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使館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行駛在赤坂的坡道上。
修一靠在後座上,摘下了帽子,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皋月坐在他身邊,手裡拿著那本還沒看完的《失控》。
”父親大人,辛苦了。
“嗯。”修一嘆了口氣,“那種被審視的感覺,真是不好受。”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繁華的東京街頭。路邊,一家電器店的櫥窗裡,正在播放著關於“日本第一”的新聞節目。主持人激昂地宣稱日本即將買下整個美國。
”皋月。’
修一的聲音有些低沉。
“我們這麼做,真的好嗎?把自己和美國人綁得這麼緊.....如果國內的那些右翼或者財閥知道了,恐怕會給西園寺家扣上‘賣G’的帽子。’
”這算是當了買辦嗎?"
“買辦?‘
皋月合上書,輕笑了一聲。
她伸出手,指著窗外那些正在施工的大樓。
“"父親大人,您覺得美國人是想要甚麼?他們想要市場,想要控制權,想要把日本變成他們的提款機。‘
“我們給了他們甚麼?我們給了他們訂單,給了他們進入日本的通道。'
”表面上看,我們確實是在幫美國人做事。‘
皋月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古井。
"但是,父親大人。
“思科賣給我們的是裝置,是死的鐵盒子。而我們用這些裝置搭建起來的‘西園寺情報系統’,那是活的。"
“網路鋪得越廣,我們的根基就越深。’
“等到有一天,全日本的資料都在我們的網路上跑,所有的銀行轉賬都要經過我們的節點,所有的物流都要聽從我們的指令...“
皋月轉過頭,看著父親。
“那時候,到底是誰控制誰?'
修一聽著女兒的話,背脊感到一陣發涼,隨後是一種通透的釋然。他看著女兒那張稚嫩卻充滿野心的臉。
“借船出海,過河拆橋.....你是想這麼做嗎?‘
”這只是戰術。”
皋月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越過父親的肩膀,看向車窗外那片被高樓大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父親大人,您知道為甚麼無論日本的經濟多強,我們在曼斯菲爾德大使面前,依然要低頭嗎?”
修一沉默了。
這是所有日本精英心中的痛。
“因為我們是個‘殘廢’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
”沒有軍隊指揮權,沒有外交自主權。在這個島國上,哪怕我們買下了全世界的樓,脖子上依然拴著一條看不見的鏈子。鏈子的另一頭,握在華盛頓手裡。"
“只要那條鏈子還在,日本就永遠只能是美國的‘提款機’和‘防波堤’。
”想從那條鏈子裡掙脫出來,光靠錢是不夠的。
皋月伸出右手,虛握成拳,放在膝蓋上。
“要想真正和美國人平等地坐在牌桌上,我們需要籌碼。一個大到讓美國人不得不忌憚、不得不拉攏的籌碼。”
“籌碼?”修一皺眉,“還有甚麼比日元更大的籌碼嗎?‘
”有。“
皋月抬起手,指向了西方。
那是太陽落下的方向,也是那片廣袤大陸的方向。
”海的那一邊。’
修一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你是說 ..那個還在騎腳踏車的窮鄰居?”
“窮?”
皋月笑了。
”父親大人,我們在上海的工廠,那裡的工人為了每個月幾千日元的工資,可以不眠不休地工作。那裡的官員為了招商引資,可以把姿態放得比塵埃還低。"
"您看到的只是貧窮。“
”但我看到的,是慾望。是十億人想要改變命運的、足以燃燒世界的巨大欲望。”
皋月轉過身,直視著修一的眼睛。
”父親大人,我們來打個賭吧。”
”甚麼賭?‘
”賭國運。“
皋月豎起一根手指。
”我賭那個國家,會在未來二十年內醒過來。它會變成世界工廠,變成最大的市場,變成.....唯一能和美國抗衡的巨獸。‘
“而日本,如果不想在泡沫破裂後慢慢枯死,唯一的活路,就是成為連線那頭巨獸和世界的橋樑。'
”現在,我們用美國的技術,去武裝自己。‘
“未來,我們要用我們在那片大陸上積累的資源,去和美國人談判。"
“這就是‘狐假虎威’的最高境界。"
"我們要借美國人的勢來壓制國內的官僚,也要借那條甦醒巨龍的勢,來剪斷美國人手裡的狗鏈。'
車廂裡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低鳴聲。
修一呆呆地看著女兒。他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這已經超出了一個商人的思維範疇。
這是一個站在歷史長河之上的棋手,在佈一個跨越世紀的局。
在這個局裡,美國是棋子,日本是棋子,甚至那個還在沉睡的龐大鄰國,也是她計劃中的一部分。
以天下為棋。
"皋月...“
修一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如果你賭輸了呢?那個國家如果一直沉睡下去呢?'
”那我們也不過是損失了幾間工廠。”
皋月聳了聳肩,輕鬆地說道。
"但如果我賭贏了。“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金色的光芒。
“西園寺家,將成為新亞洲的‘守門人’
”那時候,就算是美國總統見到您,也得先鞠個躬。‘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
紅燈亮起。
在赤坂的十字路口,巨大的廣告牌上,NTT的宣傳語正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而在地下深處,在那看不見的光纜網路裡,西園寺情報系統的資料流,正如同潛伏的病毒一般,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修一看著女兒的側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戴上禮帽,遮住了眼中的精光。
”好。”
”那就賭了。’
“既然要做買辦,那就做這世界上最大的買辦。把太平洋兩岸的巨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綠燈亮起。
轎車加速,匯入滾滾車流,向著文京區的方向駛去。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