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九日,星期三。
清晨七點三十分。
東京,新橋車站西口廣場。
深秋的寒風捲著枯黃的銀杏葉,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打著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隔夜宿醉的酸臭味,以及人群聚集後散發出的焦慮氣息。
往日裡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今天卻異常地擁堵在廣場的一角。
那裡排列著十幾個綠色的公共電話亭。
每一個電話亭前都排起了令人絕望的長龍。隊伍裡沒有人交談,只剩下皮鞋焦躁地摩擦地面的聲音,以及硬幣不斷投入投幣口發出的“噹噹”聲。
雖然部分割槽域的電力和訊號已經勉強恢復,但由於昨日積壓的恐慌情緒,加上此刻同時併發的數十萬個查詢請求,導致民用線路依然處於極度不穩定的狀態。
“接通啊……快接通啊!”
一名穿著米色風衣的中年男子死死地將聽筒壓在耳朵上,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一把十日元的硬幣。
昨天下午交易所崩潰的那一刻,他剛下了兩千股新日鐵的買單。
然後,螢幕黑了。
現在,他不知道那筆錢是成交了,還是懸在半空,或者變成了廢紙。那是他準備給女兒出國留學用的積蓄。
“嘟……嘟……”
聽筒裡終於傳來了一聲回鈴音。
中年男子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然而,下一秒。
“滋——”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又是那令人絕望的忙音。
“噹啷。”
未被吞掉的硬幣退了出來,掉在退幣口。
“混蛋!把我的錢還給我!”
中年男子崩潰了。他瘋狂地拍打著電話亭的玻璃,對著話筒嘶吼,唾沫星子噴滿了狹窄的空間。
後面排隊的人沒有人上前勸阻,也沒有人嘲笑。他們只是面色鐵青地看著,眼神中充滿了同樣的恐懼。
在那一瞬間,他們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們口袋裡的存摺,如果沒有那根細細的電話線連線,就只是一本毫無意義的紙漿。
……
上午十點。
大手町,NTT總部大樓,第一會議室。
閃光燈像是一場白色的暴風雨,將講臺上的幾個人影淹沒。
NTT廣報部(公關部)部長站在麥克風前。這位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官僚,此刻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額角,但汗水依然順著鬢角流進領口,讓那一絲不苟的白色襯衫變得透明而狼狽。
“關於昨日發生的通訊障礙……”
部長的聲音有些乾澀,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絲顫抖。
“經過技術部門的連夜排查,初步判定是由於海外大宗交易引發的瞬時資料洪峰,導致丸之內局D70型數字交換機的主控CPU過載。”
他翻過一頁講稿,嚥了一口唾沫。
“這也是……物理層面的設計極限。面對這種史無前例的流量衝擊,目前的交換機硬體確實存在客觀的瓶頸。”
臺下的記者們立刻開始躁動起來。
“您的意思是,這是不可抗力?”一名《朝日新聞》的記者站了起來,語氣咄咄逼人,“是因為大家都想打電話,所以系統才崩潰的?”
部長避開了記者的目光,低下頭,對著麥克風念道:
“這是時代的侷限性。即使是美國的AT&T,在面對這種量級的瞬時併發請求時,也難以保證……”
他在推卸責任。
他在試圖告訴全日本的國民:不是我們無能,是敵人太強大,是時代的技術還沒跟上我們的需求。
這是一種傲慢的、屬於壟斷巨頭的邏輯。
如果是在平時,這種解釋或許能矇混過關。
但今天,就在這場記者會的直播訊號旁邊,另一個畫面正在被傳送進千家萬戶。
……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文文新聞製作的緊急特別節目——《列島震動:金融血管壞死之日》。
電視訊號切入。螢幕下方滾動著紅底白字的加急字幕:「NTT通訊障礙持續,東證所交易全面停止,日銀召開緊急會議」。
畫面被分割成左右兩半,形成了一個極具衝擊力的對比蒙太奇。
“各位,請看這組畫面。”
主持人的聲音冷靜而嚴肅,背景音是嘈雜的現場收音。
螢幕左側,標著【大手町·三菱銀行前·上午9:00】。
那是未經修飾的手持攝像機畫面,鏡頭劇烈晃動。銀行的鐵卷門半降,ATM機螢幕上那一紙“通訊故障,暫停服務”的告示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畫面中,一位中年社長正死死抓著銀行職員的衣領,聲音因為嘶啞而破音:“我的匯票!那是救命錢!因為你們的線路壞了我的工廠就要倒閉嗎?!”
哭喊聲、怒罵聲、警笛聲,透過揚聲器刺痛著觀眾的耳膜。
宛如地獄般的圖景。
“與此同時,就在這條街的轉角處。”
畫面切向螢幕右側,標著【澀谷·FamilyMart·上午9:05】。
鏡頭平穩推進。
店內燈火通明,背景音樂輕柔。收銀臺前,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輕店員正微笑著接過顧客手中的飯糰。
“滴——”
那是掃描槍讀取條形碼的聲音。清脆,短促,卻在這個混亂的早晨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收銀機鍵盤敲擊的“噠噠”聲,以及印表機吐出收據時的輕微摩擦聲。
“一共是350日元,收您500日元,找零150日元。謝謝惠顧。”
流暢,精準,毫無阻滯。
在全日本的金融大動脈都因為NTT的交換機堵塞而壞死的時候,這家便利店的資料流,卻依舊流暢執行。
畫面定格。
演播室的燈光亮起。
主持人推了推眼鏡,目光直視鏡頭,丟擲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足以殺死比賽的問題:
“剛才NTT在釋出會上聲稱,這次事故是由於‘交易量超出了物理極限’,是‘時代的不可抗力’。”
他指了指身後的大螢幕,那上面正定格著便利店收銀機吐出小票的瞬間。
“那麼,我們不禁要問——為甚麼在同一片天空下,就在癱瘓的銀行隔壁,S-FOOd便利店的資料傳輸卻如呼吸般順暢?”
“難道這家便利店使用的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科技?還是說……”
主持人頓了頓,語氣變得銳利。
“所謂的‘物理極限’,不過是NTT用來掩蓋其體制僵化的遮羞布?”
鏡頭轉向坐在旁邊的嘉賓席。
那裡坐著一位西裝筆挺、氣質冷峻的技術專家。字幕條打出他的頭銜:【網路架構工程師·西園寺實業特聘顧問】。
他手裡沒有拿講稿,而是拿著一根指示棒,轉身面對身後的圖解板。
板上畫著兩張截然不同的網路拓撲圖。
“原理並不複雜。”
他手中的指示棒點在了左邊的圖上。那是一條擁堵的直線,無數個代表資料的紅點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NTT目前仍在使用老舊的‘電路交換’邏輯。打個比方,這就像是一條單行道的獨木橋。一旦有一輛車拋錨,整條路就會瞬間鎖死。無論後面有多少緊急的車輛,都只能熄火等待。”
“這是舊時代的技術思維。”
接著,他的指示棒滑向右邊。
那是一張複雜的網狀結構圖。資料包被拆散,像水流一樣在無數條路徑中靈活穿梭。
“而S-FOOd的供應鏈系統,採用的是基於TCP/IP協議的‘分散式封包交換’技術。”
專家轉過身,面對鏡頭,鏡片上反射著演播室的冷光。
“對於我們的系統來說,路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張網。當丸之內的節點發生‘血栓’時,資料會自動繞道千葉,繞道橫濱,甚至去大阪轉一圈再回來。”
“這不僅僅是技術代差。”
他放下指示棒,說出了那句將被載入次日晚報頭條的判詞:
“當NTT還在試圖修補那條破舊的馬車道時,西園寺實業已經造出了飛機。”
“這不是天災。這是思維的壞死。”
……
下午十四點。
輿論的風向,變了。
原本民眾對於NTT的憤怒還停留在“倒黴”和“意外”上,認為這只是基礎設施的一次偶然故障。
但文文新聞的這期節目,直接切開了傷口,露出了裡面的膿瘡。
原來不是“做不到”,而是“沒去做”。
原來我們交了那麼昂貴的電話費,養著的卻是一群還停留在舊時代的老古董。
一種被愚弄的憤怒,迅速在社會各個階層蔓延。
銀座的電器行裡,圍在電視機前的人群開始咒罵。
計程車上,司機聽著廣播裡的轉述,狠狠地拍打著方向盤。
家庭主婦們在超市裡議論紛紛,看著手裡流暢列印出的收據,再想想家裡那臺打不通的電話,眼神裡充滿了鄙夷。
主流大報看到了風向。
《讀賣新聞》的晚刊頭版,直接撤下了原本的中性報道,換上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標題:
《NTT的傲慢:誰來為蒸發的3萬億日元買單?》
……
下午十五點。
永田町,眾議院預算委員會。
這裡是日本政治的心臟,也是此時此刻,西園寺家意志的最終延伸。
巨大的會議廳內,氣氛肅殺。
一位身材精瘦、眼神銳利的議員站在質詢臺上。
他是與西園寺家交好的“改革派”議員,勝又恆。在得到某種強有力的暗示和背書後,他今天決定做那個“刺客”。
“郵政大臣。”
勝又恆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穹頂下回蕩。他手裡並沒有拿講稿,而是舉著那張文文新聞的對比截圖。
“請您看著這張圖。”
坐在對面的郵政大臣臉色鐵青,他掌管著NTT的監管大權,此刻卻如坐針氈。
“一家民營企業,一家賣飯糰和關東煮的公司,為了保證幾百日元的交易暢通,不惜重金搭建了最先進的分散式網路。”
勝又恆猛地將圖片拍在講臺上。
“而拿著國家鉅額預算、壟斷著全日本通訊命脈的NTT,卻告訴國民,因為‘人太多’所以系統崩潰了?”
“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
勝又恆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委員,最後死死地盯著郵政大臣。
“這是體制的腐爛。”
“NTT的壟斷,已經成為了阻礙日本經濟血管流動的最大血栓。他們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睡覺,卻讓我們國民的財富在等待中蒸發。”
“我要求——”
勝又恆提高了音量。
“國會立即成立特別調查委員會,徹查NTT的裝置採購流程、技術研發資金去向,以及……是否存在利用壟斷地位阻礙技術革新的行為。”
“如果我們不能切除這個毒瘤,日本談何成為金融帝國?我們甚至連一家便利店都不如!”
“譁——”
會議廳內一片譁然。在野黨的議員們興奮地拍著桌子,執政黨內部的某些派系也開始交頭接耳,眼神閃爍。
郵政大臣摘下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質詢。
這是宣戰。
是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龐大資本,藉著民意這把刀,正式向舊有的電信壟斷體系揮下的一刀。
窗外,夕陽西下。
國會議事堂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覆蓋了半個永田町。
而在那片陰影觸及不到的文京區庭院裡。
皋月拍了拍手,指尖最後一點魚食碎屑隨風飄落。
一隻白色的粉蝶受驚,撲稜著翅膀,飛過那潭被攪渾的池水,飛向了牆外那醞釀著風暴的東京天空。
風,起於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