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四日。
千代田區,二番町。
伊藤洋華堂總部大樓的會長辦公室內,空氣渾濁得近乎凝固。厚重的絲絨窗簾將午後的陽光擋在外面,只有辦公桌上那盞復古的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水晶菸灰缸裡,七星香菸的菸蒂堆積到了邊緣,幾縷並未完全熄滅的殘煙在燈光下盤旋上升。
“這就是新宿三丁目店昨天的資料?”
鈴木敏文的聲音沙啞,手指在那張薄薄的熱敏紙上用力地敲擊著。作為7-Eleven的掌舵人,這位被譽為“日本便利店之父”的男人,此刻看起來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獅子。
站在他對面的,是負責商品採購的常務董事,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是……是的,會長。”
常務的聲音有些沉重,他低著頭,不敢直視鈴木敏文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FamilyMart(全家)在那個街區的單店日均銷售額,昨天突破了七十萬日元。而我們……只有四十萬。”
“這不可能。”
鈴木敏文猛地將報表拍在桌子上,震得旁邊的茶杯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那個街區的客流量是固定的。我們的‘單品管理’系統預測得非常精準,那個商圈的便當需求上限就是那麼多。他們怎麼可能賣出七十萬?”
他抓起桌角放著的一個飯糰。
那是一個用透明塑膠紙簡單包裝的“手卷飯糰”,上面貼著醒目的“北海道秋鮭·100円”的標籤。這是昨天他在下班路上,讓司機特意去對面買回來的。
鈴木敏文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預想中那種廉價食材的陳舊味沒有出現。
米飯粒粒分明,帶著新米的甘甜,裡面的鮭魚肉甚至還有著一絲鮮嫩的油脂感。海苔雖然因為接觸空氣有些發軟,但依舊能嚐出是高檔貨。
“一百日元……”
鈴木敏文咀嚼著嘴裡的飯糰,味道在舌尖擴散,卻讓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作為零售業的專家,他比誰都清楚這裡的門道。這種品質的原料,加上人工、物流、店鋪租金,成本絕對超過了八十日元。如果算上報廢率,賣一百日元簡直就是在做慈善。
“堤清二那個瘋子。”
鈴木敏文嚥下飯糰,冷哼一聲。
“他為了和他弟弟鬥氣,為了給那個甚麼洲際酒店收購案輸血,竟然允許FamilyMart做這種賠本買賣?這種價格戰能打幾天?一個月?兩個月?”
“那個……會長。”
常務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動作小心翼翼。
“這是我們安插在FamilyMart配送中心的眼線傳回來的訊息。”
“說。”
“他們……似乎並沒有虧本。”常務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甚至,毛利率比我們要高。”
鈴木敏文猛地抬起頭。
“你說甚麼?”
“因為…他們的廢棄率……只有0.6%。”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的掛鐘在發出單調的“咔噠、咔噠”聲。
鈴木敏文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飯糰的包裝紙。
0.6%。
這是一個足以讓所有零售從業者感到絕望的數字。
7-Eleven引以為傲的“單品管理”,要求店長每天根據天氣、節日、周邊活動來預測明天的銷量,以此來控制庫存。即便做到極致,廢棄率也常年在3%左右徘徊。
而這個對手,直接抹掉了那個小數點前的數字。
鈴木敏文摘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他確實是零售行業的天才,但皋月帶著的是卻是後世幾十年以來無數零售行業總結出來的經驗,這些經驗甚至有未來的他自己的一份貢獻。
面對這種根本不講道理的跨時代碾壓,即使他是鈴木敏文,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這時,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鈴木敏文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眼鏡,接起電話。
“這裡是鈴木。”
“鈴木嗎?我是伊藤。”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伊藤雅俊,伊藤洋華堂的創始人,也是鈴木敏文真正的老闆。
“上來一趟。有位客人想見你。”
“客人?”
“嗯。西園寺家的小姐。她說,她是來送‘解藥’的。”
……
頂層的大會議室裡,視野開闊。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皇居的綠地。
皋月坐在長桌的一側,穿著聖華學院的高中制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上彆著校徽,領口的絲帶系得一絲不苟。她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正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彷彿是一個誤入商業戰場的女學生。
在她的身後,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藤田剛。
另一個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下村努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灰色連帽衛衣,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個剛從網咖通宵出來的無業遊民。他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一臺厚重的黑色膝上型電腦,那是東芝剛剛釋出的T但在他手裡就像個玩具。
“咚。”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伊藤雅俊和鈴木敏文走了進來。
“伊藤爺爺,好久不見。”
皋月放下茶杯,站起身,優雅地行了一個晚輩禮。那副乖巧的模樣,讓人完全無法將她和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魔女”聯絡起來。
“是皋月啊。”伊藤雅俊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修一君最近身體可好?上次在The ClUb,他還說要送我一盒好茶呢。”
“父親大人身體硬朗得很。”皋月微笑著回應,“茶已經給您備好了,改天讓藤田給您送府上去。”
寒暄過後,眾人在長桌兩側落座。
鈴木敏文坐在伊藤雅俊的下首,目光審視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女。
這就是傳聞中那個西園寺家的“操盤手”?
“鈴木先生似乎對我帶來的‘禮物’有些疑慮?”
皋月敏銳地捕捉到了鈴木的視線,她並沒有迴避,而是直視著這位“便利店之神”的眼睛。
“如果是來推銷飯糰的,那就不必了。”
鈴木敏文的聲音有些冷硬。
“7-Eleven有自己的鮮食工廠,有自己的物流體系。我們不需要外包。”
這是他的驕傲。7-Eleven之所以能成為業界霸主,靠的就是對供應鏈的絕對掌控。
“我知道。”
皋月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您的‘單品管理’哲學,是零售業的教科書。依靠店長的經驗和直覺,預判消費者的需求,這是屬於‘人’的智慧。”
她話鋒一轉。
“但是,人是會累的,也是會犯錯的。”
皋月微微側頭,對著身後的下村努打了個響指。
“下村。”
“嗨,嗨。”
下村努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口香糖扔進嘴裡,然後將那臺膝上型電腦連線上了會議室的投影儀。
他從亂糟糟的口袋裡掏出一根電話線,插進牆上的介面。
“滋——滋——”
一陣刺耳的撥號聲後,螢幕上跳出了一個黑底綠字的介面。
那是一張東京的電子地圖。
上面密密麻麻地分佈著綠色的光點,每一個光點代表一家FamilyMart的門店。
“這是甚麼?”鈴木敏文皺起眉頭。
“這是現在,此時此刻,東京發生的事情。”
皋月伸出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下村努敲擊鍵盤。
地圖上的一個光點突然變成了紅色,旁邊跳出一個彈窗。
【新宿3丁目店。。售出:照燒雞肉飯糰 X 2。庫存剩餘:3。觸發補貨指令。】
幾乎是同一秒。
螢幕右下角的一欄資料也跟著跳動了一下。
【千葉中央廚房C區。生產指令已接收。原料扣除。預計出貨時間。】
鈴木敏文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這不可能!”
他指著螢幕,手指微微顫抖。
“現在的POS機系統,資料都是在晚上關店後透過電話線批次上傳的。你怎麼可能做到實時監控?”
在這個沒有網際網路、沒有寬頻的1988年,資料的傳輸是有“時差”的。總部想要知道分店的銷售情況,必須等到第二天早上。
“因為我們鋪設了自己的‘神經’。”
皋月依然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
“下村先生修改了通訊協議。我們的每一臺POS機,都是一個實時的終端。它不需要等到晚上,它每賣出一個飯糰,就會立刻告訴千葉的鍋爐:‘嘿,我這裡少了一個,你該做新的了’。”
“鈴木先生,您在用昨天的天氣預報來決定今天要不要帶傘。”
“而我,是在看著窗外的雨,決定要不要出門。”
鈴木敏文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螢幕。
每閃爍一次,就代表著一筆交易的達成,代表著一次庫存的精準修正。
那種流動的資料流,就像是血管裡奔騰的血液,鮮活,精準,沒有任何滯澀。
相比之下,他引以為傲的那套依賴店長填寫訂貨單的系統,顯得那麼笨拙,那麼遲緩,就像是一臺生鏽的蒸汽機面對著內燃機。
“這就是……0.6%廢棄率的秘密?”
鈴木敏文喃喃自語,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輸了。
不是輸在飯糰的味道上,也不是輸在價格上。
他是輸給了“時間”。
“鈴木先生,您的工廠,現在是您的累贅。”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為了維持那些老舊工廠的運轉,為了填補因為預測失誤而造成的損耗,您的便當成本居高不下。您不得不把飯糰賣到120日元才能保本。”
“而在我對面……”
皋月指了指那個螢幕。
“FamilyMart正用我的系統,把成本壓到了極限。他們可以用100日元的價格,提供比您更好的品質,卻依然能賺錢。”
“這場仗,您打不贏的。”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一直沉默不語的伊藤雅俊,此刻終於睜開了半眯著的眼睛。
作為資本家,他並不關心技術細節。他只關心結果。
“皋月,”伊藤雅俊看向對面的少女,語氣中帶著一絲商人的精明,“你把這個給我們看,是為了甚麼?讓鈴木君認輸嗎?”
“當然不是。”
皋月搖了搖頭。
“我是來尋求合作的。”
她從書包裡——那個看起來像是裝課本的學生書包裡——抽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資料夾,推到兩人面前。
“FamilyMart雖然接受了我的系統,但堤清二先生是個‘詩人’。他並不真正懂得零售的本質。他只想用這個來粉飾財報。”
“但鈴木先生不同。”
皋月看著鈴木敏文,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真誠的敬意——強者是值得認可的。
“您懂零售。您知道怎麼把這種技術優勢轉化為真正的統治力。”
“西園寺家不打算開便利店。我們只想做一個安靜的‘送水人’。”
“把您的工廠關掉吧,或者賣給我。”
“把供應鏈交給我。接入S-FOOd的中央廚房,接入S.A. LOgiStiCS的物流網路。”
“您只需要做您最擅長的事——管理店鋪,服務顧客,開發新品。”
“至於做飯、送貨、算庫存這些髒活累活……”
皋月微微一笑,像是一個拿著糖果誘惑孩子的惡魔。
“交給我。”
“我可以向您保證,7-Eleven依然會是那個讓所有競爭對手絕望的王者。而且,您的利潤率,會比現在高出至少15%。”
鈴木敏文看著面前的檔案。
《供應鏈外包及技術合作協議》。
只要簽了這個字,7-Eleven就等於把自己的半條命——供應鏈,交到了西園寺家手裡。
但如果不籤……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紅色光點......
技術代差。
這四個字像是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我......需要考慮。”
鈴木敏文合上檔案,聲音沙啞。
他沒有拒絕。
這就是最大的讓步。
“當然。”
皋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
“不過,請您不要考慮太久。畢竟……”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下村努。
那個天才駭客正無聊地吹著口香糖泡泡。
“羅森(LaWSOn)的中內功社長,約了我明天在赤坂吃晚飯。”
“我想,他應該對如何成為‘行業第二’很有興趣。”
說完,皋月再次行禮,轉身向門口走去。
藤田剛和下村努緊隨其後。
當走到門口時,皋月突然停下腳步。
“對了,鈴木先生。”
她回過頭,午後的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
“今天的那個飯糰,味道不錯吧?”
“那是北海道S-Farm今年新收的‘夢必力’(YUmepirika)大米。如果我們合作,這就是以後7-Eleven的標準配置。”
鈴木敏文看著少女金色的側臉,一股莫名的寒意湧上他的心頭。
她...甚麼都知道。
大門關上。
將那明媚的陽光和那個可怕的少女一同隔絕在門外。
辦公室內,只剩下兩個老人,和那一屋子尚未散去的、令人窒息的焦慮。
鈴木敏文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手有些抖。他點了好幾次火,才把煙點燃。
青色的煙霧騰起。
他看著那個依然亮著的螢幕,那個依然在跳動的、代表著FamilyMart銷售資料的綠色游標。
“伊藤桑……”
鈴木敏文深吸了一口氣,尼古丁的味道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看來,我們要變天了。”
窗外,東京的天空依然湛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