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三日,中午十一點四十五分。
東京都,新宿,歌舞伎町一番街入口。
距離那場改變命運的簽約已經過去了十天。
雖已入秋,正午的陽光依然毒辣,穿過鱗次櫛比的廣告牌縫隙,將柏油路面烤得泛起油光。
這裡是全日本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也是便利店的修羅場。
田中健一站在FamilyMart(全家)新宿三丁目店的櫃檯後,視線掃過牆上的掛鐘。
秒針“咔噠、咔噠”地跳動,每一下都像是敲擊在他的耳膜上。
還有十五分鐘。
附近的寫字樓就會像炸了窩的蜂巢,成千上萬名飢腸轆轆的上班族將湧上街頭。他們只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解決午餐,在這個時間就是金錢的年代,他們可以把手裡的千元鈔揮舞得像是在戰場上衝鋒的刺刀。
往常這個時候,田中應該正對著電話那頭的配送中心大吼大叫,催促因為堵車而遲到的便當車,或者是在後廚看著那一堆昨晚沒賣掉、即將廢棄的飯糰發愁。
但今天,店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就在十分鐘前,一輛印著“S.A. LOgiStiCS”字樣的冷鏈卡車停在了後門。
卸貨,上架,走人。全程沒有一句廢話,效率高得令人髮指。
“店長……”
正在理貨的兼職大學生洋子抱著一摞剛上架的飯糰,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和興奮。
“我們上頭被其他公司收購了嗎?這種陣仗……”
田中探出頭,目光落在鮮食貨架上。
那裡已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填滿了。
不再是那種雖然整齊但透著一股冷藏陳舊感的貨架,取而代之的,是琳琅滿目、色彩鮮豔的“食物牆”。
最顯眼的位置,懸掛著巨大的橫幅海報,上面印著誘人的紅葉圖案和醒目的黑體字:
【秋之味覺·北海道產地直供·秋季限定】
在這個追求“標準化”和“統一化”的連鎖便利店時代,所有的店鋪都恨不得賣一模一樣的東西以降低成本。這種打破常規、強調“季節性”和“產地稀缺性”的打法,對於當下的零售業來說,簡直是一種降維打擊般的創新。
貨架的第一層,是整整齊齊的“手卷飯糰”。使用了最新的獨立包裝技術,米飯也是今年剛收割的北海道新米。
【北海道秋鮭】、【生粹筋子(魚子)】、【日高昆布】。
每一個標籤上都印著大大的“100円”。
在7-Eleven還在賣120到140日元的時代,這一枚硬幣就能買到的滿足感,本身就是一種犯規。
視線下移。
便當區。
【S-FOOd特製·北海道男爵馬鈴薯燉肉便當】——380円。 【厚切三元豬排飯】——400円。
而在收銀臺旁,關東煮的鍋里正冒著熱氣。以往,這裡的湯底大多是由工業濃縮液勾兌而成,雖然味道穩定,但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味精味。
但此刻,鍋裡翻滾著濃郁的琥珀色湯汁。新的供貨商大抵是瘋了,真的用了北海道產的高階真昆布和厚切鰹魚花,經過數小時慢火熬製出的天然高湯。霸道的香氣已經將收銀臺的一大片區域都變成了關東煮的絕對領域,就算不那麼餓的顧客聞到那種香味大概也會變得餓的。
【S-FOOd特選關東煮·全品70円均一】。
田中揉了揉眼睛。
他拿起一個寫著“秋季限定”的南瓜布丁。沉甸甸的分量,杯壁上還掛著冷凝的水珠,昭示著它剛剛離開冷鏈系統不久。
“這就是……上面的改革?”
田中有些困惑。
這些東西都不要成本的嗎?賣這種價格?還是說上頭要打算打價格戰了?
“叮咚——”
自動門滑開。
沒時間給田中思考了。
十二點到了。
第一波身穿灰色西裝的上班族衝了進來。他們原本只是想隨便買個麵包對付一口,順便抱怨一下物價飛漲。
但當他們的視線掃過鮮食貨架,尤其是看到那個醒目的“北海道秋季限定”和“100円”的標籤時,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一個帶著厚底眼鏡的中年男人遲疑地停下腳步,伸手拿起一個“秋鮭飯糰”。他先是有些意外地掂了掂分量,似乎沒料到這一百日元的東西會這麼沉手,緊接著又湊近看了看透明包裝下米飯的油脂光澤,確認不是那種只有表面薄薄一層肉的“樣子貨”。
“這個價格……反正也不貴,試試看吧。”
他嘀咕了一句,順手把飯糰扔進籃子,想了想,又伸手去拿了一個筋子的。
“喂!井上!別去松屋了!快來看這個!”
這一聲呼喊像是投進湖面的石子。
“北海道直供?真的假的?看著倒是不錯……”
“秋季限定的鮭魚飯糰只要100日元?給我拿兩個嚐嚐。”
“嗯?今天的關東煮味道好像不一樣?”一個上班族吸了吸鼻子,有些驚訝地看向收銀臺旁的鍋子,“聞著跟那些專門店裡的味道差不多濃了。大叔,給我來一份蘿蔔和牛筋試試。”
抱著“嚐鮮”和“撿便宜”心態的顧客們開始聚集。原本寬敞的過道逐漸變得擁擠,貨架前伸出了一隻只試探的手。
店外,路過的行人透過玻璃櫥窗看到裡面熱鬧的景象,出於從眾心理,也源源不斷地推門而入。自動門的“叮咚”聲最初還是一聲接一聲,最後因為感應器被持續湧入的人流遮擋,乾脆一直敞開著。
不過短短几分鐘,原本冷清的便利店就像是早高峰的電車車廂一樣,連轉身都變得困難。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顧客,看到貨架上的商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也都紛紛不再猶豫,加入了購買的行列。
人群逐漸淹沒了貨架。
那種“限定”帶來的稀缺感和“低價”帶來的嘗試欲,正在迅速瓦解這些工薪族的心理防線。
收銀機的提示音連成了一片,甚至蓋過了店裡的背景音樂。
“滴——”
“滴——”
“滴——”
田中站在收銀臺後,機械地重複著掃碼、收錢、找零的動作。他的大腦已經有些麻木了,但那種數錢的快感正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忽然,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這麼瘋狂的搶購速度,貨架上的“限定”飯糰馬上就要空了。按照以往的流程,他現在必須馬上打電話給配送中心補貨,但即便那樣,補貨車也要等到下午四點才能到。
那就意味著午餐高峰期的後半段,他只能守著空貨架發呆,眼睜睜看著那些被香味吸引進來的客人失望離開。
“店長!秋鮭飯糰只剩最後兩排了!”洋子在後面喊道。
田中剛要去抓電話。
“滋——”
收銀機旁那臺新安裝的、看起來有些笨重的黑色終端機突然吐出了一張熱敏紙。
田中愣了一下,拿起紙條。
【實時資料監測:新宿3丁目店,飯糰庫存預警。】 【指令已確認:S-03號機動配送車已發車。】 【補貨內容:秋鮭飯糰X50,筋子飯糰X30,特製三明治X20。】 【預計到達時間。】
十五分鐘?
田中難以置信地看向窗外。
一輛小型的S.A.物流摩托車,正靈活地穿過擁堵的車流,穩穩地停在了店門口。
配送員跳下車,甚至沒有摘頭盔,直接搬進兩個週轉箱,放在櫃檯上,轉身就走。
貨架剛空,就被填滿。
這種無縫銜接的流暢感,讓田中產生了一種錯覺。
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懸浮在天花板上,冷冷地注視著店裡的每一個角落。每賣出一個飯糰,那個幽靈就會在毫秒之間,從幾公里外的城市微型倉庫裡調來新的補給。
不需要他打電話。不需要他預判。甚至不需要他思考。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客流變為源源不斷的現金流即可。
……
文京區,私立聖華學院高中部。
午休的鐘聲剛剛敲響,校園裡瀰漫著便當的香氣和學生們輕柔的談笑聲。
“白薔薇之館”的露臺深處,紫藤花架灑下一片斑駁的陰涼。
皋月獨自坐在一張白色的圓桌旁,面前擺著一隻精緻的三層漆器食盒。盒子裡是家裡的廚師精心準備的懷石料理,色彩搭配得如同藝術品一般。
她輕輕夾起一塊玉子燒,放入口中。看著遠處的景色,細細咀嚼著。
身後的樹蔭裡,傳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輕響。
藤田剛穿著一身深色的司機制服,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無聲地出現在露臺邊緣。他並沒有靠得太近,而是保持著那個既能聽清指令、又不會打擾大小姐用餐的距離。
“大小姐。”
藤田的聲音壓得很低,以免驚擾到遠處其他的學生。
“新宿那邊的資料傳過來了。下村先生讓我轉交給您。”
皋月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
藤田上前兩步,將檔案袋輕輕放在桌角,然後迅速退回陰影中。
皋月放下筷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抽出檔案袋裡的報表。
那是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熱敏紙,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新宿區二十家試點門店的午間銷售資料。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繁雜的數字,直接落在最底端的一行紅字上。
【鮮食廢棄率:0.6%】
【單店午間銷售額環比增長:240%】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0.6%。”
她輕聲念著這個數字。
“下村那個傢伙,看來是把那些演算法都塞進POS機裡了。”
在零售業這個錙銖必較的戰場上,這0.6%代表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收割效率。無數本該因為預測失誤而發黴、變質、最後被扔進垃圾桶的飯糰,被看不見的資料重新提煉成了真金白銀。
貨源不如我便宜、原料品質不如我高、配送速度不如我快、產品噱頭不如我足、價格不如我實惠、甚至損耗率都不如我低,其他供貨商哪甚麼和我打?
她將報表摺疊起來,隨手壓在食盒底下。
“對面呢?”
“7-Eleven的佐藤店長在門口站了四十分鐘。”藤田回答道,語氣平淡,“據觀察,他在這段時間裡抽了三支菸,擦了五次汗。”
“他在害怕。”
皋月重新拿起筷子。
“當顧客習慣了100日元就能吃到北海道直供的飯糰,習慣了那種熱氣騰騰的、用真材實料熬製出高湯的關東煮,他們就再也無法忍受那種工業流水線味道的冷漠了。”
“這是由奢入儉難。”
她夾起一顆醃製的梅子,鮮紅的色澤在白色的米飯上顯得格外刺眼。
“聯絡一下千代田區的總部。”
皋月看著那顆梅子,眼神平靜。
“既然把人家的店砸了,總該去給主人打個招呼。我想,現在的鈴木敏文會長,應該很有興趣在放學後,聽聽一名高中生的‘便利店哲學’了。”
……
新宿,歌舞伎町一番街。
午後的陽光變得愈發毒辣,柏油路面升騰起扭曲的熱浪。
佐藤店長站在7-Eleven的玻璃窗後,手裡的抹布已經乾透了。
隔著四車道的馬路,對面那家FamilyMart門口的長龍依然沒有散去。
那邊的自動門不知疲倦地開合著,進進出出的人群手裡都提著滿滿當當的塑膠袋,臉上洋溢著買到便宜好貨的滿足感。
甚至,有很多人因為看店面實在是太擠了,寧願選擇去另一條街的FamilyMart去買那些所謂的“限定新品”,也不來近在眼前的711——日本人畢竟是從眾的,現在這新品這麼火,萬一待會回到辦公室全辦公室就你沒買到那個新品,你怎麼插話?
佐藤轉過身,看向自己身後冷冷清清的貨架。
標價500日元的便當整齊地排列著,因為長時間無人問津,塑膠蓋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叮咚——”
對面的FamilyMart再次傳來了迎客的電子音。
那聲音穿過喧囂的車流,清晰地鑽進佐藤的耳朵裡。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擦了一下額頭滾落的汗珠。
蟬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