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日,星期四。
上午九點。
東京,霞關。
這裡是日本行政權力的中樞,灰色的官廳建築群像是一道沉默的城牆,將千代田區的喧囂隔絕在外。
郵政省大樓,大臣官房的一間小會議室內,厚重的絲絨窗簾緊閉,空氣中瀰漫著高階“和平”牌香菸燃燒後的淡藍色煙霧。
這煙霧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水滴。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著七八個神情肅穆的男人。
坐在上首的是郵政省的事務次官,他手裡拿著今天的《文文新聞》,報紙被捲成了一個紙筒,正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這就是你們的解釋?”
次官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間裡卻格外刺耳。
坐在他對面的,是NTT的一位副總裁。這位平日裡在商界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此刻卻陰沉著臉,眼袋浮腫,顯然是一夜未眠。
“次官,技術部門已經徹查了。”
副總裁解開了襯衫領口的第一顆釦子,彷彿那裡勒著一根看不見的絞索。
“交換機的物理過熱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遭到了外部非標準訊號的惡意衝擊。”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技術報告,推到桌子中央。
“S-FOOd的便利店網路,使用的是一種源自美國軍方的TCP/IP協議。這種並未經過日本JIS標準認證的‘異端’技術,繞過了我們的核心監管網,強行接入了公用線路。”
副總裁抬起頭,一本正經地打算把金融災難責任推給一家便利店。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技術故障了,是針對日本的技術入侵!必須重拳出擊!”
“一家賣飯糰的公司,私自搭建了一套獨立於國家監管之外的通訊網路。這種行為導致了嚴重的資料回流,也就是俗稱的‘信令風暴’,這才是燒燬交換機溫控模組的真兇。”
在場的幾位東京大學工學部教授——也就是所謂的“御用學者”,紛紛摘下眼鏡,拿出白手帕擦拭著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微微頷首,表示對這個結論的“學術認可”。
次官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位副總裁。
在這個國家,壟斷巨頭和監管部門從來都是穿同一條褲子的。既然事故已經發生,如果承認是NTT無能,那麼監管不力的郵政省也難辭其咎。
但如果這是一場由“不守規矩的外部勢力”引發的“安全事故”……
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但是……西園寺家也不好惹啊……
次官有些煩躁。可是不推責的話……又任由西園寺家這樣打郵政省的臉,這樣以後郵政省的威嚴何在?
“既然是非法接入。”
次官將那捲報紙扔進廢紙簍,發出一聲輕響。
“那就拔掉它。”
……
上午十一點。
大手町,NTT總部大樓。
第二次緊急記者招待會。
與昨日那個滿頭大汗、只會鞠躬道歉的廣報部長不同,今天站在聚光燈下的,是NTT的技術長(CTO)。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是一雙銳利且傲慢的眼睛。
在他的身後,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是一張令人眼花繚亂的複雜網路拓撲圖。
“關於昨日的通訊障礙,我們已經找到了確切的源頭。”
CTO沒有鞠躬。
他手裡拿著一隻鐳射教鞭,紅色的光點在圖表上跳躍,最後死死地釘在了一個標註著“S-FOOd私有節點”的紅色區域上。
“經過二十四小時的技術覆盤,我們遺憾地發現,這次事故並非單純的流量過載。”
他的語速很快,嘴裡吐出一連串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甚麼“非標準協議”、“信令迴環”、“埠溢位”、“非法旁路”。
臺下的記者們聽得雲裡霧裡,手中的筆不知該如何記錄。
“簡單來說。”
CTO摘下眼鏡,目光掃視全場,語氣中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憤怒。
“某些私營企業,為了追求所謂的‘效率’,擅自引進了不符合日本國家安全標準的美國裝置。他們搭建了一個違規的‘法外網路’,並試圖強行寄生在NTT的公共基礎設施之上。”
“這種魯莽的技術實驗,就像是把高壓電直接接到了家用插座上。”
“啪。”
他打了一個響指。
“這就是丸之內局交換機熔燬的真相。”
閃光燈瘋狂地閃爍起來。
“這不僅僅是一次商業違規。”
CTO的聲音提高了幾度,透過麥克風,在整個大廳裡迴盪。
“這是對全東京一千二百萬市民通訊安全的綁架。只要這個‘非法接入點’還存在一秒鐘,東京的電話線就隨時可能再次熔斷。”
“為了保護國民的利益,NTT將配合相關部門,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
下午一點三十分。
新橋,S-FOOd資料中心。
這裡位於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地下二層。沒有窗戶,無數臺伺服器默默發出的低頻嗡嗡聲,以及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氣輕微聲。
下村努坐在轉椅上,嘴裡叼著一根珍寶珠棒棒糖。
他的雙手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正在實時監控著全東京便利店的交易資料。
“滴——”
門禁系統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
厚重的防盜鐵門被暴力推開,撞在牆壁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下村努詫異地回過頭。
一群穿著灰色制服的男人湧了進來。他們胸口掛著“郵政省電信監理課”和“東京警視廳生活安全課”的證件,手裡提著封條和工具箱。
“你們是誰?這裡是私人機房……”
“閉嘴。”
領頭的官員冷冷地打斷了他,直接將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行政執行令》拍在主控臺上。
“S-FOOd涉嫌違反《電氣通訊事業法》第十三條,擅自運營第一類電信業務,且裝置存在重大安全隱患。”
官員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蒼蠅。
“根據大臣指令,即刻查封。”
幾名技術人員立刻衝向機櫃。
他們沒有理會下村努的阻攔,也沒有按照正常的關機程式操作。他們直接繞到伺服器背後,抓住了那些粗大的黑色線纜。
“等等!那樣會丟失資料……”
下村努剛想站起來,兩名警察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死死地壓在椅子上。
好吧……似乎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
他只能無奈地放棄抵抗。
“拔掉。”
官員下令。
“崩——”
數十根網線和電源線被同時強行拔出。
機房裡那持續不斷的、如同呼吸般的風扇聲,瞬間消失了。
只剩下電流中斷時特有的“滋滋”餘音。
螢幕上的綠色資料流瞬間凝固,然後化為一片死寂的黑暗。
官員走到下村努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憤怒的天才駭客。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未來技術’?”
他輕蔑地笑了一聲,用腳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線纜。
“連一張入網許可證都沒有,不過是建在沙灘上的違章建築罷了。”
“帶走。所有硬碟都要沒收,作為證據。”
……
下午三點。
東京的街頭,輿論的風向再次發生了劇變。
上午還在被民眾痛罵的NTT,此刻搖身一變,成了維護國家通訊安全的“受害者”。而S-FOOd,則被描繪成了一個為了賺錢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搞壞電話線的“技術恐.怖分子”。
秋葉原的電器街上,巨大的戶外電視牆正在轉播NHK的特別報道。
畫面中,幾位頭髮花白的大學教授正在演播室裡侃侃而談。
“S-FOOd引進的這種美國技術,缺乏必要的安全驗證……”
“私自搭建網路,是否涉嫌竊取市民的消費隱私?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日本的通訊主權,絕不能掌握在這些不負責任的私企手中……”
澀谷,一家FamilyMart便利店裡。
一位家庭主婦手裡拿著兩個飯糰,正準備結賬。她看了一眼收銀臺上那臺黑色的POS機,又看了看電視裡的新聞。
她的手縮了回去。
“那個……如果不掃這個機器,能付錢嗎?”
主婦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好意思,如果不掃碼的話……”店員有些為難。
“那我不買了。”
主婦像是觸電一樣把飯糰扔回貨架,抓起自己的皮包,快步走出了店門。彷彿那臺機器裡藏著甚麼會爆炸的怪物。
恐慌,比病毒傳播得更快。
在官僚機構和壟斷巨頭的聯手絞殺下,S-FOOd用技術建立起來的優勢,正在被行政命令和謠言一點點瓦解。
……
黃昏。
赤坂,西園寺實業頂層辦公室。
夕陽的餘暉將整間辦公室染成了一片血紅。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全是各方合作伙伴打來質詢、甚至要求解約的電話。
藤田剛放下手中的聽筒,面色凝重地走到沙發旁。
“大小姐。”
“講。”
皋月坐在單人沙發上,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全英文的雜誌。她看得很專注,似乎並沒有被周圍那幾乎要爆炸的焦躁空氣所影響。
“郵政省剛才正式發函了。”
藤田剛的聲音低沉。
“他們要求我們在二十四小時內,停止所有POS機的資料上傳功能,並拆除所有‘非法’網路裝置,接受全面的技術審查。”
“否則……”
藤田頓了頓。
“將吊銷S-FOOd的營業執照。”
這是絕殺。
對於一家連鎖零售企業來說,如果沒有了網路,沒有了資料,就等於被打回了石器時代。
“哦。”
皋月應了一聲,聲音平靜得有些過分。
她並沒有生氣,也沒有驚慌。相反,她伸出手,輕輕翻過了雜誌的一頁。
那是最新一期的美國《時代週刊》。
封面上,是一位表情強硬、目光如鷹隼般的美國白人男性——現任美國貿易代表,克萊頓·尤特。
在他的照片旁邊,印著一行醒目的粗體標題:
【SUper 301: The WeapOn Of Trade War】(超級301條款:貿易戰的武器)
“終於動用行政力量了嗎?”
皋月合上雜誌,發出一聲輕響。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腳下的赤坂見附,車水馬龍。而不遠處的霞關,那些代表著日本最高權力的官廳大樓,正矗立在暮色中,宛如不可撼動的堡壘。
“真是……太配合了。”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們如果不把事情鬧到‘阻礙貿易自由’和‘排斥國際標準’的高度,我又怎麼好意思,把那群貪婪的美國人請進場呢?”
她轉過身,看著藤田。
“藤田。”
“在。”
“給美國大使館打電話。”
皋月將那本《時代週刊》扔在桌上。
“告訴曼斯菲爾德大使,我今晚想請他吃個飯。”
“就在大倉飯店。”
“順便告訴他,我手裡有一個關於日本政府利用行政手段、惡意封殺美國高科技產品的‘精彩故事’,想必華盛頓的那位貿易代表先生,會非常感興趣。”
藤田剛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是。”
他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那個早已存在通訊錄裡的號碼。
窗外,夜幕降臨。
東京塔亮起了燈光。
而在那光明的背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太平洋的彼岸醞釀。
這一次,獵人不再是獨自一人。
她召喚了惡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