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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半分天下

2026-02-09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九年一月十一日,清晨。

赤坂見附。

赤坂王子酒店那銀色的鋸齒狀外牆,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這座由丹下健三設計的摩天大樓,曾是泡沫時代東京最喧囂的地標。往日的此時,大堂裡應該擠滿了辦理退房的外國顯貴和宿醉未醒的富家子弟。

但今天,這裡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冰窖。

受到“自肅”令的限制,酒店所有的宴會廳關閉,酒吧停業,甚至連大堂背景音樂都被掐斷了。只有穿著制服的服務生像幽靈一樣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無聲滑行。

頂層,皇家套房。

堤義明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忙碌於電話和檔案,而是難得地處於一種無所事事的放空狀態。

對於這位擁有日本六分之一土地的“西武皇帝”來說,這種全社會被迫停擺的寂靜,既是一種難得的休息,也是一種令人生厭的窒息。

“會長,西園寺先生到了。”

秘書島田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語氣中帶著幾分恭敬。

堤義明立刻轉過身,放下了咖啡杯。他臉上並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反而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看到同類時的笑意。

“快請。在這個全東京都在裝睡的時候,也就只有他們醒著了。”

門被推開。

修一走了進來,皋月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父女倆都穿著肅穆的黑色正裝,胸前佩戴著悼念用的白花,但精神卻異常飽滿。

“堤會長。”修一微微欠身,“在這種特殊的日子來打擾,實在有些冒昧。”

“哪裡的話,修一君。”

堤義明大步迎了上去,主動伸出手,有力地握住了修一的手。

“能在這個時候見到你,我感到很安心。外面的空氣太悶了,那些政客和官僚都在忙著表演悲傷,只有你會來找我談生意。”

他側過身,對著皋月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欣賞,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東京的上層可都是清楚的很,最近強勢崛起的西園寺家,背後的人就是這位西園寺家的大小姐。

遇到這種妖孽般的天才,各個家族也只能無奈地說一句這西園寺家真是好運氣,順便再回頭鞭策一下自家後輩,你看看人家西園寺家……

“皋月小姐,許久不見。聽說優衣庫和最近把黑色的衣服賣空了?連我那個挑剔的女兒都去排隊了。真是有眼光。”

“那是託您的福。”皋月優雅地行禮,語氣謙遜而得體,“如果沒有西武百貨當初的支援,我們也做不到今天的規模。”

“來,請坐。”

堤義明將兩人引到窗邊的沙發區,甚至親自為修一倒了一杯水。這種待遇,在西武集團內部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現在的局勢,修一君怎麼看?”堤義明坐回主位,語氣雖然隨意,但眼神卻很銳利。

“這是黎明前的黑暗。”

修一端起水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雖然現在大家都在自肅,商業活動停擺。但這只是被壓抑的彈簧。一旦葬禮結束,一旦那個新稅法落地……反彈的力度會超過所有人的想象。”

“英雄所見略同。”

堤義明讚許地點了點頭。

“可惜,很多人看不穿這一點。我的那些董事們,這幾天還在勸我縮減開支,暫緩投資。”他冷笑了一聲,“一群鼠目寸光的傢伙。”

“正因為別人在恐懼,所以現在才是貪婪的最好時機。”

皋月適時地插了一句。

她開啟藤田剛遞過來的黑色公文包,取出了一份並未裝訂的檔案,輕輕推到堤義明面前。

“堤伯伯,這是西園寺實業上個月的財務簡報。雖然有些冒昧,但我想您可能會感興趣。”

堤義明掃了一眼。

那個醒目的淨利潤數字——65億日元,讓他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在這個全日本都在瘋狂舉債、所有人都在玩弄賬面資產升值的泡沫時代,還能透過實業榨出如此恐怖的實體現金流。

“令人印象深刻。”

堤義明放下了那張紙,身體前傾,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修一今天來,絕對不是為了炫耀。

“修一君,你有這麼多子彈,想打哪隻獵物?”

“我們想畫一幅畫。”

修一微笑著說道。

“堤會長,西武置地今年要上市,您需要一個足夠宏大的故事來支撐股價。而我們手裡有錢,卻缺一塊足夠大的畫布。”

“我們想和您一起,畫一幅海上的畫。”

皋月站起身,並沒有走向堤義明,而是走向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她伸出手,指尖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指向那片遼闊的東京灣。

“臺場。”

“那個第13號填海地。”

堤義明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頭。作為土地之神,他對東京的每一寸土地都瞭如指掌。

“那裡?”

他走到皋月身邊,看著那片灰色的海面。

“那裡現在除了蘆葦和海鳥甚麼都沒有。雖然都廳有開發的意向,但那是為了解決垃圾填埋問題的。要在那裡搞商業開發,基建成本是個天文數字。而且……”

堤義明指了指那片被海水隔絕的孤島。

“那裡沒有路。對於地產來說,沒有路的地,就是死地。”

“正因為沒有路,所以路怎麼修,由我們說了算。”

修一站起身,走到堤義明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地圖,攤開在茶几上。

那是一張東京灣的規劃圖,上面已經被皋月用紅筆圈出了大片的區域。

“堤會長,您手裡握著臺場周邊大片的土地儲備。如果那裡一直是一片荒地,您的地就無法變現。但如果我們聯手……”

修一的手指在地圖中心重重一點。

“西園寺家願意出資,在第13號地塊建設‘西園寺塔’。我們要把S.A. GrOUp的所有總部都搬過去,帶去三萬名員工,帶去全東京最密集的消費力。”

“我們要在那片海上,造一座‘城中之城’。”

堤義明看著桌上的地圖,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塊被圈出來的第13號地塊。

並沒有急著興奮,他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審視著面前的修一。

“修一君,這我就不懂了。”

堤義明向後靠在沙發上,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

“論資金,你們現在富可敵國;論人脈,The ClUb裡坐著的都是永田町的大人物。就連大澤一郎現在都要看你們的臉色。”

他指了指窗外霞關(政府行政中心)的方向。

“按理說,搞定建設省的一紙批文,對現在的西園寺家來說,並不是甚麼難事。為甚麼要分這杯羹給我?”

這就是頂級掠食者的直覺。他不相信天上掉餡餅,他必須知道對方的軟肋在哪裡。

修一併沒有慌亂,他甚至苦笑了一下,坦然地攤開雙手。

“堤會長,正如您所說。我們在永田町的朋友很多。”

“但有時候,朋友太多,反而成了負擔。”

“利庫路特事件剛過去不久,我們在那場風波中……稍微活躍了一些。”修一語氣含蓄,“現在霞關的官僚們,看到‘西園寺’這三個字就神經緊繃。他們怕被特搜部盯上,怕被捲入派系鬥爭。”

“哪怕是合法的申請,他們現在也不敢在我的檔案上蓋章。他們怕那是燙手的山芋。”

修一嘆了口氣,目光誠懇。

“現在的西園寺家,在政治上是一把太鋒利的刀。用來殺人可以,用來搞建設……太嚇人了。”

“所以,我們需要一張這就‘安全’的面孔。”

皋月適時地接過了話頭。

“堤伯伯,您是日本建設界的定海神針。建設省的官員信任您,或者說,他們習慣了給西武集團開綠燈。”

“如果是由您出面,這就不是‘政治陰謀’,而是‘國家基建’。”

“我們需要借您的‘勢’,來解我們的‘凍’。”

堤義明聽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噠、噠、噠。”

他在計算。但這並非簡單的加減乘除。

作為一個在政商兩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獵手,他當然嗅出了這份計劃書背後那股名為“借刀殺人”的味道。西園寺家出錢、出地,卻把最難啃的骨頭——搞定政府批文、建設跨海大橋、承擔基建風險——全部推給了西武。

那個坐在他對面的小女孩,想把他當成推土機,用來剷平她通往財富道路上的障礙。

但是。

這塊看似荒涼的“垃圾填埋場”,在霞關的秘密檔案中有著怎樣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三天前,他在料亭裡和建設省的次官喝過酒。政府想動臨海副都心,但沒錢;都廳想搞,但怕擔責。

西園寺家有錢,卻因為政治原因動彈不得。

而他堤義明,有路子,有批文,唯獨缺一個足夠宏大的故事來支撐西武置地的IPO。

“海上都市”、“平成京”、“21世紀的東京心臟”。

還有甚麼比這更性感的題材?

“互相利用罷了。”

堤義明在心中做出了判斷。

既然西園寺家願意拿出幾百億的真金白銀來做“燃料”,那他就不介意當那個駕駛這艘巨輪的“船長”。等到大橋修通、地價翻了十倍的時候,誰是主宰,誰是附庸,還未可知。

想要利用我堤義明,就得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想通了這一層,堤義明嘴角的肌肉鬆弛下來,逐漸上揚,露出了一抹極具野心、甚至帶著一絲猙獰的笑容。

“呵呵……原來如此。”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拿起了那份放在手邊的雪茄。

“既然修一君坦誠相告,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官僚那邊,我去搞定。他們不敢駁我堤義明的面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重重地畫了一條線。

那條線從芝浦碼頭延伸出來,跨過海面,直插臺場腹地。

“好。”

“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點。”

堤義明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豪氣,那是將荒地視為囊中之物的自信。

“我會去搞定建設省。讓他們把這座彩虹大橋修起來。”

“還有這裡——”

他又畫了一條線,連線著新橋和豐洲,那是他早就盯著、卻一直沒下決心的交通動脈。

“新交通百合鷗號(YUrikamOme)。我會讓西武鐵道參與競標。要把這片孤島和東京的心臟連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修一,伸出了手。

“修一君,既然你們有這個膽量在海上燒錢,那我堤義明就陪你們瘋一把。”

“這片海,我們半分天下。”

修一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那隻掌握著日本地價命脈的手。

“合作愉快,堤會長。”

“不。”堤義明糾正道,眼神真誠,“是盟友。”

……

半小時後。

黑色的日產總統駛出了赤坂王子酒店的地下車庫。

外面下起了雨夾雪,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刮出單調的聲響。

修一坐在後座,解開了領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即使是他,在剛才那場雖然看似友好但暗流湧動的博弈中,後背也微微出汗了。

“胃口真大啊……”

他看著窗外灰暗的街道,感嘆了一句。

“不僅要修路,還要獨佔鐵路的運營權。他這是要把臺場變成西武的後花園啊,連哪怕一粒米的過路費都不想放過。”

“如果不貪婪,他就不是堤義明瞭。”

皋月靠在真皮座椅上,手裡把玩著那個為了葬禮而準備的黑色蕾絲手套。

“他覺得自己搶到了方向盤,覺得自己才是這個專案的掌控者。畢竟,不管是橋還是路,甚至是以後通車的電車,都握在他手裡。”

皋月側過頭,看著窗外那座在雨霧中逐漸遠去的鋸齒狀銀色大樓。

“但他忘了,在這個世界上,握著方向盤的人,往往也是被鎖在車上的人。”

“鎖在車上?”修一問。

“數千億的基建投入,那就是鎖鏈。”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以為自己在圈地,其實是在給自己掛上負重。臺場是個無底洞,要想把那片海填滿,要想把那些路修通,需要源源不斷的現金流。”

“當他的資金全部變成了深埋海底的混凝土,變成了動彈不得的鐵軌時……”

皋月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滿是霧氣的車窗上輕輕劃了一道橫線。

“一旦潮水退去,他就是那個陷在泥潭裡最深的人。到時候,這龐大的資產,就是拖死他的錨。”

修一聽著女兒冷靜的分析,心中稍定,但眉頭依然微皺。

“可是皋月,西武集團的體量太大了。光靠一個臺場,恐怕還不足以讓他傷筋動骨。堤義明手裡握著全日本六分之一的土地,他的血條太厚了。”

“當然。我也沒指望靠這一把牌就能贏光他的籌碼。”

皋月收回視線,從身邊的公文包裡抽出了一份新的工程進度表。

那上面的標題赫然寫著:【北海道·二世古“極樂館”專案】。

“獅子是很強壯的,中了一槍未必會死。所以,我們需要第二顆子彈。”

她將進度表遞給修一。

“黑川先生那邊傳來訊息,玻璃穹頂的主體結構已經封頂了。按照現在的進度,那個這世界上最大的人造熱帶雨林,絕對能趕在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之前完工。”

“1989年的冬天……”

修一看著那張宏偉的效果圖——在冰天雪地的北海道荒原上,一座散發著金色光芒的玻璃宮殿。

“那時候,正是泡沫最絢爛的時候。”

“沒錯。”

皋月的眼中閃過一絲獵手的光芒。

“那時候,臺場的基建正好會吃緊他的現金流。而我們,會在北海道點亮這盞全日本最奢華的燈。”

“對於那個有著‘收集山頭癖’、絕不容許別人在度假村領域超越他的堤義明來說,一座位於北海道、完工即巔峰的‘極樂館’,將是他無法拒絕的誘惑。”

“那時候,我們會把這個更大的炸彈,以此生僅有的天價,賣給他。”

皋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甜美卻殘忍的微笑。

“左手是臺場的泥潭,右手是北海道的幻夢。”

“兩杯毒酒一起喝下去,就算是‘西武皇帝’,恐怕也得把這幾十年的家底都吐出來吧。”

修一看著女兒。

車窗外的路燈光影飛速掠過,在她那張精緻的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他突然意識到,今天這場看似驚心動魄的談判,不過是這盤大棋的開局而已。

“走吧,父親。”

皋月重新戴上手套,遮住了指尖的涼意。

“雨下大了。”

“我們得趕回去,畢竟……葬禮才剛剛開始呢。”

黑色的轎車加速,衝破了雨幕,駛向那個已經到來的、瘋狂而又殘酷的平成時代。

而在他們身後,那座銀色的赤坂王子酒店,依舊矗立在風雨中,傲慢地俯瞰著眾生。

黑色的轎車碾過路面的積水,在那渾濁的水坑裡,那座巍峨大廈的銀色倒影瞬間支離破碎,隨著車輪捲起的泥點,散落進東京陰冷的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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