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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正義的背刺

2026-02-10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九年二月三日。

東京,千代田區永田町。

自民黨總部大樓背後的影子被冬日的斜陽拉得很長,幾乎覆蓋了半個街區。

竹下登內閣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利庫路特醜聞的餘波未平,強推消費稅的舉措又讓內閣的支援率跌至冰點。每一扇緊閉的窗戶後面,都藏著焦慮的呼吸聲。

一輛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緩緩停在了眾議院第一議員會館的門口。

西園寺修一推開車門。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彆著一枚並不顯眼的家徽胸針。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擦著他的皮鞋飛過。

他並沒有帶隨從,只是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步履穩健地走向電梯間。

五樓,508室。

門牌上掛著“眾議院議員 大澤一郎”的名牌。

這裡是“竹下派七奉行”之一、黨內實權派人物大澤一郎的事務所。走廊裡人來人往,抱著檔案的秘書們行色匆匆,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大戰在即的緊張感。

“西園寺先生,大澤代議士正在等您。”

秘書似乎早有準備,直接將修一引進了最裡面的那間辦公室。

厚重的隔音門關上,將外面的嘈雜徹底隔絕。

房間裡煙霧繚繞。

大澤一郎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香菸。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看到修一進來,他並沒有起身,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瞥了一下對面的座位。

“修一君,這種時候來找我,不怕被記者拍到嗎?”大澤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

“如果是為了給大澤先生送彈藥,我想記者們會很樂意拍到的。”

修一在對面坐下,將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膝蓋上。

“彈藥?”大澤挑了挑眉,按滅了手中的菸蒂,“我現在缺的可不是錢。現在的局勢,有錢也花不出去。在野黨揪著利庫路特的事情不放,消費稅法案雖然透過了,但執行層面的阻力大得驚人。我需要的是能讓那些反對派閉嘴的東西。”

“錢確實解決不了所有問題。”

修一開啟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份封裝嚴密的檔案。封面上沒有任何標題,只有一行日期。

“但‘常識’可以。”

他將檔案推到大澤面前。

“這是甚麼?”大澤狐疑地拿起檔案。

“一份關於‘硬幣’的調查報告。”修一淡淡地說道,“由西園寺情報系統(SIS)連夜整理出來的。”

大澤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不是複雜的政治獻金流向,也不是晦澀的法律條文,而是一張簡單至極的柱狀圖。

【1989年4月1日預計1日元硬幣流通缺口:4.2億枚】

下面是一行行詳盡的資料分析:大阪造幣局的日產能上限、各大都市銀行的金庫庫存、零售終端的預估需求量、以及……那個觸目驚心的赤字。

“這是……”大澤的眼神凝固了。

“政府決定徵收3%的消費稅,這意味著所有的商品價格都會出現零頭。”修一身體後仰,靠在沙發背上,“100日元變成103日元。98日元變成101日元。”

“國民需要大量的各種小面額硬幣來支付這筆稅款,或者用來找零。”

修一指了指那份報告。

“但是,大藏省的那幫精英官僚們,似乎只顧著計算能收上來多少稅,卻忘記了計算市面上到底有沒有足夠的硬幣來讓國民交稅。”

大澤一郎迅速翻閱著檔案。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但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盛。

作為玩弄權術的高手,他瞬間嗅到了這份報告背後蘊含的巨大破壞力。

攻擊消費稅本身?那是政治自殺。那是D的決議,是他自己也投了贊成票的法案。

攻擊利庫路特?那是自掘墳墓。雖然西園寺家幫他洗白了,但這種爛泥潭誰也不想再踩進去。

但是,攻擊“硬幣短缺”……

這不一樣。

這無關政治立場,無關左右翼,這是純粹的“行政無能”。

“連找零的硬幣都準備不好,卻要強行從國民口袋裡掏錢。”大澤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意,“這就好比強盜搶劫,還要讓受害者自己去買繩子把自己綁起來。”

“不僅如此。”

修一適時地補上了一刀。

“根據我們的測算,如果4月1日那天硬幣不足,東京的便利店和超市收銀速度將下降40%。主婦們會買不到晚飯的食材,上班族會因為排隊而遲到。”

“這會造成全社會的混亂。”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竹下內閣的‘準備不足’。”

大澤一郎猛地合上檔案。

“啪。”

一聲脆響。

“好東西。”大澤抬起頭,死死盯著修一,“修一君,這份資料可靠嗎?”

“絕對可靠。”修一微笑著,“這是基於大阪造幣局的內部生產日誌,以及我們在全東京兩千個零售網點的實地取樣得出的結論。”

“另外……”

修一從包裡拿出另一張紙。

“這是西園寺實業旗下‘S-Mart’和‘S-FOOd’即將釋出的公告草案。”

大澤接過來看了一眼。

【為了緩解硬幣短缺,S-Mart承諾:結賬去零頭,無需1日元硬幣。】

“你們要在這個時候搞促銷?”大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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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們在幫政府‘維穩’。”修一糾正道,“既然國家造不出硬幣,那我們就幫國民省去用硬幣的麻煩。當然,這也能反襯出某些人的無能。”

大澤一郎看著手中的兩份檔案。

一份是攻擊政府的矛,一份是收買人心的盾。

西園寺家把兩樣東西都送到了他手上。

“哈哈哈哈……”

大澤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迴盪。

“修一君,你們西園寺家,真是天生的壞種。”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內線電話。

“通知預算委員會的理事,明天的質詢順序調整一下。我要第一個發言。”

“還有,把大藏省銀行局局長和造幣局長都給我叫來。我要問問他們,到底會不會算數。”

修一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襬。

“那麼,我就不打擾大澤先生準備了。”

“修一君。”

大澤叫住了正要出門的修一。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修一回頭,微微欠身。

“我們只是盡了一個市民的義務。畢竟,看著國民為了幾個硬幣在寒風中排隊,確實讓人心痛。”

門關上了。

大澤一郎重新坐回沙發,點燃了一支新的香菸。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充滿野心的臉。

既然竹下登已經搖搖欲墜,那他不介意再推一把。

用一枚只有1克的鋁幣,去撬動那個沉重的首相寶座。

……

二月四日,上午九點。

國會議事堂,眾議院第一委員會室。

這裡的空氣比外面還要冰冷。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肅穆的光輝,照亮了下方那一排排深紅色的絲絨座椅。

預算委員會正在進行。

大藏大臣村山達雄坐在答辯席上,手裡捏著一條白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額頭。

最近的日子不好過。在野黨像瘋狗一樣咬著利庫路特案不放,每一次答辯都像是在走鋼絲。

“下一個質詢者,自民黨,大澤一郎君。”

委員長的聲音響起。

村山鬆了一口氣。是自己人。大澤雖然是武鬥派,但畢竟也是推行消費稅的主力,應該不會太為難自己,頂多是問幾個關於財政預算的場面問題,讓他有機會宣講一下政策的必要性。

大澤一郎站了起來。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條鮮紅色的領帶,在那一片深灰色的西裝海洋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手裡沒有拿任何講稿,只拿著一份薄薄的、用回形針夾著的檔案。

“大藏大臣。”

大澤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顯得沉穩而有力。

“關於消費稅的必要性,我們在黨內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我今天不想談這個。”

村山點了點頭,正準備背誦早已準備好的關於“老齡化社會財源”的標準答案。

“我想問的是一個更具體的問題。”

大澤舉起手中的檔案。

“距離4月1日新稅法實施還有不到兩個月。我想請問大臣,大藏省是否已經為市場上即將爆發的硬幣需求做好了物理準備?”

村山愣了一下。

硬幣?

這種瑣碎的小事,通常是事務官負責的,根本上不了大臣的檯面。

“呃……造幣局正在按計劃生產……”村山含糊其辭地回答。

“按計劃?”

大澤冷笑一聲。

“根據我手裡的這份資料,目前大阪造幣局的日產量是四千萬枚。而根據市場測算,4月1日的缺口是四億枚。”

“四億枚。”

大澤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陡然拔高。

“請問大臣,這四億枚硬幣的缺口,您打算怎麼填?是用紙折嗎?還是讓國民在收銀臺前互相借錢?”

全場譁然。

記者席上的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

村山的臉色變了。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事務次官,次官也是一臉茫然,顯然從未關注過這個細節。

“這……這個資料可能……”村山試圖辯解。

“這是造幣局的內部生產日誌!”

大澤猛地將檔案拍在桌子上。

“嘭!”

一聲巨響,透過麥克風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

“為了從國民口袋裡掏出那3%的稅,你們連最基本的收錢工具都沒有準備好!這就是大藏省的‘萬全之策’嗎?這就是竹下內閣的‘行政能力’嗎?”

大澤指著村山的鼻子,唾沫星子在燈光下飛濺。

“你們這是在把國民當猴耍!”

“當主婦們拿著錢包去超市,卻因為沒有1日元而無法結賬;當上班族為了買個便當而在收銀臺前排隊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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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混亂,這種給國民生活帶來的巨大麻煩,誰來負責?是你嗎?還是竹下總理?”

“譁——”

整個委員會室沸騰了。

在野黨的議員們興奮地拍著桌子,大聲叫好。他們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居然是執政黨內部的大佬給了政府最狠的一刀。

而且這一刀,扎得太準了。

它避開了複雜的稅制理論,直接紮在了老百姓最關心的生活痛點上。

“沒有零錢”、“排隊”、“麻煩”。

這些詞彙比任何貪腐指控都更能煽動民意。

村山張口結舌,滿頭大汗。他看著那個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大澤一郎,此刻卻像是個陌生的劊子手。

他被出賣了。

被自己人出賣了。

……

二月五日。

輿論的風暴比預想中來得還要猛烈。

《讀賣新聞》頭版:《硬幣危機!4月1日日本將陷入“零錢恐慌”》。

《朝日新聞》社論:《連一枚硬幣都管不好的政府,有資格談論未來嗎?》。

而在這些主流大報的掩護下,S.A. GrOUp控制的幾家八卦週刊和小報,更是火力全開。

《週刊文春》刊登了一篇名為“如果那天沒有1日元”的模擬報道,繪聲繪色地描寫了超市癱瘓、自動販賣機停擺、甚至有人因為為了湊硬幣而耽誤了救護車的聳人聽聞的故事。

“聽說了嗎?以後沒有1日元硬幣買東西都要多付錢了!”

“真的假的?那豈不是又要漲價?”

“政府那幫人真是飯桶,光想著收稅,連個鋼鏰兒都造不出來。”

街頭巷尾,居酒屋,電車上。

人們的議論聲從“利庫路特是誰拿了錢”迅速轉移到了“我家裡的存錢罐裡還有多少1日元”。

一種名為“麻煩”的焦慮,開始在東京蔓延。

新宿,某家小書店。

店主愁眉苦臉地看著收銀機裡的硬幣格。

“要是真的沒零錢找,這生意還怎麼做啊……”

他嘆了口氣,從櫃檯下拿出一個裝滿硬幣的玻璃罐。那是他兒子存了好幾年的零花錢。

“本來打算存給太郎買腳踏車的……”

店主把玻璃罐裡的硬幣全部倒出來,一枚枚地數著。

而在他身後的電視機裡,新聞正在播放國會質詢的畫面。

大澤一郎正揮舞著拳頭,痛斥政府的無能。

“我們需要一個能幹實事的政府!而不是一群只會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的官僚!”

店主看著電視,點了點頭。

“說得對啊。”

……

深夜。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起居室裡,壁爐的火光跳動著。

修一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波爾多的紅酒。

電視螢幕上,NHK晚間新聞正在重播白天的國會畫面。

鏡頭給了大藏大臣村山一個特寫。

那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臣,此刻正狼狽地用手帕擦著汗,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著,像是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兔子。

而在他對面,大澤一郎氣勢如虹,彷彿正義的化身。

“演得真好。”

修一輕聲說道。

他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靜音鍵。

世界安靜了。

畫面依然在跳動,大澤依然在咆哮,村山依然在顫抖。

就像是一出無聲的滑稽戲。

修一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深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酒淚,在火光下泛著迷人的光澤。

“一枚硬幣。”

他看著杯中的酒。

“只要一枚小小的鋁幣,就能讓這些大人物醜態百出。”

“這就是政治嗎?”

他想起了一年前,女兒在書房裡對他說的那句話:

‘父親大人,所謂的政治,不過是資源的再分配。只要掌握了資源的流向,你就能讓水往高處流。’

現在,他掌握了硬幣的流向。

於是,水就真的倒流了。

“皋月……”

修一轉過頭,看向坐在另一側沙發上看書的女兒。

皋月穿著睡衣,膝蓋上放著一本《資本論》。

她似乎沒有在意電視上的鬧劇,只是專注地翻過一頁書。

“怎麼了,父親大人?”

“沒甚麼。”

修一笑了笑,舉起酒杯,對著虛空碰了一下。

“只是覺得,今晚的酒,格外香醇。”

皋月抬起頭,看了一眼電視上那個無聲嘶吼的大澤一郎。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好戲才剛剛開始呢。”

她合上書。

“等那四億枚硬幣真的變成空氣的時候,才是這個國家真正開始‘痛’的時候。”

“而人只有在痛的時候,才會乖乖掏錢買藥。”

她站起身,走向臥室。

“晚安,父親大人。”

“晚安。”

修一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

電視螢幕的光影在他臉上變幻不定。

他喝了一口酒。

苦澀,卻回甘。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窗外,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東京依然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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