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九月三十日,下午三點半。
東京都,文京區。
聖華學院高中部的某個庭院裡,金桂的香氣正濃。
這裡是與世隔絕的溫室,牆外那個因為利庫路特醜聞而沸反盈天的世界,似乎並沒有干擾到這裡的寧靜。
但如果仔細聽,瓷杯與托盤碰撞的頻率比往常急促了些許。
靠窗的主位圓桌旁,皋月手裡拿著一把銀質的小勺,輕輕攪動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
她今天沒有扎頭髮,黑色的長髮順滑地垂在肩頭,髮梢微微卷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如水般的溫柔。
“今天的紅茶,澀味似乎重了一些。”
她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桌原本就在竊竊私語的女生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個曾經總是坐在皋月左手邊、喜歡把滿鑽手鐲敲得叮噹響的江崎真理子,已經連續一週沒有出現在學校了。
她的位置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絲絨椅子孤零零地擺在那裡,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
而在休息室的角落裡,幾個曾經圍在真理子身邊、搶著填寫認購意向書的女生,此刻正低著頭,機械地把昂貴的馬卡龍送進嘴裡。她們的眼圈發黑,即使塗了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憔悴。她們的父親正在接受特搜部的傳喚,家裡的電話線被拔掉,那些曾經許諾的“幾十倍收益”,現在變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絞索。
“西園寺大人。”
吉野綾子提起茶壺,為皋月續上熱茶。她的動作比以往更加恭敬,甚至帶上了一絲虔誠。
“家父昨晚特意囑咐我,無論如何要向您表達謝意。”
綾子壓低了聲音,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幾個瑟瑟發抖的“敗者”,眼中閃過一絲後怕。
“多虧了您那晚在電話裡的‘閒聊’,暗示要注意合規風險。分行那邊在最後關頭卡住了給艾佩斯的過橋貸款,並且清理了所有相關聯的擔保業務。現在總行正在清算壞賬,好多支店長都被問責了,只有家父……”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微微顫抖。
“只有家父因為‘風險嗅覺敏銳’,不僅沒有受罰,反而被列入了下一任常務理事的候選名單。”
坐在另一側的伊索川禮子也合上了手中的書。
這位平日裡有些大大咧咧的政治世家千金,此刻看著皋月的眼神裡,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爺爺那邊也是。”
禮子看著窗外飄落的桂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竹下派這次大地震,好多叔伯輩的議員都被牽連進去了。那個副市長被捕的時候,連鞋都沒來得及穿。但是爺爺因為聽了那個‘不要貪小便宜’的建議,提前退回了所有的股票。”
“現在,爺爺成了派系裡為數不多的、身家清白的‘元老’。那些空出來的位子,正在重新洗牌。”
禮子轉過頭,看著皋月,眼神複雜。
“他們都說,西園寺家是‘擁有天眼的家族’。皋月,你早就看到了,對嗎?”
皋月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拿起一塊剛烤好的曲奇餅乾,輕輕咬了一口。
“這種事情...誰知道呢?”
皋月嚥下餅乾,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
“我只是覺得,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往往都不太乾淨。你們知道的,西園寺家的家訓一向膽小。”
她抬起眼簾,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溫柔地注視著面前的兩人。
“是你們自己選擇了信任我。在這個貪婪的時代,這份信任,才是最珍貴的。”
綾子和禮子對視了一眼,同時低下了頭。
她們明白,這是皋月給她們的“體面”,也是一種無聲的接納。這代表著皋月已經默許,她們背後的家族可以更多地向西園寺家靠攏了。
西園寺家的勢力可不是甚麼土雞瓦狗都能加入的,如果得不到家主——但綾子和禮子都知道實際上是皋月的認可,你送錢都沒門路。
“好了。”
皋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裙襬。
“今天的讀書會就到這裡吧。我還要去一趟舊校舍。”
她提起書包,向門口走去。
所過之處,原本竊竊私語的女生們紛紛噤聲,敬畏地讓開了一條道路,目光追隨著那個纖細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門廊的盡頭。
……
舊校舍,三樓。
社會觀察部活動室。
夕陽的餘暉穿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窗,將這間堆滿了雜物和舊書的教室染成了一片橘紅色。空氣中瀰漫焊錫的味道。
鈴木艾米正坐在角落的一張工作臺前。
她沒有穿那件昂貴的外套,而是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工裝藍大褂,袖口挽到了手肘處。她的手裡拿著一把電烙鐵,正如痴如醉地對著一塊綠色的電路板進行焊接。
在她腳邊,堆滿了各種拆卸下來的電子垃圾:舊收音機的線圈、任天堂紅白機的手柄外殼、甚至還有幾個不知從哪搞來的摩托羅拉傳呼機的主機板。
“滋——”
一縷青煙升起。
艾米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滿意地看著那個剛剛焊好的焊點。
這並不是甚麼高科技產品,她只是在嘗試把一個紅白機的手柄改裝成無線訊號發射器。雖然現在的技術還很不成熟,延遲高得嚇人,但這種“創造”的過程,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心。
只有在這裡,在這些冰冷的元器件中間,她才能暫時忘掉學校裡最近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咔噠。”
門被輕輕推開了。
艾米嚇了一跳,手一抖,電烙鐵差點燙到手指。
她慌亂地抬起頭,看到皋月正站在門口。
逆著光,夕陽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個誤入凡間的天使。
“皋月醬?”
艾米連忙放下手裡的工具,手忙腳亂地想要脫掉那件沾滿灰塵的工裝大褂。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來……這裡太亂了,全是灰……”
“沒關係。”
皋月關上門,隔絕了走廊裡的風聲。
她徑直走到工作臺前,並沒有嫌棄那張滿是劃痕和燒焦痕跡的桌子,而是伸出白皙的手,拿起了那個被艾米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柄。
“這是在做甚麼?”
“啊,那個……”艾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想試試能不能用無線電波傳輸控制訊號。就像電視遙控器那樣,但是要更復雜一點……”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因為她看到了皋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往常那種鼓勵的笑意,也沒有那種對技術的欣賞。
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艾米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些天,學校裡的氣氛太怪了。真理子消失了,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雖然沒人敢欺負她——畢竟她是西園寺皋月身邊的人——但那種“只有我被排除在外”的孤獨感,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膜,把她和這個世界隔絕開來。
她不懂股票,不懂政治,不懂為甚麼昨天還不可一世的真理子今天就成了禁忌的話題。
“皋月醬……”
艾米終於忍不住了,她放下手裡的東西,雙手緊緊抓著那個髒兮兮的工裝下襬。
“那個……江崎同學她,以後都不來了嗎?”
“還有大家說的那個‘名單’,到底是甚麼?為甚麼大家都那麼害怕?”
皋月放下了手裡的電路板。
“噠。”
塑膠外殼觸碰桌面的聲音很輕。
“那是一場大人的遊戲,輸掉的人,就要退場。”
皋月轉過身,背靠著工作臺,看著窗外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艾米,你感到害怕嗎?”
皋月的聲音很輕柔,像是在詢問今天的天氣。
“因為你聽不懂綾子和禮子在說甚麼。因為你覺得她們在談論那些幾億日元的生意、談論那些大人物的名字時,你像個傻瓜一樣只能在旁邊賠笑。”
“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艾米的身體猛地一顫。
被說中了。
那種深埋在心底的、屬於暴發戶女兒的自卑,被皋月毫無保留地挖了出來,攤開在陽光下。
真的是......甚麼都瞞不過皋月醬呢...
“我……”艾米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也想幫上忙……可是,我家只是開工廠的。我不懂那些複雜的金融,也不懂怎麼和那些大人物打交道。我只會……只會擺弄這些破銅爛鐵。”
“破銅爛鐵?”
皋月輕笑了一聲。
她走到艾米麵前,伸出手,輕輕托起艾米的下巴,強迫她直視自己。
皋月的手指微涼,但觸感卻異常溫柔。
“看著我,艾米。”
“你不需要懂那些。綾子懂錢,是因為她是銀行家的女兒;禮子懂權,是因為她是政客的孫女。但她們都只是‘守成者’。”
“她們的世界是舊的。是建立在人情、關係和昭和時代的潛規則之上的。那個世界正在腐爛,就像江崎真理子家一樣。”
皋月的手指劃過艾米的臉頰,幫她把一縷亂髮別到耳後。她的聲音變得極具蠱惑力,像是在吟唱某種古老的咒語。
“但是你不一樣。”
她抓起艾米的手,按在那個被拆開的電路板上。
粗糙的焊點刺痛了艾米的掌心。
“你手裡握著的,是‘未來’。”
“在這個即將到來的新時代,決定勝負的不再是土地和股票,而是誰能造出更快的機器,誰能讓資訊像水一樣流動。”
“你擁有的天賦,是綾子和禮子這輩子都無法理解的寶藏。”
艾米呆呆地看著皋月,眼中閃爍著迷茫而又希冀的光芒。
“可是……”
“可是現在的你,還不夠強。”
皋月鬆開手,語氣裡多了一絲惋惜。
她從工作臺上拿起那本《無線電技術》雜誌,隨手翻了幾頁。
“你在做甚麼?在這裡玩過家家嗎?”
“把電視遙控器的原理用在遊戲手柄上?這種小聰明,確實很有趣,但……”
皋月搖了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期待,那種期待讓艾米感到一陣心悸。
“艾米,你難道沒有發現嗎?”
皋月指了指桌上那些被艾米隨意畫出的電路草圖。
“高中的課程,對你來說,是不是太簡單了?”
“那些老師在黑板上講的物理公式,你是不是掃一眼就覺得無聊?那些被同學們視為天書的數學題,對你來說是不是像呼吸一樣自然?”
艾米愣了一下。
確實。
她在課堂上總是走神,不是因為聽不懂,而是因為太簡單了。
“你是在浪費時間,艾米。”
皋月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像是羽毛一樣落在艾米的心上。
“你這雙應該去創造奇蹟的手,現在卻只能用來做這種初中生水平的玩具。”
“你把你的天賦,荒廢在了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我……我不想浪費……”艾米慌亂地辯解,“可是,我還在上高中啊,我不知道還能做甚麼……”
不要...不要...不要被皋月醬拋棄......
“那就離開這裡。”
皋月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輕輕放在艾米麵前。
“離開高中,去你需要去的地方。”
艾米開啟檔案袋。
裡面是一份詳細的資料,抬頭赫然寫著:【東京大學理學部情報科學科·特別研究員申請書】。
下面還附著幾封推薦信,落款都是學術界泰斗級的人物。
“去東大?”艾米的聲音都在發抖,“可是……我才高一……而且東京大學沒有跳級制度……”
“那是給普通人制定的規則。”
皋月湊近了艾米,兩人的額頭幾乎要貼在一起。
“但在我的世界裡,規則是用來打破的。”
“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以西園寺家捐贈的名義,你可以作為‘特例’,進入東大的實驗室,跟隨最頂尖的教授學習。雖然暫時拿不到學位證書,但你可以使用那裡所有的資源,接觸最前沿的技術。”
“只要你透過他們的內部測試。”
艾米看著那份檔案,感覺像是在做夢。
特例。
這是隻為她一個人開啟的門。
“為甚麼……”艾米喃喃自語,“為甚麼要為我做這麼多?”
“因為我需要你。”
皋月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艾米的臉頰,眼神裡充滿了溫柔的佔有慾。
“我要建立一個帝國,一個構架在技術之上的帝國。但我只有野心,不懂技術。”
“我需要一雙眼睛,幫我看清未來的方向。我需要一雙手,幫我把那些瘋狂的構想變成現實。”
“艾米。”
皋月的聲音低沉而誘惑,像是女巫在向迷途的旅人許諾整個世界。
“我不想讓你跟在我身後,做一個只會修修補補的跟班。”
“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身邊。”
“作為一個無可替代的、能和我一起俯瞰這個世界的夥伴。”
“怎麼樣?要不要為了我,也為了不辜負你自己的天賦,去那個更高的地方?”
艾米看著皋月。
在那雙深邃的黑眸裡,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個不再卑微、不再迷茫的自己。
那是一個充滿了力量和希望的自己。
那是……皋月眼中的自己。
既然皋月如此期待,既然她為了自己打破了規則……
那種被人深深需要、被人視若珍寶的感覺,讓艾米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是的…皋月醬需要我…我是特殊的……
“我願意!”
艾米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躲閃在眼鏡片後的眼睛裡,第一次燃燒起了一種名為“信念”的火焰。
“我會去的!不管那個測試有多難……我一定會透過的!”
她緊緊抓著皋月的手,也抓住了自己的全世界。
“我會用心鑽研技術……我會證明,我有資格站在皋月醬身邊的!”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最後一縷夕陽透過窗戶,照在兩人的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皋月笑了。
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滿意的微笑。
“很好。”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輕輕擦去艾米臉上沾染的一點油汙。
“那就跑起來吧,艾米。”
“別讓我等太久。”
她拍了拍艾米的肩膀,然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補習班的老師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開始上課。那個推薦信,等你透過了實驗室的面試,我會讓父親簽名的。”
“至於這個手柄……”
皋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工作臺上那個拆開的紅白機手柄。
“留著吧。也許有一天,你會造出比那更厲害的東西。”
門關上了。
教室裡只剩下艾米一個人。
她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檔案袋,坐在逐漸暗下來的房間裡。
窗外,東京的夜幕降臨,無數霓虹燈亮起,將天空染成了一片迷離的紫色。
遠處的銀座和六本木,昭和時代最後的瘋狂還在繼續。
但艾米不再害怕了。
啊......不懂那些複雜的金融知識又如何?不懂怎麼與大人物打交道又如何?只要皋月醬還需要自己,那就足夠了。
她看著手裡的資料,看著那一行行復雜的物理公式和數學模型。
那不再是枯燥的符號。
那是梯子。
是她通往皋月身邊的梯子。
她擦乾眼淚,關掉了電烙鐵的電源,開啟了旁邊那盞昏黃的檯燈,翻開了第一頁複習資料。
在這個秋天的夜晚,在這個小小的舊校舍裡,一顆小小的種子,被溫柔地埋進了土裡。
它是被一個女巫埋下的。
它終將發芽。
它必將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