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東京都,赤坂。
料亭“口悅”的深處,最隱秘的包間“松風”內,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炭火在風爐中燃燒,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卻無法驅散房間裡那種即將來臨的暴風雨般的低氣壓。
竹下登跪坐在下首。
這位現任內閣總理大臣,此刻佝僂著背,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極了一個正在接受訓斥的小學生。他的面前擺著精緻的懷石料理,但他連筷子都沒有動一下。
坐在主位上的,是自民黨經世會(竹下派)的真正掌舵人,前副總理金丸信。
金丸信手裡夾著一支粗大的雪茄,煙霧繚繞中,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登。”
金丸信的聲音沙啞,並沒有使用敬語,而是直呼其名。
“現在的局面,你應該很清楚。”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菸灰缸邊緣敲了敲,震落了一截長長的菸灰。
“特搜部的狗還在咬著不放。雖然青木他……走了,算是把火暫時蓋住了。但是國民的怒氣還沒消。”
金丸信吐出一口菸圈。
“消費稅法案在國會已經卡了兩個月。在野黨那幫人揚言要搞‘牛步戰術’,甚至要肢體阻撓。黨內的年輕人都快壓不住了,大澤那邊也在蠢蠢欲動。”
他身體前傾,那股壓迫感瞬間逼近竹下登。
“為了黨的未來,為了經世會的存續。”
“放棄吧。”
竹下登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金丸先生,您的意思是……”
“廢棄消費稅案,宣佈引退。”
金丸信說得斬釘截鐵。
“只要你現在退下來,把所有的責任——利庫路特的醜聞,強行推稅的民怨——全部背在身上。我們可以把你包裝成一個‘為了負責而辭職’的政治家。”
“這樣,經世會的元氣就能保住。下一任首相,還是我們的人。”
這是最理性的止損方案。
竹下登低著頭,看著榻榻米上那細密的紋路。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在金丸信的眼裡,這是政治。是關於議席的加減乘除,是關於派系存續的資產負債表。只要保住了經世會這個“家”,死掉一個內閣總理大臣,不過是換個招牌的事。
但在竹下登的耳邊,迴響的不僅僅是青木伊平臨死前的囑託。
還有大平正芳倒在講演臺上的喘息聲,以及國家財政那不堪重負的呻吟。
‘現在的日本,就像是一艘外表貼滿金箔、內裡卻在漏水的巨輪。’
竹下登的內心一片冰冷。
雖然外面的世界歌舞昇平,地價和股價都在瘋漲,但他作為掌舵人,比誰都清楚底艙的狀況。依靠發行赤字國債來維持繁榮的日子已經到頭了。急速老齡化的社會即將到來,如果沒有穩定的財源來支撐社會保障體系,十年後,這個國家會在泡沫破裂的廢墟上徹底崩塌。
消費稅,是唯一能補上這個窟窿的水泥。
大平正芳想做,但他累死了。中曾根康弘想做,但他為了選票妥協了。
這是“觸之即死的鬼門”,也是日本通往現代國家的必經之路。
‘如果我現在退了……’
竹下登的手指微微蜷縮。
如果按照金丸信的意志,為了保全派系而廢案辭職,他確實能全身而退,甚至還能在幕後繼續當個長老,享受晚年。
但是,那個會讓日本財政崩潰的炸彈,就會被傳給下一任,再下一任。現在宮中又傳來了不好的傳聞,接下來必然會是政治動盪的年代,也許再也不會有人有他現在的權力和機會,去強行透過這個法案了。
‘那我就真的成了個只會搞錢權交易的庸官了。’
‘哪怕揹負萬世罵名,哪怕被稱為“增稅的惡鬼”,這塊基石,也必須由我這一代人填進去。’
青木伊平的死,不是讓他退縮的理由,而是切斷他後路的祭品。
既然我的政治生命註定要因為醜聞而終結,那就讓這具殘軀燃燒出最後的價值。用我的“死”,換取稅制的“生”。
這就叫——“經世濟民”。
“我……”
竹下登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他將那股波瀾壯闊的悲壯感,深深地壓進了那具看似佝僂、順從的軀殼之下。
“我明白了。”
他抬起頭,臉上掛著那一如既往的、溫吞而謙卑的笑容。那笑容就像是一張粘在臉上的面具,完美地掩蓋了他眼中那抹決絕的寒光。
“我會考慮的。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整理一下辭職的講稿。”
金丸信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登,你是聰明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舉起酒杯。
“喝了這杯,就回去吧。”
竹下登恭敬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
回程的車上。
黑色的豐田世紀穿行在年末擁堵的東京街頭。窗外,霓虹燈閃爍,到處都是為了聖誕節而裝飾的彩燈。
竹下登靠在後座的真皮座椅上,閉著眼睛。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去官邸。”
竹下登突然開口。
司機愣了一下:“首相,不是回私宅嗎?夫人還在等您……”
“去官邸。”
竹下登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滲人的寒意。
“直接去作戰室。”
二十分鐘後。
首相官邸,地下作戰室。
這裡通常只有在發生重大自然災害或國家危機時才會啟用。此刻,幾名核心幕僚和國會運營委員會的委員長被緊急召集,一個個面面相覷,神色驚慌。
竹下登走了進來。
他脫掉了那件略顯臃腫的大衣,只穿了一件白襯衫。他並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長桌的頂端,雙手撐在桌面上。
那種平日裡溫吞、模糊的氣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瀕臨死亡的野獸才會有的、孤注一擲的兇狠。
“通知眾議院議長。”
竹下登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動用首相許可權,強行延長國會會期。”
“延長四天。直到十二月二十四日。”
“甚麼?!”
國對委員長驚得跳了起來,椅子翻倒在地上。
“首相!這……這不可能!金丸幹事長那邊不是說要……”
“閉嘴。”
竹下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一把生鏽的刀,雖然不鋒利,但足以割開皮肉。
“我才是內閣總理大臣。”
“金丸怎麼想,我不管。在野黨怎麼鬧,我也不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
那是青木伊平的遺物。黑色的賽璐珞筆桿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竹下登摩挲著筆身,彷彿在觸控故人的手溫。
“我要在二十四號,透過《消費稅法案》。”
“可是……在野黨會使用‘牛步’,甚至會使用暴力……”
“那就讓他們來。”
竹下登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
“我已經是個死人了。死人是不怕再死一次的。”
“如果他們要打,那就打。如果他們要罵,那就罵。”
“就算把這棟樓拆了,就算要把我從首相席上拖下去……”
他將鋼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也要把這個法案,釘進日本的法律裡。”
“去執行。”
……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書房裡,地暖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皋月正跪坐在地毯上,和修一一起裝飾著一棵兩米高的冷杉聖誕樹。她手裡拿著一顆金色的玻璃球,正踮起腳尖,想要把它掛在樹梢上。
修一在一旁看著,想要上前把皋月抱起來好讓她夠得著,但又怕這樣會惹得皋月不開心,正在猶豫著。
“大小姐。”
藤田剛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傳真,腳步聲比平時重了幾分。
“出事了。”
“怎麼?”皋月終於掛好了球,拍了拍手上的金粉,“竹下辭職了?”
“不。”
藤田剛看了一眼傳真紙,神色凝重。
“首相官邸剛剛釋出公告。拒絕解散國會,並強行將臨時國會會期延長至二十四日。”
“並且,竹下首相放話,要在平安夜當晚,對消費稅法案進行最終表決。”
“甚麼?”
修一正在掛彩帶的手停在了半空,一臉錯愕。
“他瘋了嗎?現在的竹下派已經是強弩之末,資金鍊被切斷,人心也散了。這時候強行表決,不僅法案過不了,連他最後的體面都會輸光。”
皋月也愣了一下。
她轉過身,從藤田手裡接過那張傳真。
白紙黑字,蓋著首相的公章。
她盯著那張紙,眉頭一點點地皺了起來。
“不對。”
皋月喃喃自語。
“這不符合博弈論。”
“現在的局面,對於竹下登來說是‘必死之局’。作為一個理性的政治動物,最優解是‘止損’——辭職,換取特搜部停止調查,保全派系的有生力量,以圖東山再起。”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但他選擇了‘玉碎’。”
“在沒有任何勝算、且收益為負的情況下,依然選擇全軍突擊。”
皋月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窗臺。
“父親大人,如果您是商人,您會為了做成一筆註定賠得傾家蕩產的生意,而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嗎?”
修一搖了搖頭:“絕不可能。那是瘋子才幹的事。”
“竹下登也不是瘋子。他可是把田中角榮拉下馬的謀略家。”
皋月的眼神變得深邃,瞳孔中倒映著窗外搖曳的樹影。
“既然不是為了利益,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關於青木伊平自殺的舊報紙上。
“他在還債。”
“向死人還債,向那個所謂的‘國家未來’還債。”
修一怔住了:“你是說……那個死去的秘書?”
“還有……信念。”
皋月吐出這兩個字,語氣中少見地帶上了一絲凝重。
“我算漏了一個變數。”
“我一直在用‘資本的邏輯’去推演‘政治的邏輯’。我認為所有人都是趨利避害的。”
“但我忘了,他還是一個昭和時代的老人。”
“在他們的價值體系裡,有一種東西叫‘切腹’。為了某種大義,或者為了某種承諾,他們是可以違背生物本能去擁抱死亡的。”
她重新拿起一顆紅色的裝飾球,那是像血一樣的顏色。
“這下麻煩了。”
皋月看著手中的紅球,輕聲說道。
“一個貪婪的政客很好對付,因為你可以收買他。一個理性的政客也很好對付,因為你可以威脅他。”
“但是,一個心存死志、想要殉道的政客……”
她將紅球掛在樹枝的最低端,像是一滴垂落的鮮血。
“他是沒有弱點的。”
“父親大人。”
皋月抬起頭,臉上那副遊刃有餘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通知大澤一郎。讓他收起那副輕敵的嘴臉。”
“告訴他,準備好最堅固的盾牌。”
“平安夜那天,他面對的將不是一隻落水狗。”
“而是一頭為了要把‘消費稅’這就唯一的遺產留給日本,而準備咬斷所有人喉嚨的惡鬼。”
修一看著女兒嚴肅的神情,心中一凜。
“我知道了。我會讓他全力以赴的。”
皋月微微頷首。
隨後,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冬雨如幕,模糊了遠處皇居深邃的輪廓。
“畢竟,現在還是‘昭和’啊。”
皋月的聲音很輕,彷彿在自言自語。她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劃過,指尖下映出的是東京灰暗的夜色。
“日本人的脊樑,還沒有完全斷掉。”
“這或許就是昭和時代,留給日本最後的遺產了。”
窗外,風聲驟緊。
枯枝拍打著玻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是某種急促的倒計時。
距離那個瘋狂的夜晚,還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