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月二日,千葉縣,船橋市臨海工業區。
帶有硫磺與海腥味的溼冷海風,不知疲倦地撞擊著這座剛剛完成翻新的銀灰色龐然大物。這裡原是一家遠洋漁業公司的冷凍週轉庫,如今外牆被重新粉刷,巨大的排氣扇葉片在灰色的天空下靜止不動,像是一排排沉默的黑色眼球,注視著東京灣渾濁的海面。
自動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西園寺皋月邁步走入這片純白色的空間。
她今天沒有穿那些顯成熟的高定套裝,而是穿著聖華學院的秋季制服——深灰色的百褶裙下是一雙黑色的平底樂福鞋,上身裹著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雙排扣短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米色的羊絨圍巾。
雖然是學生的打扮,但她身後跟著的一眾成年男性都是小心翼翼地跟著,配合著皋月放慢腳步。
他們不知道皋月是誰,只要知道她是他們老闆的老闆的老闆就行了。
“社長。”
工廠長小林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穿著全套無菌服,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一邊小跑著跟上皋月的步伐,一邊用手帕擦拭著護目鏡邊緣的霧氣,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顯得有些發虛。
“硬體除錯已經全部結束了。自動洗米機、高壓蒸煮釜、真空冷卻機……只要您一聲令下,這裡每小時能吐出兩萬份標準的咖哩飯。”
皋月停下腳步,站在二樓的參觀走廊上,隔著巨大的玻璃幕牆俯瞰下方的作業區。
那裡是一排排冰冷的不鏽鋼管道和機械臂,像是一具正在沉睡的鋼鐵巨獸的內臟。
“原料呢?”皋月的聲音被口罩悶著,顯得有些低沉。
“昨晚從北海道運來的第一批土豆和洋蔥已經入庫。”小林指了指後方的倉儲區,“冷庫溫度設定在4攝氏度。但是……”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那些靜止的機器,眼神裡透著一絲不解。
“社長,如果不盡快開工,這些蔬菜的鮮度每小時都在下降。損耗率會計入成本的。哦,當然,我不是質疑上面的決定,只是給出一個不成熟的建議......”
“好了好了,急甚麼。”
皋月轉過身,擺了擺手。
“銷售商那邊都還沒談妥呢,現在開工你的貨賣給誰?”
啊?還沒搞定銷售渠道的嗎?這......
小林已經開始懷疑這個工廠是不是隻是給大小姐拿來玩玩的了。
皋月可沒心思給小林解釋甚麼,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部通往地下的貨運電梯。
“那個美國人呢?”
小林聽到這個稱呼,表情像是牙疼一樣抽搐了一下,指了指地下。
“下村先生在地下機房……他已經在那待了三天了,一步都沒出來過。那個,下面的味道可能不太好聞。”
……
地下二層。
電梯門剛一開啟,一股混合著過熱電子元件的焦糊味、陳舊的灰塵味以及濃烈的辣香腸披薩味撲面而來。
這裡沒有窗戶,數百臺伺服器的風扇正在低速空轉,發出令人耳鳴的低頻嗡嗡聲。機房正中央的操作檯上,堆滿了空可樂罐和糾纏在一起的各色線纜,像是一個巨大的、混亂的蜘蛛網。
W• тt kān• c○
下村努正盤腿坐在一臺SUn 的工作站主機箱上。
他還是穿著那件印著“LOS AlamOS”(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字樣的灰色衛衣,腳上掛著一隻人字拖,另一隻不知踢到了哪裡。他嘴裡叼著一片冷掉的披薩,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螢幕上的綠色程式碼像瀑布一樣流淌,映在他那副厚底眼鏡上。
“該死的NEC……該死的封閉協議……”
下村努一邊嚼著披薩,一邊含糊不清地咒罵著。
“這幫日本老古董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非要用這種二十年前的SNA架構,這就像是用算盤去控制太空梭……”
皋月走到他身後,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一個空易拉罐,眉頭微皺。
不行,天才好用是好用,但回頭還是要讓他注意一下個人衛生......
“哐當。”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讓下村努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他回過頭,看到是皋月,也沒有下來行禮的意思,只是把嘴裡的披薩嚥了下去,推了推眼鏡。
“喲,bOSS,你來啦。這活兒沒法幹啊。”
下村努指著旁邊一臺笨重的灰色機器——那是一臺從西武百貨借來的舊式POS機,正是目前FamilyMart(全家)門店裡使用的標準終端。
“這玩意兒是個啞巴。它只聽得懂IBM主機那套古老的方言,而且必須要透過專用的電話線路,在半夜沒有人用的時候,慢吞吞地把一天的資料打包傳回來。”
他跳下伺服器,光著一隻腳在地上踩來踩去,煩躁地抓著頭髮。
“而我們要用的這套庫存系統,跑的是UNIX,說的是TCP/IP。這就像是你讓一個只懂古希臘語的老頭,去跟一個說現代英語的饒舌歌手吵架。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你的‘實時補貨’就是做夢。”
跟在後面的小林廠長聽得雲裡霧裡,但“做夢”兩個字還是讓他臉色一白。
皋月沒有說話。
她走到那堆亂糟糟的線纜前,目光越過那些複雜的裝置,鎖定在了一個不起眼的米色鐵盒子上。
那個盒子外殼粗糙,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只有幾個綠色的訊號燈在不規則地閃爍。
思科(CiSCO)AGS多協議路由器。
那是她花了大力氣從矽谷那對夫婦的車庫裡搞回來的“巴別塔鑰匙”。
“下村先生,我記得你跟我吹噓過,只要有這東西,你就能讓石頭說話。”
皋月摘下手套,扔在操作檯上,笑眯眯地看著下村努。
“怎麼,現在的你連個翻譯官都當不好嗎?”
下村努被激了一下,嘴角咧開一個傲慢的笑容。
“誰說我當不好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螺絲刀,在手裡轉了個圈。
“我這三天就是在給這臺該死的路由器寫補丁。NEC的協議確實很難搞,但我把它‘拆’了。”
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根特製的粗大線纜,一頭插進那臺舊式POS機的並行介面,另一頭粗暴地捅進了思科路由器的背板。
“咔噠。”
介面咬合的聲音清脆悅耳。
“看好了。這是暴力美學。”
下村努坐回鍵盤前,十指化作殘影。隨著最後一行指令輸入,他猛地敲擊了一下回車鍵。
“啪!”
螢幕上原本紅色的報錯程式碼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綠色的“COnneCted”(已連線)。
“路通了。”
下村努轉過身,衝著那個還在發呆的小林廠長努了努嘴。
“喂,大叔。去,在那臺POS機上掃一下。”
小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快步走到那臺舊式POS機前,拿起掃描槍。
桌上放著一個作為樣品的塑膠飯糰模型,上面貼著一張條形碼。
他嚥了口唾沫,扣下扳機。
“滴。”
一聲清脆的蜂鳴聲響起。
幾乎是同一毫秒。
機房正前方那面巨大的液晶監控屏上,原本靜止的庫存資料表,毫無徵兆地跳動了一下。
【品名:金槍魚蛋黃醬飯糰】
【模擬扣庫:-1】
【生產指令:生成】
一行紅色的字樣,瞬間在螢幕上炸開。
延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在東京按了一下開關,大阪的燈泡瞬間亮起。
在1988年,在這個大多數資料傳輸還需要靠磁帶和軟盤人肉搬運的時代,這種“毫秒級”的同步,簡直就是神蹟。
“這……”
小林廠長張大了嘴巴,看著那個跳動的數字,眨了眨眼睛。
“怎麼可能……這麼快?不用等晚上的電話撥號嗎?”
“這就是TCP/IP。”
下村努從口袋裡掏出一片口香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它不走直線,不走彎路,它走的是‘包交換’。思科的這個盒子把你掃碼的動作拆成了無數個小資料包,然後像扔石頭一樣扔進網路,在那邊重新拼起來。”
他拍了拍那個米色的路由器,動作粗魯得像是在拍打一隻老舊的電視機。
“現在,哪怕是在北海道的便利店裡賣掉一個飯糰,千葉這邊的鍋爐也能立刻知道該多煮二兩米。”
皋月看著螢幕上那行紅色的字。
紅光映在她的瞳孔裡,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西園寺家不再是一個賣飯糰的供應商,而是一個掌握了整個零售網路神經系統的怪物。當7-Eleven、全家、羅森還在用昨天的銷量來猜測今天的需求時,S-FOOd已經能夠根據每一秒的實時資料來調整生產線。
效率就是利潤。
這就是跨時代的碾壓。
“很好。”
皋月轉過身,看著那個還在震驚中的小林廠長。
“小林廠長。”
“是……是!”小林猛地回過神,立正站好。
“既然下村先生已經初步把系統除錯好了,那我要你們試試看該系統與生產線的契合程度。”
皋月的聲音即使在機房的轟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啟動A區生產線。但我不要量產。”
她伸出戴著細巧腕錶的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我只要五百份。五百份標準的咖哩牛肉飯。”(注:此處的牛肉使用的並不是北海道自產牛肉,按照生產週期肉牛需要明年才可以屠宰)
“我要你們用這套系統,精確控制每一塊牛肉的厚度,每一勺醬汁的重量。誤差不能超過0.5克。”
“這五百份不是用來賣的。”
皋月的眼神掃過那些閃爍的指示燈,最後落在小林那張緊張的臉上。
“它們是子彈。”
“明天,我要帶著這些熱騰騰的子彈,去赤坂王子酒店,見一位大人物。”
“如果口感不能讓他滿意,這套價值連城的系統,就只是一堆昂貴的電子垃圾。”
“聽明白了嗎?”
“是!明白了!”
小林廠長鞠了一躬,轉身跑向電梯,顯得有些亢奮。
好在...看起來老闆投了這麼多,應該不是隨便玩玩的專案吧 ......
機房裡只剩下皋月和下村努。
“老闆。”
下村努靠在機櫃上,吹了個泡泡。
“雖然路通了,但要是NTT那幫老傢伙發現我們在他們的電話線上跑這種私有協議,甚至繞過了他們的交換機,估計會氣得跳腳吧?”
“那就讓他們跳吧。”
皋月走到那臺舊式POS機前,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掃描槍的握把。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東京的血管裡,流的已經是我們的血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網般的線纜。
“下村。”
“在。”
“讓這臺機器保持開機。二十四小時,不許停。如果斷電了,唯你是問。”
“放心,除非東京停電,否則它比我的心臟跳得還穩。”
下村努轉過身,繼續對著螢幕敲擊程式碼。綠色的字元在他眼鏡片上流淌,映照出一張狂熱而專注的臉。
東京停電嗎?
皋月聽到下村的話,若有所思地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
最後一眼,她看到的是那個米色的路由器上,那盞綠色的訊號燈正在急促地閃爍。
地面上,千葉的夜色已經降臨。海風呼嘯著掠過空曠的廠區,捲起地上的落葉。
但在地下深處,在那光纜交織的網路中,黎明已經提前到來了。
“準備好了嗎,堤義明先生?”
皋月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輕聲自語。
“希望您的胃口,能配得上這份昂貴的選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