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五日,上午十點。
東京都,港區新橋,西園寺情報系統株式會社(原艾佩斯總部)。
大樓內部的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種混合了乳膠漆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原本屬於江崎社長那充滿了巴洛克式浮誇風格的裝飾已經被拆除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冷峻的灰色調和極簡主義的線條。
以前那些掛著名畫的牆壁,此刻被換成了一整面巨大的軟木板。
下村努穿著一件鬆垮的灰色連帽衛衣,腳上踩著一雙磨損嚴重的運動鞋,嘴裡嚼著一塊口香糖,發出極其輕微的“吧唧”聲。他站在那面軟木板前,手裡拿著一把彩色的大頭針,像是正在完成一幅未完成的拼圖。
“這看起來像是小學生的手工課作業。”
大澤一郎站在距離軟木板三米遠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眉頭緊鎖。
這位前自民黨竹下派的實權干將,習慣了看那種印著大藏省紅頭的厚重檔案,或者是裝在信封裡的支票。眼前這面密密麻麻扎滿了紅、藍、黃三色大頭針的東京地圖,在他看來不僅簡陋,甚至有些兒戲。
“如果您的小學生能動用Cray超級計算機跑上三天三夜的資料,那他確實能做出這個。”
下村努沒有回頭,隨手將一枚紅色的大頭針狠狠地扎進了“足立區”的一條街道上。
“啪。”
“大澤先生,請不要被表象迷惑。”
皋月坐在不遠處的黑色真皮轉椅上,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紅茶。她今天穿著聖華學院的秋季制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上彆著一枚金色的校徽,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剛逃課出來的高中生(今天是星期天,大小姐並沒有逃課)。
她輕輕吹了吹茶水錶面的浮葉。
“下村,解釋一下。”
“是,BOSS。”
下村努轉過身,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重的眼鏡。
他指著牆上的地圖,表情變得正經起來。
“這上面的一顆釘子,代表一百個樣本。”
他的手指劃過地圖上那片密集的紅色區域。
“紅色,代表家庭年收入在四百萬日元以下、且在SPI性格測試中顯示‘順從性低、對現狀極度不滿’的20-30歲男性。我們交叉比對了他們的求職記錄和消費傾向,發現這些人對‘公平’、‘打破特權’這類詞彙的反應最敏感。”
手指移向藍色的區域,那裡主要集中在世田谷和千代田。
“藍色,代表年收入一千萬以上的中產和富裕階層。他們厭惡風險,渴望穩定,對‘股價’和‘地價’最關心。”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片混亂的黃色區域上。
“至於黃色……那是‘搖擺者’。他們沒有固定的政治立場,投票全看心情,或者是看哪位候選人的海報更順眼。”
大澤一郎看著那張地圖。
起初的不屑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震撼。
作為一名在選戰中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練政治家,他太清楚這東西意味著甚麼了。
在過去,選舉是“拜託了”和“握手”,是開著宣傳車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用高音喇叭轟炸,是依靠後援會和行業協會的人情網路進行地毯式動員。那是二戰時期的打法,浪費彈藥,且效率低下。
但眼前這個……
“不需要對所有人說話。”
皋月放下了茶杯,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站在大澤一郎的身邊。
“只要對想聽的人,說他們想聽的話。”
“有了這張圖,您可以避開那些絕對不會投您的鐵桿反對派,把每一分競選資金都精準地花在那些‘黃色’和‘紅色’的圖釘上。”
皋月伸出修長的手指,拔下一枚紅色的圖釘,在指尖輕輕轉動。
“竹下首相的時代,是靠‘錢’和‘人情’堆出來的。那是昭和的舊玩法。”
她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視著大澤一郎。
“但在這個即將到來的新時代,政治靠的是‘資料’。”
“誰掌握了資料,誰就掌握了人心。”
大澤一郎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牆上那張花花綠綠的地圖,彷彿看到了一張巨大的網,籠罩在東京的上空。而編織這張網的線頭,就握在這個十幾歲少女的手裡。
“這份禮物……”
大澤一郎的聲音有些沙啞。
“太貴重了。西園寺小姐,您想要甚麼?”
“我想要您成為一個‘惡人’。”
皋月微微一笑。
w◆ тtkan◆ ¢ ○ “特搜部雖然撲了個空,沒拿到賬本,但他們現在就像是被激怒的瘋狗,死咬著不放。竹下首相已經撐不住了。”
她轉過身,背靠著那面地圖牆。
“消費稅法案必須透過,這是財界的底線,也是這個國家財政的底線。竹下登做不到了,因為他太‘軟’,他太在乎那種所謂的‘八面玲瓏’。”
“我們需要一把刀。”
“一把敢於在廢墟上切開傷口、哪怕揹負罵名也要把法案推下去的刀。”
大澤一郎愣住了。
他明白皋月的意思。
這是讓他去送死。不,是讓他去當那個“必要之惡”。
如果他強推消費稅,他的民意支援率會瞬間崩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可能會被稱為“國民公敵”。
但是。
如果他做到了連竹下登都做不到的事,他就拿到了通往權力頂峰的最後一塊拼圖——來自財界和官僚集團的信任。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他的政治聲譽,贏面是未來的首相寶座。
“……有意思。”
大澤一郎突然笑了起來。那是一種野心家在看到巨大賭注時的狂笑。
他走到地圖前,伸出手,從皋月手中拿過那枚紅色的圖釘,狠狠地刺入了地圖的中心——永田町的位置。
“好。”
“這個惡人,我來當。”
下村努在旁邊翻了個白眼,繼續嚼著口香糖,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行行綠色的程式碼。
“啪。”
他吹破了一個泡泡。
……
深夜,十一點。
世田谷區,代澤,竹下登私宅。
秋雨綿綿。
冰冷的雨水拍打著日式庭院裡的石燈籠,發出單調而淒涼的聲響。屋簷下的雨水連成了一道道水簾,將這棟宅邸與外界隔絕開來。
書房裡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竹下登穿著一件半舊的羊毛開衫,獨自坐在矮桌前。桌上沒有檔案,只有一瓶已經喝了一半的清酒,和兩個杯子。
他對面跪坐著一個男人。
竹下登的首席秘書,跟隨了他三十年的“金庫番”——青木伊平。
“首相。”
青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並沒有端起面前的酒杯,只是將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頭顱低垂,看著榻榻米上那細密的紋路。
“特搜部今天下午又傳喚了我的妻子。”
竹下登握著酒杯的手僵了一下。
“他們問了甚麼?”
“問了家裡那筆房貸的來源。”青木抬起頭,那張平時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此刻蒼白得像是一張白紙,眼窩深陷,“雖然西園寺家把艾佩斯的賬本處理乾淨了,但特搜部並不打算收手。他們查不到公司,就開始查人。”
“他們說……只要沒有‘具體的人’出來負責,調查就永遠不會停止。”
竹下登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因為關鍵證據的缺失,特搜部陷入了瘋狂的報復性調查。輿論已經認定“銷燬證據就是心裡有鬼”,內閣支援率每天都在暴跌。黨內的大佬們在看著他,在野黨在看著他,全日本的國民都在看著他。
如果不給出一個交代,這把火就會一直燒下去,直到燒穿內閣,燒燬整個經世會。
“伊平。”
竹下登的聲音沙啞,像是老舊的風箱。
“你還記得三十年前,我們在島根縣老家的時候嗎?”
青木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時候我們發誓,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竹下登放下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動,泛起一圈圈漣漪。
“但是現在,消費稅法案卡在國會。如果這個法案通不過,日本的財政就完了。”
“只要特搜部的調查一天不結束,在野黨就有一天理由拒絕審議。”
竹下登沒有說出那個字。
他只是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青木那雙冰涼的手。
“伊平,為了D……為了國家。”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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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窗外的雨聲,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青木伊平慢慢地直起腰。他看著竹下登,看著這位自己侍奉了半輩子的主君。他看到了主君眼中的痛苦,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作為政治家的、冷靜的決斷。
他明白,時間到了。
只要他活著,他就是那個活著的靶子,是連線首相與醜聞的橋樑。只有死人,才能徹底切斷線索。只有死人,才能讓特搜部不得不結案。
這就是昭和政治最黑暗、也最“傳統”的潛規則。
也是...時間到了不是麼?早在之前,自己不是就已經做好覺悟了麼?那還有甚麼可說的?
“我明白了。”
青木伊平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解脫般的微笑。
他抽出自己的手,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酒,雙手捧著,向竹下登舉起。
“首相。”
“請您務必……要把這個國家治理好。”
“這杯酒,我就先乾為敬了。”
他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像是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伊平……”
竹下登張了張嘴,兩行濁淚順著他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但他沒有阻止。
青木伊平緩緩地、深深地、伏地叩首,額頭重重地磕在榻榻米上。
“所有的責任,都是我一個人的獨斷專行。與首相無關。”
“請您……保重。”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西裝,然後轉身拉開門,走進了漆黑的走廊。
“吱呀——”
門關上了。
將光明與溫暖留在了屋內,將黑暗與死亡帶向了遠方。
竹下登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在這個悽風苦雨的深夜,這位站在權力頂峰的老人,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抽泣著。
為了權力。
為了那個該死的法案。
他親手把刀遞給了自己最忠誠的家臣。
……
次日清晨,六點。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這是一個陰冷的早晨,庭院裡的樹葉開始泛黃,帶著一絲蕭瑟的秋意。
茶室“無垢”內,炭火微紅,鐵壺裡的水正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修一坐在茶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晨報。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報紙的頭版,印著一張黑白照片,標題觸目驚心:
《竹下首相首席秘書青木伊平,今晨被發現在寓所內自殺身亡》。
《警方初步判定為上吊,現場留有遺書:‘一切皆是我一人的獨斷專行’》。
“瘋了……”
修一喃喃自語,放下了報紙。
“真的走到了這一步。這就是昭和政治的‘仁義’嗎?用一條命,去填補權力的裂縫。”
雖然在政治圈打滾了這麼久,雖然早就知道“蜥蜴斷尾”的傳統,但當一條鮮活的人命真的變成報紙上冷冰冰的鉛字時,修一依然感到一種透徹骨髓的寒意。
這就是他們正在參與的遊戲。
以生命為籌碼。
“咔嚓。”
一聲清脆的剪刀閉合聲響起。
皋月正跪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正在修剪一盆插花。
一朵開敗的菊花被剪落,掉在木地板上。
“這不是仁義,父親大人。”
皋月的聲音平靜。她並沒有看那份報紙,而是專注地審視著面前的花枝。
“這是舊時代的‘壞死’。”
她放下剪刀,伸出白皙的手指,撿起那朵落花,輕輕捏在手裡。
“青木的死,會讓特搜部不得不結案。按照日本的法律,嫌疑人死亡則不起訴。金丸信安全了,竹下登雖然成了跛腳鴨,但也暫時安全了。”
“但是……”
皋月的手指微微用力,那朵枯萎的菊花在她掌心碎裂,花瓣散落一地。
“國民的憤怒不會消失。這股怒火被強行壓了下去,只會積攢得更多,需要一個新的出口。”
“竹下內閣的倒臺已經進入了倒計時。那個黏稠、曖昧、講究人情的昭和時代,隨著青木伊平的死,已經徹底結束了。”
修一看著女兒那張精緻而淡漠的側臉,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敬畏。
“那大澤那邊……”
“大澤先生已經準備好了。”
皋月拿起一塊溼毛巾,擦了擦手,動作優雅從容。
“等到竹下宣佈辭職,大澤就會作為‘黨內改革派’的代表,接手消費稅的爛攤子。”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霧氣很重,籠罩著庭院,也籠罩著整個東京。
在那灰濛濛的天際線下,這座龐大的城市剛剛甦醒,無數人正從睡夢中醒來,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奔波。誰又知道,在昨夜的雨中,有一個人為了掩蓋那些大人物的罪惡而孤獨地死去。
“舞臺已經清空了。”
皋月輕聲說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長的微笑。
“大澤一郎的時代……不,我們的時代,開始了。”
清晨的霧氣籠罩著東京,彷彿一塊巨大的、白色的裹屍布,蓋在了一具龐大的屍體上。
太陽昇起來了。
但這光芒,並沒有帶來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