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六。
清晨七點。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深秋的晨霧還未散去,庭院裡的紅葉上掛著瑩的露珠。
比起霞關昨夜的驚濤駭浪,這裡安靜得彷彿處於另一個時空。
書房內,那部黑色的加密電話聽筒被擱在桌面上。
皋月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晨袍,赤著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她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山水庭院中的老松上。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帶有明顯加利福尼亞口音的英語,語速極快,充滿了一種亢奮的焦慮感。
“西園寺小姐,您是認真的嗎?清空亞洲庫存?你知道那是多少臺AGS路由器嗎?那是我們在新加坡和香港倉庫所有的備貨,原本是打算...“
那是桑迪-勒納,思科的聯合創始人。
即使隔著太平洋,也能聽出她此刻的震驚。
皋月抿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桑迪,我不想聽庫存管理那一套。”
”聽著。“
“昨天晚上,我剛剛替你們撬開了這個世界上最封閉、最頑固的市場大門。那扇門只開了一道縫,而且隨時可能關上。"
"我需要貨物。立刻,馬上。'
"不管是在海上漂著的,還是在倉庫裡吃灰的,甚至是剛剛下線的半成品。只要能通電,能跑TCP/IP協議,就全部給我裝船運到東京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可是......具體的採購合同和付款方式.......”桑迪還在猶豫。對於一家正在謀求上市的初創公司來說,這種大規模的跨國調貨風險極大。
"沒有合同。’
皋月打斷了她。
”我現在就讓tment的弗蘭克給你轉賬。全款,現金。”
“五百萬美元的預付款,夠不夠讓你們的物流主管閉嘴?‘
...夠了。”桑迪的聲音瞬間變得乾脆利落,“我這就去安排。另外,萊恩(思科另一位創始人)問,這批裝置的數量太龐大,而且涉及到骨幹網的搭建......鈴木艾米小姐還在學校嗎?需不需要她來對接?“
”她在閉關。’
皋月看了一眼桌角,那裡放著一份下村努連夜趕出來的《西園寺情報系統網路拓撲架構草案》,上面畫滿了紅色的修改標記。
"我現在只有下村努一個CTO。他是個天才,但他只有一雙手。'
”所以,桑迪。”
皋月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我不僅要貨,我還要人。'
“我要你們總部最頂尖的系統整合團隊。把那些最懂怎麼把幾千臺機器連在一起的工程師,全部塞進飛往東京的航班裡。’
皋月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NTT的人正盯著我們。如果系統上線第一天出了問題,他們會撕碎我們的。所以我需要最好的技術支援,我要讓美國工程師親自坐在東京的機房裡,告訴那幫日本官僚甚麼叫‘世界標準’。“
電話那頭傳來了桑迪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明白了。我會讓萊恩親自帶隊。這是思科在亞洲的第一戰,我們輸不起。"
"很好。’
皋月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把人派過來。食宿全包,住赤坂王子酒店,每人每天五百美元的津貼。告訴他們,這是一場戰爭,而我是他們唯一的指揮官。”
”合作愉快,西園寺。‘
“嘟——“
電話結束通話。
皋月放下聽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支深藍色的萬寶龍鋼筆,在一張印著西園寺家徽的信紙上,寫下了一串長長的清單。
思科(Cisco)、太陽微系統(Sun )、甲骨文(Oracle)、IBM....
每一個名字,都是未來十年將統治世界的科技巨頭。
而在這一刻,它們還只是徘徊在日本國門之外的野蠻人。
”藤田。”
皋月輕聲喚道。
一直像影子一樣候在門口的藤田剛走了進來。
”大小姐。‘
"這批美國工程師來了之後,接待標準按最高規格走。”
皋月一邊將信紙摺疊,一邊漫不經心地吩咐道,語氣裡透著一股甜膩的危險。
“我要讓他們覺得,在東京的一天,比在枯燥的矽谷待上一年都要精彩。給他們最好的酒,最軟的床,最高的讚譽。“
“等到工程結束的時候,我要讓他們當中的一半人,主動遞交辭呈,留在這裡給我打工。
“另外,告訴下村努,讓他挑幾個腦子靈光的年輕人,哪怕是端茶遞水也要跟著這幫美國人。把他們的技術、流程、甚至除錯機器的習慣,全部給我‘吃’下來。’
皋月將摺好的信封扔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們買的是‘老師’,不是‘保姆’。學會了,就把老師踢開。"
藤田剛心中一凜,深深低下頭:“是,我明白該怎麼做了。
”很好。”
皋月轉過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請父親大人過來一下。備車,去美國大使館。”
“昨天曼斯菲爾德大使幫了我們大忙。今天,該去還禮了。“
...
下午兩點。
港區,赤坂。
美國駐日大使館。
雨後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通透的蔚藍色,星條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使館後花園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幾張白色的鐵藝圓桌散落在樹蔭下。這裡是東京少數幾塊絕對不受日本法律管轄的“飛地”。
麥克.曼斯菲爾德大使並沒有穿正裝,而是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羊毛開衫,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慈祥祖父。他正坐在圓桌旁,手裡拿著一份英文報紙,旁邊放著一套銀質的茶具。
”大使先生。“
西園寺修一在海軍陸戰隊衛兵的引導下走進花園。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條紋西裝,手裡拿著一頂黑色的禮帽,步伐穩健。經過這幾年的歷練,這位曾經有些優柔寡斷的舊華族家主,如今身上已經沉澱出了一種令人信服的威嚴。
“哦,修一先生。’
曼斯菲爾德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微笑著站起身。
“很高興見到你。昨晚睡得好嗎?‘
”託您的福,睡得很安穩。”
修一微微欠身,握住了大使伸出來的手,然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聽說郵政省那邊已經撤銷了行政處罰,並且頒發了那張特殊的牌照。”大使親自給修一倒了一杯紅茶,“看來,尤特先生(美國貿易代表)的那個電話很有效果。”
”不僅是有效果,簡直是雷霆萬鈞。“
修一接過茶杯,並沒有喝,而是將其輕輕放在桌面上。
“但是,大使先生,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他抬起頭,直視著這位縱橫政壇幾十年的老外交官。
"美國政府之所以願意出手,不是為了保護一家日本的小便利店,而是為了保護美國的利益。是為了開啟日本這個封閉的市場。“
曼斯菲爾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欣賞這種直白。
"你很聰明,修一君。或者說,你背後的那位‘顧問’很聰明。"
大使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
“華盛頓的那幫人,對日本的‘非關稅壁壘’已經忍耐到了極限,他們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美國技術長驅直入的特洛伊木馬。'
“西園寺家願意做那個引路人。
修一從懷裡取出一個白色的信封,推到了大使面前。
"這就是我們的誠意。
曼斯菲爾德拿起信封,開啟,抽出了那張信紙。
他掃了一眼,眉毛微微挑起。
那是一份採購清單。
不僅有思科的路由器,還有IBM的大型機,摩托羅拉的通訊模組,以及Sun公司的工作站。
而在清單的最下方,是一個承諾:
[西園寺情報系統株式會社(SIS)承諾,在未來的五年內,旗下所有子公司的核心網路架構及資料處理裝置,將優先採購符合美國技術標準的產品。採購總額預計不低於...]
大使看著那個數字。
一億美元。
在這個日美貿易摩擦最激烈的年代,這份訂單,就是一份投名狀。
”大手筆。‘
曼斯菲爾德放下了清單,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擊
"但是,修一先生,光買東西是不夠的。日本的大商社也能買,甚至買得更多。為甚麼我們要支援你?”
“因為他們買回去,是為了拆解、模仿,然後製造出更便宜的替代品,最後把美國貨趕出市場。”
修一的聲音平靜,複述著皋月教給他的話。
”NEC是這麼做的,富士通也是這麼做的。這是日本企業的生存之道。'
他身體前傾,那雙儒雅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但我們不同。
“西園寺家不生產硬體,不做路由器,也不造晶片。我們只是一個應用者。‘
"我們需要的是最好、最快、最穩定的技術來支撐我們的商業帝國。至於這個技術是美國人造的還是日本人造的,我不在乎。’
“但是......”修一頓了頓,“很遺憾,在這個領域,美國的技術確實比日本領先了十年。
“所以,我們會一直用美國貨。而且,我們會制定一套標準。”
修一伸出一根手指。
“S-Food、羅森......這些控制了東京便利店市場的企業,它們的後臺系統現在都握在‘西園寺情報系統’手裡。
“如果我們規定,這個系統的介面只相容思科的協議,只支援IBM的資料格式。
”那麼,這就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採購。”
“這將迫使整個日本零售業、物流業,甚至是金融業,不得不跟進這套標準。‘
”大使先生。’
修一看著曼斯菲爾德,沉聲說道。
"我是在幫你們......制定規則。“
花園裡一片寂靜。
偶爾有幾聲鳥鳴從樹梢傳來。
曼斯菲爾德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見過無數的政治家、商人和說客,但很少有人能像他這樣,把“買辦”這個角色扮演得如此理直氣壯,甚至帶有一種宏大的戰略感。
他要做的,是成為矽谷在亞洲的守門人。
任何想要進入日本市場的美國高科技公司,如果不想被霞關的官僚玩死,如果不想被日本財閥竊取技術,就只能走他的路。
曼斯菲爾德沉默了許久。
他拿起那杯已經變涼的紅茶,喝了一口,然後放回桌上。
”很好。’
老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甚至是讚許的笑容。
他將那份清單摺疊好,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修一先生,這份清單,我會讓人直接傳真給華盛頓的尤特代表。'
"我想,他看到這個,應該會消消氣。
"另外...”
大使站起身,向修一伸出了手。
“下個月,美國商會會在東京舉辦一場‘日美高科技合作論壇’。IBM的總裁和幾位矽谷的投資人都會來。”
”我希望你能作為特邀嘉賓出席。'
”我想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
修一也站起身,握住了那隻佈滿皺紋的手。
”榮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