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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肅穆的狂歡

2026-02-09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九年一月。

東京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

這是這座城市幾十年來最安靜的一個冬天。街頭的霓虹燈大半熄滅,百貨公司撤下了新年的門松,銀座那些總是徹夜喧囂的高階俱樂部也拉下了捲簾門。NHK電視臺全天候滾動播放著天皇病情的“容體放送”。

肅穆、沉重的氛圍,像是一層厚厚的火山灰,覆蓋在每一個日本人的心頭。

昭和六十四年,最後七天。

一月六日,深夜。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起居室裡的暖氣很足,修一依然覺得有些冷。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羊毛開衫,跪坐在矮桌前。手裡拿著一塊白色的絲綢,仔細地擦拭著那枚家徽胸針。

這是參加最高規格葬禮時才需要佩戴的飾物。

電視機開著,音量很低。螢幕上,宮內廳的發言人面色凝重,宣讀著最新的血壓和脈搏資料。

“要結束了啊……”

修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窗外漆黑的庭院。

作為舊華族,他對居住在皇居深處的那位老人有著複雜的情感。那是父輩、祖輩效忠的物件,也是戰後復興的精神支柱。

“在這個時候談生意,總覺得有些不敬。”

修一將胸針放回絲絨盒子裡,嘆了口氣。

“敬意放在心裡就好,父親大人。”

皋月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腿上蓋著毯子,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資料包表。

S.A. (娛樂公司)關於近期KTV包廂使用率的緊急分析報告。

“活著的人總要呼吸。”

她翻過一頁報表,指尖在飆升的曲線上劃過。

“政府呼籲‘自肅’,電視臺停播娛樂節目,演唱會取消。東京的娛樂活動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皋月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平靜。

“但是,人的慾望不會因為天皇生病就消失。壓抑得越狠,反彈得就越猛烈。”

她將報表遞給修一。

“過去的一週,S.A. KTV的深夜時段入住率,比去年同期增長了300%。”

修一接過報表,看著那些驚人的數字。

“為甚麼?大家都應該在家裡祈福才對……”

“他們沒地方去了。”

皋月淡淡地說道。

“不能去迪斯科跳舞,不能去居酒屋大聲喧譁,在街上笑得太大聲都會被鄰居指指點點。這種壓抑的空氣,會讓年輕人發瘋。”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熄滅的霓虹燈。

“當人們不能在外面大笑的時候,他們就需要在盒子裡尖叫。”

“我們那些隔音良好的集裝箱,現在是全東京唯一的避難所。他們只能在那裡脫下偽裝,發洩情緒。”

皋月端起桌上的熱茶,抿了一口。

“‘自肅’期,S.A. KTV和家庭遊戲機業務會爆發。”

“讓板倉那邊加班。把倉庫裡所有的紅白機庫存都鋪出去。KTV那邊推出‘通宵包斷’服務。名字就叫……‘靜思套餐’,那麼大家都可以在 KTV 裡靜思了。”

修一看著女兒。

舉國哀悼的前夜,她在計算著人們無處安放的荷爾蒙能換成多少硬幣。

殘忍。

真實。

……

一月七日,清晨六點三十三分。

昭和天皇駕崩。

那個激盪、瘋狂、充滿了血與火、榮光與屈辱、殘忍與墮落的昭和時代,在這一刻,正式畫上了句號。

下午。

電視直播畫面中。

時任內閣官房長官小淵惠三,穿著黑色的喪服,神情肅穆地走到了記者會的主席臺前。

他舉起了一個白色的相框。

上面用毛筆寫著兩個大字:

【平成】

修一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那兩個字。

“內平外成……”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希望能有個和平的年代。”

這是他對舊時代的告別,也對新時代的祈願。

坐在他身邊的皋月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兩個字,像是在看一個即將上市的新商品的商標。

平成。

泡沫的頂峰,崩塌的開始。

皋月站起身,走到電話機旁,拿起了聽筒,撥通了一個號碼。

和優衣庫的總負責人,遠藤和柳井正的專線。

“我是西園寺。”

她的聲音穿透了電視機裡傳來的哀樂聲。

“看電視了嗎?”

“改元了。葬禮要開始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肯定的回答。

“聽著。”

皋月盯著牆上的日曆。

“從明天開始,把所有和優衣庫櫥窗裡的海報,全部撤換。”

“把那些紅色的、粉色的、鮮豔的顏色,統統撤掉,扔進倉庫。”

“換成黑、白、灰。”

“主推黑色的高定羊絨大衣和絲綢長裙。優衣庫主推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深灰色西褲。”

“設計要極簡,要肅穆,要得體。”

電話那頭的柳井正似乎有些猶豫:“大小姐,現在是新春打折季,換成全黑的……會不會太壓抑了?銷量可能會……”

“柳井。”

皋月打斷了他。

“你看看窗外。”

“現在的東京,不需要紅色。全日本的國民都要參加葬禮,要去記賬,要去鞠躬。他們需要一套能穿得出去、既表達哀悼又不失身份的衣服。”

“要在全東京都在哭的時候,賣給他們最得體的‘喪服’。”

皋月的手指輕輕纏繞著電話線。

“告訴他們,黑色是最顯瘦、最經典的顏色。哪怕葬禮結束了,平時也能穿。這叫‘實用主義的哀悼’。”

“去做吧。我要在明天早上的報紙上,看到我們的全版廣告。”

“標題就叫——‘致敬一個時代的背影’。”

結束通話電話。

皋月轉過身。

修一正看著她。

“連葬禮……也要變成生意嗎?”

“葬禮本來就是最大的生意,父親大人。”

皋月走過去,替修一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帶。

“昭和帶走了他們的眼淚,我們得負責幫他們把眼淚擦乾。用最好的手帕。”

……

一月十日,夜。

東京進入了“自肅”的高潮。

銀座七丁目的霓虹燈海徹底熄滅,往日流淌著慾望與金錢的街道,此刻像是一具失去體溫的龐大屍體。只有寒風捲著枯葉,在空蕩蕩的柏油路上打著旋。

佐藤課長縮著脖子,快步走在陰冷的街道上。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印有“UNIQLO”字樣的紙袋,裡面裝著剛買的黑色高領毛衣和深灰色西褲——為了配合公司明天的追悼活動,他不得不緊急置辦這身行頭。

“真是的……連個吃飯的地方都沒有。”

佐藤看著路邊一家家掛著“臨時休業”木牌的高階料亭,肚子裡發出一陣抗議的鳴叫。

作為三菱商事的中層,拿到年終獎的他本打算今晚去常去的那家法餐廳好好喝一杯。但現在,整座城市都在默哀,在外面大吃大喝被視為一種不可饒恕的“不敬”。

“難道今晚又要吃泡麵嗎?”

佐藤嘆了口氣,無奈地推開了一家7-Eleven的玻璃門。

“叮咚——”

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關東煮的香氣。在這座死寂的城市裡,只有這些便利店還亮著通明的白光,像是一座座孤島上的燈塔。

佐藤走向冷櫃,原本只是想隨便拿個飯糰對付一口。

然而,他的目光被冷櫃最顯眼處的一排黑色方盒吸引住了。

那是一種仿漆器質感的雙層食盒,盒蓋上印著燙金的圖案,在日光燈下折射出冷冽而高階的光芒。透過透明的視窗,可以看到裡面鋪得滿滿當當的北海道帝王蟹肉、海膽,以及霜降紋理清晰的A5和牛。

【御膳·極】

佐藤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價格標籤。

¥。

“三千日元?!”

佐藤倒吸了一口涼氣。在便利店買一個便當要三千日元?這簡直是瘋了。平常這筆錢夠他在居酒屋喝一晚上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旁邊那個三百日元的明太子飯糰。

但在觸碰到飯糰的一瞬間,他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了剛才那家關門的法餐廳。如果那裡開門的話,他今晚本來打算花掉兩萬日元的。

“反正也去不了餐廳了……”

佐藤看著那個精美的黑色食盒,喉結滾動了一下。

“而且,買了這麼便宜的衣服,省下來的錢……稍微犒勞一下自己,也不過分吧?”

一種微妙的補償心理,像野草一樣在心頭瘋長。

在這個連笑聲都要被壓抑的夜晚,在這個不能在外面推杯換盞的時刻,把這份頂級的美味帶回自己的公寓,關上門,獨自享用。

這可不叫奢侈。

這叫“必要的慰藉”。

佐藤不再猶豫。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沉甸甸的“御膳”。

“再拿一瓶清酒吧。”

他走向酒櫃,順手拿了一瓶平時捨不得買的大吟釀。

收銀臺前,排在他前面的幾個上班族,手裡竟然也都提著同樣的黑色食盒。大家互相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心照不宣地露出了一絲苦笑。

那一晚,全東京的便利店都在上演著同樣的一幕。

無數像佐藤一樣的工薪族,提著優衣庫的黑色紙袋,手裡卻拎著價值三千日元的豪華便當,穿過灰暗死寂的街道,回到各自的巢穴。

在那盞孤獨的檯燈下,開啟蓋子,看著滿滿的蟹肉與和牛。

這盒昂貴的便當,成了他們在這個虛偽而壓抑的時代裡,唯一真實且溫暖的出口。

……

一月十一日,清晨。

S.A. GrOUp的晨會。

長桌上堆滿了過去三天的財務報表。

修一看著那個彙總數字,即使是他,也感到一陣心驚肉跳。在整個日本經濟因為“自肅”而陷入短暫的停滯時,西園寺家的現金流卻又又又創下了歷史新高。

每次他覺得“啊,這好誇張,已經到極限了吧?”的時候,皋月總是又能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的常識。

“這就是‘順勢’。”

皋月坐在長桌的盡頭,手裡把玩著一支深藍色的萬寶龍鋼筆。

“父親大人,悲傷也是一門生意。”

“只要我們提供的商品,能讓人們覺得他們的消費是‘得體’的,是‘合乎時宜’的,他們就會把錢包掏空。”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好了,這點小錢賺夠了。”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遠處陰沉的天空。

那是東京灣的方向。

“該去辦正事了。”

修一愣了一下:“正事?”

“現在全日本的注意力都在皇居,都在葬禮,都在那個新選出來的年號上。”

皋月回過頭。

“這正是最好的掩護。”

“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走的時候,我們要去見一個人。”

“誰?”

“堤義明。”

皋月吐出這個名字。

“那位‘西武天皇’現在應該很寂寞。因為自肅,他的王子飯店沒人住,滑雪場沒人去,連他的那些政客朋友們都在忙著在那位老人的靈柩前表演悲傷。”

“這時候,如果我們帶著一份關於未來的、宏大到足以讓他忘記眼前蕭條的計劃書去找他……”

皋月走到那張巨大的東京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按在了臺場的那片填海地上。

“我想,他會很高興和我們喝一杯的。”

修一看著地圖上那個紅圈。

臺場。

那是他們下一個戰場,也是西園寺家真正邁向財閥階級的跳板。

“備車吧,父親大人。”

皋月整理了一下衣領,那是為了去見那位大人物而特意挑選的一件黑色天鵝絨外套,莊重,卻又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鋒芒。

“讓我們去告訴那位皇帝。”

“昭和結束了。”

“在平成的土地上,西園寺家要和他……半分天下。”

窗外,第一縷陽光穿透了連日來的陰霾。

在那灰白色的雲層之下,一輛黑色的轎車駛出大門,像是一條遊向深海的鯊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東京的晨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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