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日,星期四。
晚,七點。
港區,大倉飯店(Hotel Okura)。
作為“御三家”酒店之一,這裡是東京真正意義上的社交心臟。不同於赤坂王子酒店那種暴發戶式的張揚,大倉飯店的大堂裡瀰漫著一種老派的、近乎沉悶的靜謐。
名為“La Belle Epoue”(美好年代)的法餐廳位於別館。新藝術風格的彩色玻璃穹頂過濾了外界的燈光,將室內渲染成一片曖昧的琥珀色。厚重的織錦地毯吞噬了侍者走動的聲響,空氣中漂浮著黑松露與陳年波爾多的香氣。
西園寺皋月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隔著一條幽靜的街道,就是美國駐日大使館的圍牆。星條旗在夜風中無力地垂著,被探照燈打得慘白。
皋月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天鵝絨晚禮服,露出的肩頭在燈光下白得耀眼。頸間是一串御木本(Mikimoto)的阿古屋珍珠項鍊,圓潤的光澤襯托著她那張尚未脫去稚氣、卻透著冷豔的臉龐。
她對面的座位是空的。
“西園寺小姐。”
一個蒼老但精神矍鑠的聲音響起。
皋月放下手中的銀質刀叉,站起身,提起裙襬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晚上好,曼斯菲爾德大使。”
麥克·曼斯菲爾德(Mike Mansfield)。這位七十五歲的老人不僅是美國駐日大使,更是美國政壇的常青樹,曾任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在日本,他的話語權有時甚至超過了首相。
“抱歉,讓一位淑女久等了。”
大使在侍者的服侍下落座。他雖然上了年紀,但眼神依舊像鷹一樣銳利。
“哪裡,是我來早了。”
皋月微笑著坐下。
侍者無聲地滑過來,為兩人倒上了早已醒好的紅酒。
“這是1982年的拉菲(Lafite)。”皋月輕輕晃動酒杯,“聽說您喜歡波爾多的結構感。”
曼斯菲爾德抿了一口,讚許地點了點頭。
“很好的酒。不過,西園寺小姐今晚約我,應該不僅僅是為了品酒吧?”
老人的目光掃過皋月那張面帶微笑的臉。
“我聽說了S-Food最近的遭遇。郵政省的動作很快,也很粗魯。在這個國家,雖然總是說‘顧客是上帝’,但有些時候,官僚才是。”
“是的。”
皋月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委屈或憤怒。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鵝肝,動作優雅。
“對於一家日本本土企業來說,這是滅頂之災。但對於美國來說……”
她停頓了一下,將那塊鵝肝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彷彿在品嚐甚麼絕世美味。
曼斯菲爾德放下了酒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願聞其詳。”
皋月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塊潔白的亞麻布上沒有留下一點汙漬。
“大使先生,您覺得思科的路由器,是‘危險的違章電器’嗎?”
曼斯菲爾德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違章電器?不,西園寺小姐。在矽谷,那是上帝賜予的禮物。它是連線未來的橋樑。”
“是嗎?”
皋月放下了刀叉。
“噹啷。”
銀器觸碰瓷盤,發出一聲輕響。
她從身旁的手袋裡,拿出了一張照片,沿著潔白的桌布,推到了曼斯菲爾德面前。
那是今天下午,S-Food機房被查封時的現場照片。畫面中,一名穿著灰色制服的郵政省官員正指著一臺裝置,臉上掛著不可一世的表情。
曼斯菲爾德戴上老花鏡,看了一眼。
“這是……思科的路由器?”
“正是。”
皋月的聲音平靜,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
“今天上午,日本郵政省電信監理課的官員,指著這臺印著‘Made in USA’的機器,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這是‘危害日本網路安全的違章電器’,必須拆除並銷燬。”
曼斯菲爾德的眉頭皺了起來,原本輕鬆的笑容逐漸消失。
“銷燬?”
“是的。理由是它不符合日本的JIS工業標準。”
皋月看著大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還有,我們使用的TCP/IP協議,也就是貴國國防部高階研究計劃局(DARPA)制定的那套標準,被日本官方定性為‘不穩定的、存在安全隱患的非法連線方式’。”
餐廳裡流淌著巴赫的大提琴曲,悠揚而低沉。
但在這一桌的空氣,卻突然凝固了。
曼斯菲爾德摘下眼鏡,慢慢地擦拭著。他的動作很慢,但這正是他憤怒的前兆。
也許他並沒有真的生氣?又或許他真的已經生氣了?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這已經不再是一個日本私營企業違規搭建網路的小案子了。
這可是在打美國的臉。
在1988年,日美貿易摩擦正處於最高峰,霸權主義在除了蘇聯的整個世界中推行著。半導體、汽車、農產品……美國人正在拿著顯微鏡尋找日本人的“非關稅壁壘”。
而現在,日本政府竟然公開宣稱,美國最先進的網路硬體和通訊協議是“違章電器”和“安全隱患”?
“西園寺小姐。”
曼斯菲爾德重新戴上眼鏡,聲音冷得像冰。
“你確定那是郵政省官員的原話?”
“我有現場的錄音。”皋月淡淡地說道,“如果需要,明天就可以送到大使館的辦公桌上。”
“很好。”
大使端起酒杯,但這回他沒有喝,而是透過紅色的酒液看著窗外的大使館。
“如果連矽谷的驕傲都被東京的官僚定義為‘非法’,那麼我想,華盛頓的尤特代表(美國貿易代表),可能會對日本開放市場的‘誠意’,產生一些新的、不那麼愉快的看法。”
皋月舉起酒杯。
“這不僅僅是我的損失,大使先生。”
她輕聲說道,像是一個在伊甸園裡遞出蘋果的蛇。
“這是日本官僚體系在告訴矽谷:這裡不歡迎美國標準。”
“如果不給他們一點教訓,明天被查封的,可能就是IBM的大型機,或者是摩托羅拉的電話。”
曼斯菲爾德與她碰杯。
“叮。”
清脆的玻璃撞擊聲。
“我想,今晚霞關(日本政府所在地)的空氣,會變得很稀薄。”
“為了自由貿易。”皋月微笑著說道。
“為了自由貿易。”大使一飲而盡。
……
晚,十一點。
港區,美國駐日大使館,地下二層加密通訊室。
這裡是東京唯一一塊絕對屬於美國的“領土”,也是整座城市戒備最森嚴的黑盒。
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陳舊咖啡混合的味道。幾臺巨大的IBM加密電傳打字機正在瘋狂地吞吐著紙帶,發出那種令人焦慮的、密集的“噠噠噠”聲。
通訊官甚至沒空去擦額頭上的汗。他手裡拿著那份由曼斯菲爾德大使親自簽發的備忘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這份檔案被標記為“FLASH”(極急)——這是僅次於“開戰”級別的最高外交優先順序。
隨著他的操作,一段段文字被轉化為加密的二進位流,順著海底光纜,以光速穿過漆黑的太平洋。
備忘錄的內容言簡意賅,卻字字誅心:
【主題:關於日本電信監管部門針對美國高科技產品的歧視性待遇】
【摘要】: 今日,日本郵政省利用行政手段,強制拆除並扣押了美國思科系統公司(Cisco Systems)生產的網路裝置。日方監管人員在公開場合詆譭美國國防部制定的TCP/IP協議為“不安全的非法技術”,並將美國製造的高階路由器定義為“違章電器”。
【評估】: 此舉已超出單純的技術監管範疇,涉嫌構築嚴重的“非關稅技術壁壘”,意在將美國高科技企業徹底排除在日本電信市場之外。這不僅是對美國商業利益的侵害,更是對美國技術標準的公開羞辱。
【建議】: 立即啟動‘超級301條款’審查程式。建議將此案作為貿易談判的核心籌碼。
……
華盛頓特區,上午九點。
溫斯特大樓,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
清晨的陽光灑在白宮對面的這棟大樓上,但克萊頓·尤特(Clayton Yeutter)的辦公室裡卻醞釀著一場雷暴。
這位以強硬著稱的美國貿易代表,手裡正捏著那份剛剛解密列印出來的傳真件。紙張還帶著熱度,但他眼中的溫度卻降到了冰點。
“荒謬。”
尤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
他猛地將檔案拍在桃花心木的辦公桌上,震得咖啡杯裡的勺子叮噹亂響。
“日本人是想告訴我們,矽谷造出來的東西,還不如他們秋葉原的電飯鍋安全嗎?”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華盛頓紀念碑。
這段時間,國會山的那幫議員天天在他耳邊嚷嚷著“日本威脅論”,指責日本人賣給美國汽車和錄影機,卻不買美國的牛肉和晶元。他正愁找不到一個完美的藉口來敲打這群傲慢的亞洲盟友。
而現在,藉口送上門了。而且是一個完美的、佔據了道德和技術制高點的藉口。
尤特轉過身,指著那份檔案對秘書吼道。
“這是在打五角大樓的臉!TCP/IP是國防部的孩子,日本人居然敢說是‘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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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那是直通各國相關部門首腦的熱線。
“給我接東京。不管是誰,只要是能管事的,給我把他從被窩裡拽起來!”
……
東京,凌晨。
世田谷區,外務省事務次官宅邸。
臥室裡的電話鈴聲如同刺耳的警報,瞬間撕裂了深夜的寧靜。
事務次官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看了一眼鬧鐘。
該死,誰會在這個時候……
他抓起聽筒,剛帶著起床氣“喂”了一聲,就被電話那頭傳來的咆哮聲震得瞬間清醒,彷彿被人當頭澆了一桶冰水。
“我是克萊頓·尤特。”
沒有任何外交辭令,赤裸裸的怒火撲面而來。
即便隔著一萬公里的太平洋,次官依然能感受到那種大國特使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尤……尤特先生?”次官結結巴巴地換成了英語,“現在是東京時間……”
“我不在乎現在是幾點!我只在乎一件事——”
尤特的聲音如同轟炸機般低沉而具毀滅性。
“就在剛才,我聽說日本政府認為美國的網路技術是‘垃圾’,是‘違章電器’。次官先生,這是日本政府的官方立場嗎?”
“甚麼?不,這一定是誤會……”次官慌亂地握緊了聽筒,冷汗順著脊背流下。
“誤會?”
尤特冷笑一聲。
“你們的郵政省官員今天上午剛剛查封了一家使用思科裝置的公司,理由是‘不符合日本標準’。怎麼,難道日本的標準是上帝定的嗎?”
“聽著,我的朋友。”
尤特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陰森而危險。
“我們正在重新評估下個季度的進口關稅清單。如果日本堅持認為美國的路由器是‘非法的’,那麼我們有理由相信,日本出口到美國的雷克薩斯和索尼電視,可能也存在某種‘不符合美國標準’的安全隱患。”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用路由器換汽車。用思科換豐田。
“不!尤特先生,請冷靜!這絕對是個別的行政失誤!我們絕對沒有歧視美國技術的意思!”
次官嚇得幾乎要從床上跪下來。如果因為這件事導致汽車關稅上漲,通產省的那幫人會生吞了他。
“我不想聽解釋,我要結果。”
尤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現在是華盛頓時間上午九點十分。我給你們24小時。”
“如果在明天的早餐桌上,我還看不到一個合理的、讓矽谷滿意的解釋,那麼……”
尤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制裁名單,明天中午就會放在總統的辦公桌上。並且,我會親自召開新聞釋出會,告訴全世界:日本正在對網際網路技術進行封鎖。”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只剩下盲音在深夜的臥室裡迴盪。
次官手裡握著聽筒,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心臟狂跳如鼓。
五秒鐘後,他像被電擊一樣跳了起來,抓起另一部電話,瘋狂地撥通了郵政省次官家裡的號碼。
“接電話啊!八嘎!!!你們這群蠢豬到底惹了甚麼麻煩?!”
吼聲在空曠的豪宅裡迴盪著。
窗外,黎明前的東京灣漆黑一片,風平浪靜。
雖然看不見那四艘噴吐著黑煙的蒸汽戰艦,但那種被巨炮抵住咽喉的窒息感,卻與一百三十五年前浦賀衝的那個清晨,別無二致。
而在這一次的“開國”通牒面前。
他們依然,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