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聖誕節的清晨。
昨夜的那場大雪已經停了。庭院裡的松樹披著厚厚的白衣,陽光折射在雪面上,泛起刺眼的光暈。
西園寺本家,陽光房。
空氣中瀰漫著紅茶和大吉嶺的香氣。
修一坐在藤椅上,膝蓋上攤開著今天的早報。頭版頭條是一張黑白照片:竹下登首相在國會透過消費稅法案後,那個深深鞠躬的背影。
標題是幾個加粗的黑體字——《決斷與終結》。
“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
修一取下眼鏡,用絨布輕輕擦拭著,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釋懷的感慨。
“明明知道那是火坑,還是跳下去了。為了這個國家的財政,他把自己當成了柴薪。”
皋月坐在他對面,正在切一塊剛剛烤好的吐司。
餐刀劃過焦脆的麵包表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是啊。”
皋月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落在報紙那張照片上。
“在這個充滿算計的永田町,能為了‘公義’而獻祭自己的人,雖然在我看來十分的愚蠢,但他仍然值得所有人的敬意。”
她將切好的一小塊吐司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竹下先生已經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他把‘消費稅’這塊最難啃的骨頭,硬生生塞進了日本的喉嚨裡。”
皋月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剛才那份對政治家的敬意,在這一瞬間被她小心翼翼地摺疊好,收進了心底的某個角落。
“既然前輩已經鋪好了路,那麼作為後輩,我們能做的最好的致敬……”
她抬起頭,看著修一。
“就是不要浪費這塊基石。”
修一愣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鏡:“皋月,你的意思是?”
“父親大人,對於政治家來說,消費稅是‘責任’。但對於我們來說,這就是一個機遇。”
“機遇?”
修一咀嚼著皋月的這個詞,若有所思。
皋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幾隻麻雀正在雪地裡爭搶著撒落的麵包屑。
“距離明年四月一日正式實施,還有三個月。”
“在這九十天裡,每一個日本人的腦子裡都會迴響著同一個聲音——‘東西要漲價了’、‘手裡的錢要貶值了’。”
皋月轉過身,背對著刺眼的陽光,整個人沐浴在金色的輪廓中。
“這3%的稅率,會讓長期以來都是享受著‘無直接稅’的日本人產生巨大的心理落差,3%的漲價會在心理上被極度放大,產生一種‘現在不買就是虧錢’的集體焦慮。”
“當焦慮達到一定的程度,再加上我們的一些‘引導’……屆時,恐慌必然發生。”
“而恐慌是最好的促銷員。人們會為了省下那區區幾百日元的稅金,去瘋狂購買他們根本不需要的東西。”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上午八點。
“通知柳井、遠藤和板倉。半小時後,我要在總部見到他們。”
“我們要幫東京人,在這個冬天,把他們口袋裡的錢花在‘刀刃’上。”
……
上午九點。
丸之內,西園寺實業總部,第一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著西園寺集團現階段的三位核心大將。
柳井正穿著他那件標誌性的灰色西裝,面前放著厚厚的一摞庫存報表。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昨晚沒睡好,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遠藤專務正襟危坐,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他看到大小姐召集了他們過來,再結合昨晚消費稅政策被強制透過,就隱約察覺到要有些大動作了。正想著要如何去配合大小姐的計劃。
坐在末尾的板倉,雖然在氣場上不如前兩人那般鋒芒畢露,但也坐得筆直。他將一份關於娛樂產業的企劃書整齊地擺在面前,神色沉靜,當年那個秋葉原小店主的畏縮似乎已經從他身上消失了。
大門推開。
皋月走了進來。她換了一身幹練的黑色羊毛套裝,胸前彆著一枚簡約的珍珠胸針。
修一跟在她身後,在主位落座。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主角是誰。
“社長好!”
三人齊齊起身。
“各位,聖誕快樂。”
皋月一邊抬手虛壓示意眾人坐下,一邊走到了白板前,拿起一支紅色的馬克筆。
“不過,我想大家應該都沒心情過節。”
她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紅色的數字:3%。
“諸位,相信你們也知道昨晚發生了甚麼,這裡我就不多提了。在商言商,這3%的稅收,我們可以將之視為‘損失厭惡’(Loss Aversion)的開關。”
皋月用筆尖用力點了點那個數字,發出“噠”的一聲脆響。
“人類的消費心理很有趣。他們可能對我們平時打折10%無動於衷,但絕對無法容忍自己的錢包被政府無緣無故掏走3%。從今天起直到四月一日,在消費者的潛意識裡,現金在貶值,商品在升值。”
皋月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的三人。
“這三個月,是政府免費送給我們的去庫存視窗。”
“我們要利用這種‘不想吃虧’的恐慌心理,進行一次徹底的需求前置。把原本屬於明年春夏的消費力,強行擠壓到現在釋放。”
“我要你們做的不是簡單的促銷,而是‘清洗’——把倉庫裡那些積壓的舊貨,變成流動性最強的現金”
“記住,對於零售業來說,放在倉庫裡的商品是負債,只有流進來的現金才是子彈。”
“在四月一日那個‘寒冬’(指消費稅實施後的消費冷卻)到來之前,我要看到我們的倉庫比你們的臉還要乾淨。”
“柳井社長。”
“在!”柳井正突然被老闆點名,猛地挺直了腰桿。
“千葉倉庫裡的庫存,現在是多少?”
“截止今早八點,S-Style基礎款T恤庫存一百二十萬件,衛衣八十萬件,保暖內衣五十萬套。”柳井正的資料脫口而出,“全部是按照您的要求,從上海工廠運回來的積壓品。”
“很好。”
皋月拔開筆蓋,在白板上寫下了一行字:
【3件 1900日元】
柳井正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價格……
如果算上上海工廠那低廉到極點的成本,這個價格依然有得賺。但在消費者眼裡,這簡直就是在送錢。
“柳井社長,我要你在三天內,把這個價格貼滿所有優衣庫的櫥窗。”
“口號就是——‘昭和最後的免稅冬天’。”
“告訴他們,如果不現在買,明年就要多付稅。告訴他們,這是囤積內衣和襪子的最後機會。”
“不要在乎單件利潤。我要的是清倉,是佔領他們的衣櫃。”
“明白!”柳井正激動得手都在抖。他太清楚這個策略的殺傷力了。
皋月將目光轉向遠藤。
“遠藤專務。”
“是,大小姐。”
“S-Food那邊,我要你動用我們對三大便利店的控制權。”
皋月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罐頭的簡筆畫。
“推出‘家庭防災囤貨包’。”
“把那些保質期長的咖哩料理包、罐頭、大米、甚至是衛生紙和洗滌劑,全部打包。”
“在7-Eleven、全家、羅森最顯眼的貨架上,貼上紅色的標籤——‘4月1日起漲價預警’。”
“主婦們是最精明的,也是最容易恐慌的。當她們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她們會毫不猶豫地把家裡的儲藏室填滿。”
遠藤擦了擦汗,連連點頭:“可是……鈴木敏文會長那邊……”
“他會同意的。”
皋月淡淡地說道。
“因為他也需要業績。在漲價前的最後瘋狂裡,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
“最多讓他們推出不同款的囤貨包就行了,找幾個動漫IP聯動一下……”
最後,皋月的目光落在了板倉身上。
板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板倉社長。”
“哎!在!”
“S.A.娛樂不需要賣貨。服務業是無法囤積的。”
皋月在白板上寫下了兩個字:【會員】。
“但是,我們可以賣‘未來’。”
“發行‘永久免稅會員卡’。”
“只要現在充值十萬日元,就可以在未來三年內,在S.A.旗下的所有KTV、遊戲廳享受免除3%消費稅的特權。”
板倉愣住了:“免……免稅?那這3%誰來出?我們貼錢嗎?”
“當然是我們貼。”
皋月看著板倉,像是在看一個不開竅的學生。
“但是,板倉,你拿到的是現在的十萬日元現金。”
“在這個通貨膨脹的年代,現在的十萬日元,比三年後的十萬日元值錢得多。”
“而且,一旦買了卡,他們就會被鎖死在我們的店裡。為了賺回那3%的稅錢,他們會透過高頻消費,把這筆錢十倍、百倍地還給我們。”
“這叫——無息融資。”
板倉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他看著那個站在白板前、一臉平靜的少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太狠了。
這簡直是把人性的弱點利用到了極致。
柳井正和遠藤在一邊看著板倉震驚的模樣,有些不屑,這才哪到哪?想當初大小姐……
“都聽明白了嗎?”
皋月蓋上筆蓋,“啪”的一聲,打斷了他們的思緒。
“聽明白了!”
三人齊聲回答,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
“那就行動吧。”
皋月將馬克筆扔回筆槽。
“啪。”
清脆的撞擊聲讓所有人神經一緊。
“散會。”
隨著這兩個字落下,三位高管同時起立,抓起檔案走向大門。
不一會兒,走廊裡就響起了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遠,彷彿是一臺龐大的精密機器被瞬間掛上了最高檔位,轟鳴著碾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