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五日,下午四點半。
港區,新橋。
這棟不起眼的舊式寫字樓地下二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氣味。過熱的電路板散發出的臭氧味和廉價外賣披薩發酵後的酸味混合在一起,以及幾十個男人在封閉空間裡熬夜工作後留下的汗味。
這裡是“西園寺情報系統(SIS)”的臨時心臟。
與之相比,外面喧囂的東京街道簡直像個清新的公園。
幾十臺Sun 的工作站和拆開外殼的IBM主機散亂地堆疊在一起,粗大的黑色同軸電纜像是一窩糾纏不清的蛇,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蜿蜒爬行。散熱風扇發出令人耳鳴的低頻嗡嗡聲,綠色的訊號燈在昏暗中瘋狂閃爍,映照著一張張亢奮而蒼白的臉。
“No! No! Tell Sandy the buffer size is too small!”(不!告訴桑迪緩衝區太小了!)
下村努蹲在一把斷了扶手的轉椅上,腳踩著昂貴的伺服器機箱,對著聽筒大吼大叫。他那件標誌性的灰色衛衣上沾著番茄醬,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如果是那種垃圾韌體,別說跑TCP/IP,連貪吃蛇都跑不起來!重寫!”
他猛地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對著身後的“怪人軍團”揮舞著手臂。
“喂!那個誰!無線電頻段解開了嗎?”
角落裡,一個寸頭男人正趴在一堆示波器前,頭也不回地比了個“OK”的手勢。他是秋葉原地下赫赫有名的無線電狂人,正試圖用非法頻段測試無線資料傳輸。
旁邊,一個說話結巴的數學天才正對著螢幕自言自語,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還有一個紅頭髮的青年正在暴力拆解一臺NEC的終端機,火花四濺。
這裡是矽谷在東京的飛地。混亂,無序,充滿了無政府主義的狂熱。
這些人任何一個單獨放在外界,都可以算得上是一處災害。但在下村努這個更大的災害的強行撮合之下,他們竟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變成了一個“不知道為甚麼可以跑得起來”的奇特程式,還跑得很快……僅僅是有些許的不美觀而已。
“譁——”
自動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喧鬧的機房並沒有因為門的開啟而有絲毫停頓。這群沉浸在程式碼世界裡的瘋子,哪怕是地震了恐怕也不會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
直到幾道黑色的身影擋住了入口的光線。
最先踏出來的是四名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空氣耳麥的彪形大漢。他們迅速散開,佔據了機房的四個角落,眼神冷漠地掃視著這群駭客。
緊接著,一雙擦得鋥亮的小羊皮鞋踩在了滿是灰塵的防靜電地板上。
西園寺皋月走了進來。
她穿著聖華學院的深藍色制服,外面披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
而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跟著西園寺正人。他穿著那身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裝,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反射著伺服器的冷光,正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皺著眉掩住口鼻。
“真吵啊。”
皋月停下腳步,聲音不大,但卻清晰地傳到了下村努的耳中。
下村努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
不對,怎麼總有種不詳的預感。
而以他的性格,為數不多幾個能讓他感到汗毛都豎起來的人只有……
他轉過身,眯起眼睛,視線穿過昏暗的燈光,落在了那個站在門口的少女身上。
長時間看著電腦螢幕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還是立刻認出了身影的主人。
“Boss?”
下村努從椅子上滑下來,隨意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漬,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怎麼親自來這種髒地方了?如果是來催進度的,告訴那個老頭子,我們在重新編譯核心,急不來。”
周圍的幾個駭客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好奇地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他們並不認識正人,但他們認識皋月——那個給他們發工資、買昂貴裝置、甚至能從美國搞來禁運晶片的金主。
“我不是來催進度的,你們最近的效率不錯,繼續保持。”
皋月環視了一圈這個如同垃圾場般的環境,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我是來給你介紹一個人的。”
她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正人。
“西園寺正人。我的堂叔,也是前IBM的高管。”
皋月的聲音清冷,傳遍了整個機房。
“從今天起,他是這家公司的CEO。”
下村努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正人。那種精英官僚特有的潔癖感讓他本能地感到不爽。
“CEO?”下村努嚼著口香糖,一臉不屑,“我們需要那玩意兒幹嘛?我只要寫程式碼就行了,這種穿西裝的傢伙只會礙事。”
“你只需要寫程式碼,沒錯。”
皋月看著下村努,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誰來保證你的電費單有人付?誰來應付郵政省那些煩人的官僚?誰來把你的程式碼變成能賣錢的產品?”
她指了指正人。
“他負責除了程式碼以外的一切——包括怎麼讓你們這群瘋子不餓死在鍵盤上。”
正人放下了手帕,往前走了一步。
面對下村努那充滿挑釁的目光,正人並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簾,視線越過下村努滿是油漬的肩膀,落在那團像腸道一樣糾纏在地板上的黑色線纜上。
皮鞋抬起,輕輕跨過那堆線纜。
“這裡違反了《消防法》第三條關於‘疏散通道堆積物’的規定,同時也達不到精密電子裝置所需的ISO防塵標準。”
正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作為CEO,我無法允許公司的核心資產,放置在一個隨時可能發生短路的高危場所。”
他側過頭,並沒有看向身後,只是伸出手,兩根手指夾著一張早已準備好的門禁卡,遞向後方。
一直跟在陰影裡的行政助理立刻雙手接過。
“啟動搬遷預案。”
“新橋總部(原艾佩斯大樓)的地下資料中心已經完成了無塵化改造。那裡有雙路供電和工業級恆溫系統。”
接著,他重新看向下村努,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明天早上九點,我要看到這支團隊坐在新橋的辦公室裡。”
“搬遷的雜務由行政部負責。你們只需要帶著腦子和硬碟過去。”
下村努剛想反駁,皋月走了過來。
她站在下村努面前,微微皺了皺精緻的鼻子。那種混合了披薩、汗水和機油的味道更濃烈了。
“下村。”
“在。”下村努下意識地站直了些。
“你是西園寺家的CTO,代表著公司的臉面。”皋月上下打量著他,視線在他那雙露出腳趾的人字拖上停留了一秒,“我不允許我的技術天才聞起來像是一隻流浪貓。”
“哎呀,搞技術嘛,出汗是難免的……”
“那是藉口。”
皋月冷冷地打斷了他。
她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啪、啪。”
門外,兩個年輕的女性走了進來。
她們身著剪裁嚴謹的深黑色修身長裙,腰間繫著潔白的荷葉邊圍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這身裝束雖然帶有明顯的侍者特徵,卻透著一股冷硬的職場氣息,顯得幹練而肅穆。
左邊那個看起來二十歲出頭,長相溫婉,眉眼間帶著一種日本傳統女性的柔順。右邊那個稍微高挑一些,眼神冷冽,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這是小百合,這是繪里。”
皋月介紹道。
“從今天起,她們是你的貼身管家。”
“管……管家?”下村努傻眼了,連嘴裡的口香糖都忘了嚼,“我要這玩意兒幹嘛?我自己能照顧自己!而且……而且這裡是機房,女人進來會……”
“思科的萊恩團隊下週就要到了。”
皋月的聲音變得強硬起來。
“我不希望讓他們覺得日本的頂級駭客住在垃圾堆裡。這是為了公司的形象,也是為了你的健康。”
皋月沒有理會他的抗議,而是微微側身,目光投向了正人剛才提到的新橋總部的方向。
“在新總部的核心機房旁邊,我已經讓人按照高階公寓的標準,開闢了專屬的生活區。”
“那裡配備了獨立的淋浴間和睡眠艙。而她們……”
她指了指身邊的兩名女性。
“將跟隨團隊一同進駐。她們會提供經過計算的營養餐,並執行強制休息時段。”
“小百合會負責你的一日三餐、洗衣打掃。繪里會負責你的日程管理。你只需要張嘴吃飯,抬手穿衣,剩下哪怕一秒鐘都不要浪費,全部用在寫程式碼上。”
下村努看著那兩個女人,本能地想要拒絕。他習慣了自由自在,不喜歡被人盯著。
“我不要……”
“下村先生。”
那個叫小百合的女僕上前一步,聲音溫柔得像水。
“現在的環境確實太糟糕了。但在搬過去之前,能否讓我先為您整理一下?至少……喝杯熱咖啡?”
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杯剛剛衝好的手衝咖啡,香氣瞬間蓋過了機房裡的異味。
“這是您喜歡的藍山,溫度控制在85度。另外,我看到您的肩膀很僵硬,需要幫您放鬆一下嗎?”
下村努愣住了。
他確實感覺脖子快斷了,而且那杯咖啡的味道……該死的誘人。
那個叫繪里的冷豔女僕則直接走到他的工桌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動作利落地將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分類整理,甚至將他隨手寫在餐巾紙上的密碼草稿小心翼翼地夾進了保密資料夾。
“先生,這些是重要資料,不應該暴露在公共區域。”
繪里的聲音冷淡,但效率極高。
下村努看著身邊這兩個美麗、順從、又無比專業的“助手”,又看了看手裡那杯被強行塞進來的熱咖啡。
有人給做飯?有人給整理爛攤子?還不用聽老闆嘮叨?
他偷瞄了一眼正人,那個新來的CEO正背對著他指揮保鏢清理垃圾,似乎並沒有打算對他指手畫腳。
“只要……不拔我網線?”下村努試探著問道。
“網線歸你,生活歸她們。”正人頭也不回地補充了一句。
下村努喝了一口咖啡。
真香。
“成交。”
他臉紅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
“別擋光,我要幹活了。”
鍵盤敲擊聲再次響起。這一次,那種焦躁感似乎少了一些。
……
二樓,玻璃走廊。
透過單向玻璃,可以俯瞰整個機房的運作。
皋月站在玻璃前,手裡拿著魔方,有一搭沒一搭地轉動著。
正人站在她身後,看著樓下那一幕。
小百合正在給下村努喂一塊切好的蘋果,而下村努一邊嚼著,一邊盯著螢幕傻笑,手指飛快地敲擊著程式碼。
“大小姐。”
正人推了推眼鏡,聲音低沉。
“這就是您說的‘維護’?”
“這是‘圈養’。”
皋月看著手中的魔方,手指快速撥動,紅色的色塊迅速歸位。
“正人叔叔,這種天才是不可控的變數。如果要讓他永遠留在西園寺家,光靠錢是不夠的。”
“要讓他習慣這種衣來伸手的生活。當他離不開這種‘帝王級’的待遇時,他就再也回不去那個冰冷的車庫了。”
“他就算再天才,也還是一個人類,而且是一個具有正常性取向的男人。”
“這就叫——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她轉過頭,看著正人。
“那個叫繪里的,每天向我彙報一次他的通訊記錄。小百合負責抓住他的胃。”
“如果有必要……”
皋月的目光落在樓下那個有些害羞的天才身上。
“哪怕是用感情做鎖鏈,也要把他鎖死在這裡。”
正人心中一凜。
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五歲的少女,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超越年齡的……震撼。
透過對人性的精準操控,來達到效率最大化。
“在下受教了。”
正人低下頭,在工作日誌上寫下一行字。
【資產維護程式已啟動。狀態:穩定。】
樓下。
機房的嗡鳴聲依舊,夕陽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像欄杆一樣印在下村努的背上。
他很自由,但他已經哪裡也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