了揮手。
“讓這個貪婪的胃袋,吃得更飽一點。”
……
三月二十日,深夜。
千葉港,S.A. LOgiStiCS一號保稅區。
海風呼嘯,捲起黑色的浪花拍打著碼頭。
這裡的燈光徹夜未熄。
巨大的龍門吊像是一隻只鋼鐵手臂,不知疲倦地從剛剛靠岸的貨輪上抓起集裝箱,重重地放在拖車上。
“轟隆——”
集裝箱落地,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箱門開啟,裡面是塞得滿滿當當的紙箱。
上海產的棉織品,北海道產的根莖蔬菜,還有從東南亞緊急調撥的日用品。
叉車在倉庫裡穿梭,像是一群忙碌的工蟻。
“快點!三號庫滿了!往四號庫堆!”
倉儲主管大聲吼道,聲音在空曠的港口迴盪。
“那邊!別擋道!那是明天早上要發往優衣庫涉谷店的急件!”
柳井正站在倉庫的二層平臺上,手裡拿著對講機,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他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他看著腳下那片繁忙的景象。
一邊是出貨區,一輛輛印著S.A. LOgO的卡車滿載著貨物,轟鳴著駛向東京的各個角落,去填補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市場黑洞。
另一邊是入貨區,源源不斷的物資像潮水一樣湧進來,迅速填補了出貨後留下的空白。
吞吐。
這巨大的倉庫就像是一個正在劇烈呼吸的肺。
每一次呼吸,都是金錢流動的聲音。
“真壯觀啊……”
下村努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手裡捧著一臺膝上型電腦,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資料流。
“現在的吞吐量已經是上個月的三倍了。系統負載98%。”
下村努嚼著口香糖,指了指螢幕。
“你看大榮那邊的資料。”
他切換了一個視窗,上面是一條正在斷崖式下跌的曲線。
“他們的進貨量在兩週前就停了。現在他們是在清庫存。按照這個速度,大概還有三天,他們的主力門店就會斷貨。”
柳井正看著那條曲線,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他們正在自殺……”
“沒錯。”下村努合上電腦,“在這個遊戲裡,誰手裡的牌多,誰才有資格說話。哪怕那些牌暫時打不出去。”
……
三月二十四日,深夜。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修一走進書房,看到皋月正站在書桌前。
桌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報紙樣刊,那是將在明天早晨印刷併發往全東京的《讀賣新聞》全版廣告底稿。
黑色的底色,白色的字型。
沒有任何花哨的圖案,只有一句簡單、粗暴、卻足以震撼整個零售業的宣言:
【消費稅?我們替您交。】
【S-Mart & UNIQLO承諾:4月1日起,全場商品維持原價。】
皋月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行黑體字。
“父親大人。”
她輕聲說道。
“彈藥填裝完畢了。”
修一看著那張廣告,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明天這張紙一旦發出去,後果將是驚人的。
零售協會會抗議,通產省會震驚,競爭對手會發瘋。
但消費者會歡呼。
“明天……”修一的聲音有些低沉,“會是一場惡戰。”
“惡戰嗎?”
皋月抬起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裡沒有星星,只有城市反射回來的微弱紅光。
“我覺得不是。”
她轉過身,將那張樣刊捲起來,握在手中,像是一柄權杖。
“讓全東京的人看看吧,誰才是真正的‘良心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