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五日,東京。
天空呈現出一種渾濁的鉛灰色,低垂的雲層壓在新宿摩天大樓的頂端,彷彿隨時會崩塌下來。
澀谷,西武百貨總部大樓。
堤義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剛從大藏省傳真過來的內部通告。紙張在他手中發出脆弱的呻吟,邊緣已經皺成了一團。
“四億枚。”
他轉過身,將那團紙扔在紅木辦公桌上。
“造幣局的那幫人在開玩笑嗎?距離四月一日只剩下一個月了,他們告訴我全國的硬幣缺口還有四億枚?”
站在桌前的幾位常務董事低著頭,沒人敢直視這位“西武皇帝”的眼睛。
“會長,不僅是硬幣。”
負責營運的常務向前邁了一步,聲音有些發乾。
“NEC那邊發來了新的報價單。為了應對3%的消費稅,全集團兩千臺收銀機需要更換計算晶片。他們說產能不足,晶片價格要上浮30%。”
“給他們。”
堤義明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錢不是問題。但西武百貨是日本零售業的臉面。我不能容忍在實施新稅法的第一天,我們的收銀臺因為算不出賬而排起長隊。”
他走到辦公桌後,重重地坐進那張真皮轉椅裡。
“現在的關鍵是硬幣。”
堤義明伸出手指,用力敲擊著桌面,指關節發出“篤篤”的聲響。
“消費者要交稅,我們就得找零。如果顧客拿著1000日元買了900日元的東西,再加上27日元的稅,我們需要找給他73日元。”
“這需要一枚50日元,兩枚10日元,還有三枚該死的1日元。”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
“去跟銀行談。不管用甚麼手段,哪怕是溢價兌換,也要把西武集團需要的硬幣給我搶回來。”
“三井、三菱、住友……所有的都市銀行,一家都不要放過。”
“告訴他們,這是西武的意志。”
在堤義明的邏輯裡,這3%的稅是政府定的,消費者理應買單。他的任務是確保這個“收錢”的過程順暢無阻。為此,他不惜動用龐大的資本去囤積那些廉價的鋁片。
他堅信這是正確的商業邏輯。
……
同一時間。
江東區,大榮集團總部。
這裡是“價格屠夫”的指揮所,空氣中常年瀰漫著廉價菸草和速溶咖啡的味道。但今天,這裡瀰漫的是火藥味。
“搶!給我去搶!”
中內功社長的咆哮聲幾乎掀翻了會議室的低矮吊頂。
這位從二戰菲律賓戰場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男人,此刻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飢餓雄獅。他把領帶扯到了胸口,袖子捲到手肘,揮舞著粗壯的手臂,在會議室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踱步,皮鞋把地板跺得咚咚作響。
“既然造幣局那幫廢物造不出來,那就去市面上收!”
他猛地停在一個滿頭大汗的採購部長面前,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去神社!去把他們的賽錢箱(香火錢箱)買下來!那裡肯定有成噸的1日元!”
“去街邊的遊戲廳!去自動販賣機運營公司!哪怕是趴在地上跟乞丐換,也要把硬幣給我弄回來!”
“可是社長……”部長戰戰兢兢地舉起手,“清洗那些硬幣需要時間和成本……”
“那就帶著泥給顧客!”
中內功紅著眼睛吼道。
“大榮是靠‘便宜’起家的!我們的顧客是大嬸,是主婦!她們在乎的是能不能找回那一塊錢,不在乎那一塊錢上面是不是沾著灰!”
他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臺上,看著樓下繁忙的物流中心。
“如果因為找不開零錢而讓顧客在收銀臺前多等一秒鐘,那就是在謀殺我們的效率!那就是在把客人往西武百貨那裡推!”
“去聯絡第一勸業銀行!告訴他們,如果不能保證大榮下個月的硬幣供應,明年的幾千億貸款利息,我就要找別家銀行重新談談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只有高管們粗重的呼吸聲。
“那個……社長。”
一直縮在角落裡的羅森事業部負責人,小心翼翼地舉起了一份報告。
“羅森那邊……我們要不要也統籌一下?畢竟那邊有幾千家店,如果硬幣不夠……”
“羅森?”
中內功聽到這個詞,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臉上那種即將殺人的猙獰表情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冷漠,甚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譏諷。
“管他們幹甚麼?”
中內功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燃,深吸了一口氣。
“你忘了嗎?半年前,我們已經簽了字。羅森的供應鏈、物流、甚至店鋪運營系統,現在都在誰的手裡?”
他吐出一口菸圈,眼神陰鷙。
“在那個西園寺家的小丫頭手裡。”
“既然她想要控制權,既然她誇下海口說能讓羅森的效率翻倍,那找硬幣這種髒活累活,自然也是她的事。”
中內功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別給羅森撥一枚硬幣。那是西園寺家的麻煩,不是大榮的麻煩。”
“如果到時候羅森因為沒有零錢而癱瘓……”
中內功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那正好。我們就可以拿著違約條款,去向那個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索賠,甚至把控制權拿回來。”
“把我們的子彈留給大榮超市。至於羅森……就讓它自生自滅吧。”
整個日本零售業,都在為了這枚小小的、面值僅為1日元的鋁幣而陷入癲狂。
……
千代田區,大手町。
三井銀行總行大廈。
地下二層的金庫大門敞開著。
空氣中瀰漫著潤滑油和陳舊紙幣混合的特殊氣味。叉車的電機發出嗡嗡的聲響,在狹窄的通道里穿梭。
一箱箱沉重的硬幣被從深處運出來,堆放在出貨區。
那些帆布袋上印著造幣局的櫻花徽章,裡面裝滿了嶄新的、閃爍著銀白色光澤的1日元硬幣。
行長辦公室。
吉野行長——也就是皋月的同學吉野綾子的父親,正坐在沙發上,親自擺弄著一套昂貴的茶具。
沸水注入茶壺,升騰起白色的蒸汽。
“修一君,請。”
吉野行長將一杯碧綠的煎茶推到對面。
西園寺修一坐在那裡,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神情平靜。
“吉野君看起來很累。”
修一端起茶杯,並沒有喝,只是感受著瓷杯傳來的溫度。
“沒辦法,被那幫零售商逼的。”
吉野行長苦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窗外。
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可以看見樓下停著一排排等待裝運的運鈔車。
“你也看到了。全東京的商社都在瘋搶硬幣。堤義明昨天親自給我打電話,開口就要五千萬枚的配額。中內功那邊更絕,直接用存款轉存相威脅。”
吉野行長嘆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造幣局那邊的機器已經轉冒煙了,但還是杯水車薪。現在的1日元硬幣,比金幣還搶手。”
說到這裡,吉野行長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修一君,其實我今天請你來,也是為了這件事。”
他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
“S.A. GrOUp旗下現在有優衣庫,還控制了FamilyMart和羅森的供應鏈,甚至馬上要開那個叫S-Mart的大超市。你們的硬幣需求量,恐怕是個天文數字。”
吉野的手指按在檔案上。
“看在綾子和皋月小姐是同學的份上,也看在我們兩家多年的交情上。我特意從總行的戰略儲備裡,給西園寺家切了一塊‘蛋糕’。”
“三千萬枚1日元硬幣。還有五百萬枚5日元硬幣。”
“只要你簽字,這批貨今晚就能送到S.A. LOgiStiCS的倉庫。”
這是極大的人情。
在這個硬幣短缺的關口,這批硬幣足以保證西園寺系的幾千家門店在四月一日那天平穩過渡,甚至可以成為打擊競爭對手的戰略儲備。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動的聲音。
修一看著那份檔案,又看了看吉野行長那張充滿誠意、卻又帶著一絲疲憊的臉。
他放下了茶杯。
並沒有伸手去接那份檔案。
“吉野君的好意,我心領了。”
修一的聲音溫和,但拒絕得乾脆利落。
“但是,這批硬幣,我們不需要。”
“不需要?”
吉野行長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
“修一君,你沒開玩笑吧?四月一日馬上就到了。如果沒有零錢找給顧客,你們的店會癱瘓的!優衣庫那種走量的店,一旦收銀堵塞,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
修一淡淡地說道。
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枚1日元的鋁幣,輕輕放在桌面上。
那是皋月早上出門前塞給他的。
“吉野君,你覺得這東西是甚麼?”
“是貨幣,是找零的工具。”吉野不解。
“不。”
修一搖了搖頭。
“對於零售商來說,它是‘阻力’。找零需要時間,清點需要成本,去銀行兌換需要手續費。”
修一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樓下那些忙碌的運鈔車。
“我們當然需要硬幣。如果顧客願意用硬幣付款,我們求之不得。”
他轉過身,看著吉野行長,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但是,我們不需要給顧客‘找零’。”
“不找零?”
吉野行長徹底懵了。
“那……那零頭怎麼辦?那3%的稅怎麼辦?”
“我們替顧客付。”
修一的聲音平靜,卻像是一道驚雷在辦公室內炸響。
“優衣庫,S-Mart,FamilyMart,羅森。所有西園寺系控制的終端,全部實行‘去零化’定價。”
“100日元的商品,加稅後是103日元。我們只收100日元。”
“980日元的商品,加稅後是1009日元。我們直接收1000日元。”
吉野行長張大了嘴巴,手中的茶杯微微傾斜,幾滴茶水灑在了桌面上。
“你……你們這是在燒錢!”
“這3%的利潤,對於零售業來說就是命!你們怎麼可能貼得起?”
“因為我們比別人快。”
修一走回桌邊,拿起那枚鋁幣,在指尖輕輕轉動。
“當堤義明的顧客還在為了等那三個鋼鏰兒的找零而排隊、抱怨的時候;當大榮的店員為了數清那些零錢而滿頭大汗的時候。”
“我們的顧客,扔下一張千元大鈔,拿著東西就走。”
“我們不需要從銀行拿走一枚硬幣。相反,我們會成為全東京最大的硬幣回收站。”
修一將硬幣彈起,接住,然後放回口袋。
“吉野君,留著那些硬幣吧。堤義明和中內功會很需要的。讓他們去搶吧。”
“西園寺家,不玩這個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