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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把自己埋進土裡

2026-02-07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

東京的天空被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雖然預報說會有雪,但直到傍晚,落下來的只有夾雜著塵埃的凍雨。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主餐廳內,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暈,將這間擁有百年曆史的房間烘托得如夢似幻。壁爐裡的橡木燃燒著,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空氣中瀰漫著烤火雞的香草味和紅酒的醇香。

長條形的餐桌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

修一坐在主位,手裡拿著刀叉,正在切割盤中鮮嫩多汁的火雞肉。

皋月坐在他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絲絨連衣裙,領口彆著一枚精緻的冬青胸針,黑色的長髮柔順地垂在肩頭。

“父親大人,這裡的肉比較嫩。”

皋月指了指火雞的胸口位置,聲音輕柔。

“嗯。”

修一將切好的一塊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今年的醬汁調得不錯,蔓越莓的味道很濃。”

父女倆的動作都很優雅,銀質刀叉觸碰瓷盤的聲音被控制在最小的限度。如果忽略掉房間一角那臺正在工作的電視機,這完全是一幅溫馨的豪門聖誕晚宴圖景。

但那臺29英寸的索尼彩色電視機裡,傳出的卻是如同野獸般的咆哮。

“粉碎!粉碎!”

“國民的敵人!”

“暴力決議無效!”

電視螢幕上,並不是甚麼聖誕特別節目,而是國會議事堂眾議院本會議場的實時轉播。

畫面搖晃得厲害,顯然攝像師也在推搡中艱難維持著平衡。

議事堂內一片混亂。無數張扭曲的臉在鏡頭前晃動,怒吼聲、謾罵聲、甚至肢體碰撞的悶響聲混雜在一起,透過揚聲器在這個安靜的餐廳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修一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開始了。”

他看向電視螢幕。

“新宿的地下格鬥場竟然也能在國會開一個分會場了啊……”

皋月並沒有抬頭。她用銀勺舀起一勺南瓜湯,送入口中。

“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比格鬥場更殘酷。”

她嚥下熱湯。

“這是葬禮。竹下登正在給自己,也給那個講究‘人情與金錢’的舊政治時代,舉行火葬。”

……

永田町,眾議院本會議場。

這裡是日本權力的心臟,此刻卻變成了煉獄。

牆上的掛鐘指向了晚上十點。

距離會期結束還有最後兩個小時。

如果在這兩個小時內無法透過《消費稅法案》,竹下內閣將徹底崩盤,自民黨也將面臨分裂的危機。

為了阻止投票,在野黨的議員們拿出了最後的武器——“牛步”。

這是一種極其古老、也極其無賴的議事阻撓戰術。議員們排成長隊,從座位走到投票箱這短短几十米的距離,他們要走上幾個小時。

電視畫面中,一名社會黨的女議員正站在過道上。

她抬起右腳,懸在半空,停滯了五秒,然後以慢動作般的速度,向前挪動了五厘米。

“快點!別磨蹭!”

執政黨的議員們在怒吼。

“這是民主的權利!你們在踐踏民主!”

在野黨的議員們立刻罵了回去。

雙方隔著過道對罵,唾沫星子在強烈的燈光下飛濺。有幾個年輕的議員甚至衝到了主席臺前,試圖搶奪議長的麥克風,被身強力壯的衛視強行架開。

混亂。

極度的混亂。

鏡頭的焦點穿過那些瘋狂的人群,落在了會場的最前方。

內閣總理大臣席。

竹下登獨自一人坐在那裡。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深色西裝,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

有人朝他扔紙團。

有人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小偷”、“國賊”、“殺人犯”。

甚至有一隻皮鞋飛了過來,砸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砰”的一聲,彈落在地。

竹下登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像是幾天幾夜沒有閤眼。那雙總是眯著、帶著和氣笑容的眼睛,此刻睜開了。

瞳孔裡一片死寂。

他就像是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在這鋪天蓋地的惡意與謾罵中,巋然不動。

他聽不到聲音。

或者說,他聽到的只有那個死去秘書的聲音。

‘首相……拜託了。’

竹下登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觸碰到了上衣口袋裡那支冰涼的鋼筆。

他感覺心臟在抽搐,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劇痛。但這痛感讓他清醒。

他不能倒下。

至少在今晚,在這最後的時刻,他必須化身為惡鬼。

“還有多少人?”竹下登的聲音沙啞,問向身邊的官房長官。

“還有一百多人沒投票……”官房長官擦著汗,“照這個速度,明天早上也投不完。會期馬上就要到了。”

竹下登點了點頭。

他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一個動作,讓周圍的喧囂瞬間停滯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在此刻似乎搖搖欲墜的老人。

竹下登沒有看任何人。他轉向議長席,對著那位同樣滿頭大汗的眾議院議長,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卻又決絕的手勢。

那是——“斬斷”的手勢。

議長渾身一震。

他明白了。

這是要動用最後的非常手段。

議長跟那個灰暗的眸子對視了片刻,隨即狠狠咬緊牙關。

“現在的牛步戰術嚴重干擾了國會的正常執行!”

他猛地敲響了木槌,聲音透過擴音器炸響。

“根據議事規則,我有權終止投票箱投票!”

“甚麼?!”

“你敢?!”

在野黨席位瞬間炸鍋了,怒吼聲簡直要掀翻屋頂。

“肅靜!”

議長再次敲擊木槌,聲音發顫,但語氣堅決。

“現在,改為起立表決!”

“贊成《消費稅法案》的議員,請起立!”

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

在野黨的議員們衝向主席臺,試圖阻止這一暴行。衛視們組成了人牆,死死擋住衝擊。

而在這一片混亂的背景中。

自民黨的席位上,有人站了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

那是竹下派的鐵票部隊。

緊接著,安倍派、宮澤派……所有的執政黨議員,無論平時有多少恩怨,無論心裡有多少算計,在這一刻,全部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一片黑色的森林站了起來。

沉默,壓抑,卻帶著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

竹下登也站著。

他站在最前方,背對著所有人。

他沒有回頭看身後那片支援他的森林,也沒有看前方那些恨不得撕碎他的對手。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議事堂穹頂上那盞巨大的水晶燈。

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表決結果……”

議長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絲恐懼,也帶著一絲解脫。

“贊成多數!”

“《消費稅法案》,透過!”

“轟——”

這一聲宣告,徹底引爆了會場。

怒罵聲、哭喊聲、桌椅翻倒的聲音響成一片。有人將手中的檔案拋向空中,有人癱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而在這一片修羅場般的景象中,竹下登依然站得筆直。

死人是不會歡呼的。

他只是緩緩地、深深地低下頭。

向著虛空。

向著那個再也回不來的朋友。

向著自己即將終結的政治生命。

鞠躬。

……

西園寺本家,餐廳。

電視畫面定格在竹下登那個深鞠躬的背影上。

皋月手中的銀叉停在了半空。

叉子上那塊精心挑選的蜜瓜,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她看著螢幕。

看著那個在大亂中依然端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老人。看著他在那一瞬間爆發出的、超越了利益算計的恐怖意志。

她一直信奉博弈論。

她認為人都是理性的,都是趨利避害的。在她的劇本里,竹下登應該像個聰明的商人一樣,在虧損擴大之前止損離場。

但他沒有。

他把所有的籌碼,連同自己的命,一起推上了賭桌。只為了換取一個名為“國家未來”的、對他個人毫無利益可言的結果。

“父親大人。”

皋月放下了叉子。

那塊蜜瓜掉回了盤子裡,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我們確實是取到了勝利的果實。”

她轉過頭,看向修一。

修一正端著酒杯,神色複雜地看著電視。

“但他把自己埋進了土裡,變成了根。”

皋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敬意。

“這就是昭和男兒最後的……‘切腹’嗎?”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老人剛才站立的身姿。

愚蠢。

固執。

不合時宜。

但……令人敬畏。

“是啊。”

修一長嘆了一口氣,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哪怕渾身沾滿泥漿,哪怕被萬人唾罵。”

“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這就是政治家和政客的區別。”

他拿起遙控器,想要關掉電視。

“等等。”

皋月按住了父親的手。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螢幕上。

畫面中,竹下登已經抬起了頭。

在一片混亂的背景下,他的眼神穿過鏡頭,彷彿正在注視著螢幕前的每一個人。

“這一頁翻過去了。”

皋月輕聲說道。

“舊的獅子死了。”

“叢林……空出來了。”

她端起桌上的香檳杯,對著螢幕裡的老人,輕輕舉起。

金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晃,氣泡升騰,破碎。

“再見了,竹下先生。”

“感謝您為我們留下的……這份遺產。”

“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對手。”

窗外。

一直陰沉的天空,終於飄落下了第一片雪花。

雪很大。

紛紛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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