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五。
深夜,二十二點。
港區,赤坂。
深秋的雨夜帶著一股透進骨子裡的溼冷。雨水順著料亭“鶴屋”那黑色的瓦片滴落,匯聚成一條細細的水線,墜入庭院中佈滿青苔的石缽。
“當——”
竹製的驚鹿蓄滿了水,重重地敲擊在石頭上,發出一聲空靈而孤寂的脆響。
在這間名為“松風”的隱秘包間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郵政省事務次官跪坐在榻榻米上。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扭曲的菸蒂,就像是一座微型的亂葬崗。這位平日裡在霞關呼風喚雨的高階官僚,此刻解開了襯衫領口的第一顆釦子,那張總是保持著威嚴的面孔上,如今只剩下了灰敗與疲憊。
在他的對面,西園寺皋月正提起鑄鐵茶壺。
滾燙的熱水注入茶碗,升騰起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她那張精緻的小臉。
"次官先生,茶涼了。“
少女的聲音輕柔,動作行雲流水,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次官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五歲的女孩。
就是這雙手,在昨晚的大倉飯店切下了一塊鵝肝,同時也切斷了郵政省所有的退路。
明明看起來還挺可愛的一小女孩,可只要跟她對抗過的人,都會知道“妖女”的傳言可不是空穴來風。
現在他看著那張臉,只有一種像是在看一個精美的日本娃娃的驚悚感。
“西園寺小姐。”
次官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粗糲的沙礫。
"我們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讓步。S-Food被查封的裝置明天一早就會解封,所有的罰款也會撤銷。甚至......我們可以默許你們繼續使用現在的內部網路,只要不再大張旗鼓地宣傳。"
他從懷裡掏出一包煙,手指有些顫抖地抽出一根,卻遲遲沒有點燃。
"這已經是底線了。第一類電信業務,也就是鋪設光纜和擁有基礎設施的權力,這是國家的神經系統,必須掌握在NTT手裡。這不僅是法律問題,更是主權問題。絕對不能開放給私人,更不能讓美國資本染指。"
次官死死地盯著皋月,眼神中帶著最後的堅持。
”這是原則。"
皋月放下了鐵壺。
她並沒有反駁,甚至沒有露出任何不滿的表情。她只是側過身,從放在身邊的手袋裡,取出了一份摺疊整齊的全英文檔案。
紙張很薄,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展開時的聲音卻格外刺耳。
那是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擬定的一份制裁草案副本。
皋月伸出修長的手指,按住檔案的一角,沿著榻榻米的紋路,緩緩地將其推到了次官面前。
"次官先生,我也很有原則的。“
皋月微笑著,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朦朧。
”我不爭第一類。我也沒興趣去滿大街挖溝埋纜線,那是苦力活,不適合西園寺家。”
次官愣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份檔案,上面的“Sanction List” (制裁清單)字樣讓他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你要甚麼?”
”我要‘特定第二類電信事業’的執照。‘
皋月豎起一根手指,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點。
“第二類?”次官皺起眉頭,似乎在快速搜尋著腦海中的法律條款,“那只是租用線路做增值服務.....
“是的,我租用NTT的光纖。“
皋月的笑容加深了,像是一朵在暗夜裡盛開的曼陀羅。
“但是,線路兩端的裝置,必須由我來定。傳輸的協議,必須由我來定。資料的流向、加密方式以及路由規則,NTT無權過問,也無權干涉。‘
”名義上,我在用你們的路跑我的車。至於車裡裝的是甚麼,車往哪裡開......'
她指了指那份檔案。
"那是我的自由。'
次官的手指猛地收緊,捏斷了那根未點燃的香菸。
他聽懂了。
這哪裡是甚麼租用?這分明是“借殼”。
只要掌握了兩端的裝置和協議,光纖就只是一根物理導線。西園寺家實際上是在NTT的身體裡,構建了一套完全獨立的神經系統。
“如果您同意這個方案,”皋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這就是‘順應國際技術潮流的增值服務開放’。既保住了NTT作為基礎設施擁有者的面子,也回應了市場的需求。"
“美國那邊,我會去解釋。汽車關稅的制裁名單,明天中午之前就會撤銷。”
皋月抬起眼簾,目光清澈而寒冷。
“但如果您不同意......”
"明天早上,這份草案就會變成白宮的正式法令。到時候,我想通產省和豐田汽車的憤怒,可能比美國人更難平息。’
次官死死地盯著那份檔案,又看了看皋月那張平靜的臉。
他在權衡。
只要線路的所有權還在NTT手裡,面子上就過得去,
“國家主權”的大旗就沒有倒。雖然讓出了終端控制權,
等於是在NTT的壟斷牆壁上鑿開了一個巨大的洞.
但比起即將到來的貿易戰,比起整個霞關的政治清算,這個洞似乎是可以忍受的代價。
”咚。’
庭院裡的驚鹿再次敲響。
次官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只要線路權還在NTT手裡...“
他重新睜開眼,眼神中最後的一絲抵抗消失殆盡,只剩下妥協與無奈。
”成交。’
......
次日,上午十點。
霞關,郵政省大樓。
原本應該冷清的週末,此刻新聞釋出廳內卻擠滿了各大報社和電視臺的記者。鎂光燈瘋狂閃爍,將講臺照得一片慘白。
郵政省的發言人站在麥克風前。他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臉色雖然有些僵硬,但依然努力維持著官僚的傲慢與體面。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蓋上鮮紅公章的公告,清了清嗓子。
”......為了適應國際化資訊浪潮,促進電信增值業務的多元化發展,郵政省經過慎重研究,決定依據《電信事業法》的相關規定,批准設立新的‘特定第二類電信事業’分類‘。“
臺下的快門聲連成一片,像是一場急促的陣雨。
“關於此前S-Food網路接入的爭議......’
發言人停頓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避開了臺下那些銳利的鏡頭。
“經技術專家組連夜複核,認定該企業的行為屬於‘民間企業在技術創新領域的先行探索’。雖然在程式上存
在些許瑕疵,但在技術安全性上完全符合國際標準。’
“因此,省廳決定免除相關處罰,並.......予以補辦牌照。"
他們並沒有“認輸”。
透過“先行探索”和“程式瑕疵”這種經過精心雕琢的修辭。官僚們用最體面的語言,掩蓋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潰敗。
與此同時。
大手町,NTT總部大樓,三十三層。
副總裁辦公室的百葉窗緊閉,將窗外明媚的陽光擋在外面。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檯燈,昏暗而壓抑。
NTT的副總裁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電視機里正在直播那場新聞釋出會。
“先行探索....”
副總裁看著螢幕上郵政省發言人那張開合的嘴,發出一聲冷笑。
“啪!‘
他手中的萬寶龍鋼筆被狠狠地摔斷,黑色的墨水濺了出來,染黑了他那昂貴的襯衫袖口。但他渾然不覺。
他轉過頭,看向牆角的彭博終端機。
螢幕上,NTT的股價正在跳水。那根綠色的下跌曲線陡峭得像懸崖,紅色的賣單數字瘋狂閃爍,像是在嘲笑這個舊時代的巨人在一夜之間被抽走了脊樑。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秘書探進頭來,神色慌張。
“副總裁,野村證券和住友銀行的代表在樓下......他們要求解釋...“
"滾!"
副總裁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砸了過去。
“讓他們滾!”
秘書嚇得縮了回去,門被重重關上。
副總裁癱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他知道,雖然郵政省用文字遊戲保住了NTT的面子,但資本市場最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牆塌了。
那道曾經堅不可摧、將所有競爭者擋在外面的壟斷鐵壁,被那個叫西園寺的小女孩,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從此以後,這道口子裡將湧入無數貪婪的鯊魚。
...
下午三點。
西園寺實業總部。
雨後的陽光穿透雲層,將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輝煌的金色。
社長辦公室內,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氣。
藤田剛雙手捧著一張薄薄的紙,恭敬地走到辦公桌前,深深鞠躬。
“大小姐,這是剛從郵政省取回來的。“
那是一張營業執照- 《特定第二類電信事業許可書》。
編號:。
這張紙很輕,但在1988年的日本,它的分量比同等體積的黃金還要重上千倍。
它意味著西園寺家獲得了合法的權力,可以在NTT鋪設的血管裡,注入自己的血液。
皋月坐在高背椅上,並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放下手中的書,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那上面蓋著郵政大臣鮮紅的印章,每一個字都代表著壟斷的破碎。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張執照。
指尖劃過紙面,觸感微涼。
皋月的臉上十分平靜。她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上面的編號,便隨手將它扔在了桌角那堆積如山的檔案中。
”大小姐。”
藤田剛低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思科那邊已經把最新的報價單發過來了。我們要訂多少裝置?‘
皋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走到了牆邊。
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東京都電信管網地圖。密密麻麻的黑色線條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覆蓋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NTT過去幾十年鋪設的神經系統。
皋月從筆筒裡拔出一支紅色的粗頭馬克筆,“啵”的一聲拔開筆蓋。
一股酒精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多少?"
皋月看著地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全部。”
她抬起手,筆尖重重地按在地圖上。
從赤坂的“粉紅大廈”開始,畫出一道粗紅的線條,筆直地切入銀座的“水宮”。
然後是新宿、澀谷、池袋....
紅色的線條在地圖上縱橫交錯,連線著S-Food的每一個網點,連線著的每一棟大樓,連線著那個還在圖紙上的臺場新區。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紅色的墨水滲透了紙張,微微暈開,像是在這座城市的肌理上,切開了一道道新鮮的、正在流血的傷口。
那是屬於西園寺家的新血管。
“通知思科,把他們在亞洲倉庫裡的庫存全部清空,運到東京來。如果不夠,就讓他們現在的生產線二十四小時運轉。“
皋月收起筆,看著那張被紅線覆蓋的地圖,眼神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野心。
“要把這個國家的血換一遍......'
她轉過身,背對著窗外刺眼的陽光,整個人沐浴在金色的光暈中。
“需要的‘管子’ 可不少。
窗外,一道彩虹跨過皇居的護城河。
那是雨後的幻象。
而在幻象之下,新的秩序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