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五日,正午十二點。
東京都,赤坂,料亭“口悅”。
昨夜那場清洗東京塵埃的暴雨已經停歇,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味。
這座隱匿於鬧市深處的料亭,此刻安靜得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庭院深處,那根不知敲擊了多少歲月的竹製驚鹿,積滿了水,“咚”的一聲,敲在長滿青苔的石缽上。
這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包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最為隱秘的“松之間”內,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西園寺修一跪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壺溫熱的清酒,卻並未斟酌。他的對面,坐著掌控著日本政壇半壁江山的男人——自民黨幹事長,金丸信。
而在金丸信的身側,坐著那位眼神銳利的小澤一郎。
雙方並沒有像一般政客那樣推杯換盞地熱切交流,連寒暄都省了。
修一微微側身,對著一直候在門外的遠藤揮了揮手。
紙門被輕輕拉開。
遠藤和兩名心腹保鏢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三個沉重的銀色金屬保險箱。箱體的表面還凝結著並未擦乾的雨水,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咚。”
箱子被放在了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金丸信的眼皮跳動了一下。他手裡夾著一支剛剪好的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幾個箱子上的封條。
封條上印著“艾佩斯集團·絕密”的字樣,還有那個江崎社長的私印。
“金丸先生。”
修一開口了,聲音平穩。
“昨晚的雨很大,有些東西如果不及時收起來,恐怕就要爛在地裡了。”
他伸出手,在那幾個箱子上輕輕拍了拍。
“為了不讓這些東西弄髒了永田町的地板,西園寺家自作主張,替各位做了一次大掃除。”
金丸信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小澤一郎揚了揚下巴。
小澤會意,俯身開啟箱子。
“咔噠。”
箱蓋被掀開。
滿滿當當的檔案,整齊地碼放在裡面。
一本本黑色的手寫賬簿和一疊疊泛黃的銀行轉賬憑證,還有那一摞摞用曲別針夾好的、寫著一個個顯赫名字的“股票受讓確認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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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丸信伸出粗短的手指,從裡面隨意抽出了一張。
那是一張收據。
上面的金額是五千萬日元,用途寫著含糊不清的“諮詢費”,但在右下角的簽名欄裡,赫然寫著他派系內一位核心干將的名字。
金丸信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拿起雪茄,塞進嘴裡,卻沒有點火,只是用力地咀嚼著菸嘴,彷彿要將那菸草嚼碎。
這些東西如果流出去,如果不幸落在那群特搜部檢察官手裡,竹下派——不,整個經世會,乃至自民黨的主流派系,都將在明天早上徹底崩塌。
這是一枚足以炸燬整個日本政壇的核彈。
“原件?”
金丸信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中射出一道精光,直刺修一的面門。
“所有的。”
修一迎著那個擁有巨大權勢的老人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臉上甚至掛著一絲謙遜的微笑。
“艾佩斯那邊‘不懂事’的員工已經被我清理了。那些備份的複寫紙、印表機的色帶,甚至是那個財務總監腦子裡的記憶,都已經處理乾淨了。”
修一端起酒壺,起身,親自為金丸信面前的空杯斟滿。
酒液清澈,倒映著兩人各懷鬼胎的臉。
“金丸先生,西園寺家是做生意的。生意人最講究的就是和氣生財。”
“這些東西留在江崎那個蠢貨手裡,是炸彈。但交到您手裡……”
修一放低了聲音。
“那就是西園寺家對朋友的誠意。”
金丸信盯著那杯酒,又看了看那幾個敞開的箱子。
許久,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明白,這是一場交易。
西園寺家幫他處理了這具“屍體”,不僅是為了示好,更是為了展示力量。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從特搜部的眼皮子底下把這些東西完整地拿出來,這份手段,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商人的範疇。
這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舊華族了。
這是一個必須平等對待,甚至需要拉攏的盟友。
“修一君。”
金丸信終於拿起了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了雪茄。
青色的煙霧升騰而起,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你這份禮物,太重了。”
他揮了揮手。
小澤一郎立刻合上箱蓋,重新鎖死,然後將箱子提到了自己身後。
“既然是朋友送的,那我就收下了。”
金丸信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我也不是個喜歡欠人情的人。”
他透過煙霧,看著修一。
“臺場還有幾塊地,雖然現在還是一片荒灘,但我聽說建設省那邊最近正在重新評估臨海副都心的容積率。”
“下午,新的規劃批文就會送到你的辦公桌上。”
“另外……”
金丸信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道:
“關於想要申請的‘特種紡織品免稅進口配額’,通產省那邊會特事特辦。”
修一微微躬身,舉起酒杯。
“多謝金丸先生關照。”
“互相關照。”金丸信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在這個世道,能找到一個懂規矩、幹活又利索的朋友,不容易。”
清脆的碰杯聲在庭院深處迴盪。
驚鹿再次落下。
“咚。”
交易達成。
……
下午三點。
東京都,千代田區,帝國酒店孔雀廳。
無數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將這個足以容納千人的宴會廳照耀得如同白晝。
幾百名記者擠在臺下,長槍短炮已經架起來,閃光燈在瘋狂閃爍著。
主席臺上,巨大的背板上印著一行嶄新的大字:
【西園寺實業注資重組艾佩斯集團新聞釋出會】
修一站在麥克風前。
他換了一套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胸前的口袋巾摺疊得一絲不苟。在他的左手邊,坐著面如死灰、強顏歡笑的江崎社長。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資訊大王”,此刻就像是一個被抽去了脊樑的傀儡,機械地對著鏡頭點頭。
“各位媒體朋友。”
修一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磁性。
“最近關於艾佩斯集團的種種傳聞,給社會各界帶來了巨大的困擾。作為一家有著百年曆史的企業,西園寺家始終認為,企業的社會責任重於泰山。”
他微微側身,指了指身邊的江崎。
“艾佩斯集團所涉及的諸多案件,我們暫且不談,但是它們掌握著數百萬國民的求職資訊,這是國家的財富,也是國民的隱私。決不能因為經營管理的失誤,讓這些資料流離失所,甚至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因此,西園寺實業決定,出資收購艾佩斯集團旗下的資料與地產部門。”
臺下一片譁然。
記者們交頭接耳,手中的筆飛快地記錄著。
“還請各位不要認為這只是一次商業收購。”
修一提高了音量,表情變得嚴肅而正義。
“這是為了保護國民的資訊保安,為了挽救一家瀕臨破產的企業,為了保住兩千名員工的飯碗。”
“從今天起,我們將對原有的管理層進行徹底的清洗和重組。”
他說出“清洗”兩個字時,旁邊的江崎社長明顯哆嗦了一下。
“艾佩斯這個名字,將成為歷史。”
修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他微微欠身,面對著臺下無數的鏡頭,神情嚴肅而誠懇,像是一位正在對著廢墟許下重建諾言的建築師。
“為了徹底切斷過去的陰霾,給國民一個交代,西園寺實業正在緊急籌備一家全新的技術公司。它將全面接管原艾佩斯的資料與地產業務,並對原有的管理體系進行徹底的淨化。”
修一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雖然新公司的註冊與掛牌工作還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但我可以在這裡向各位保證——”
他抬起頭,直視著閃光燈的海洋。
“未來的新公司,將擁有全新的架構,最嚴苛的隱私監管,以及……”
“一個絕對乾淨的未來。”
掌聲雷動。
閃光燈連成一片光海,幾乎淹沒了臺上的兩人。
沒有人知道這背後的骯髒交易,沒有人知道那些被燒燬的賬本。在公眾和媒體眼中,這是一場完美的“白衣騎士”救場,是一箇舊華族世家為了社會安定,不計成本、挺身而出的義舉。
……
同一時間,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起居室裡,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很低。
皋月窩在柔軟的沙發裡,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紅茶。她沒有穿校服,而是換了一身寬鬆的居家服,膝蓋上蓋著一條羊毛毯子。
螢幕上,父親正一臉正氣地握住江崎社長的手,接受著全場的歡呼。螢幕下方,滾動的字幕打出一行行觸目驚心的大字:
《西園寺家出手救市!》
《艾佩斯更名!國民隱私得到確切保障!》
皋月看著父親那張在聚光燈下顯得格外高大的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帶著幾分戲謔的微笑。
“演得真好啊,父親大人。”
她輕聲說道,抿了一口紅茶。
“果然,最大的謊言往往要用最正義的語言說出來呢。”
她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關機鍵。
螢幕瞬間變黑,切斷了那場盛大的滑稽戲。
“好了。”
皋月放下茶杯,站起身,赤著腳走到窗邊。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烏雲散去,露出了一角湛藍的天空。
“舞臺已經搭好了,接下來,該那個‘天才’上場了。”
……
傍晚,六點。
霞關,東京地方檢察廳特搜部。
幾十輛黑色的公務車呼嘯而出,警燈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道刺眼的紅光。
檢察官們臉色鐵青,手裡攥著剛剛簽發的搜查令。他們當然知道為甚麼這搜查令突然就難以審批了,之前趁著竹下派內亂,特搜部的進度才得到了不少的進展。現在眼看就要查到關鍵地方了,他們又不內亂了,之前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助力突然間全斷了。
雖然慢了一步,雖然輿論的風向變了,但他們依然要查。
如果不查個底朝天,特搜部的臉面往哪擱?
“快!目標新橋,原艾佩斯總部!”
“一定要搶在他們銷燬證據之前控制財務室和機房!”
車隊如同黑色的長蛇,穿過晚高峰的車流,殺氣騰騰地撲向新橋。
二十分鐘後。
“砰!”
艾米斯總部——現在已經掛上了“西園寺情報系統”臨時招牌的大樓大門被猛地推開。
幾十名身穿深藍色風衣的搜查官衝了進去。
“都不許動!特搜部搜查!”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驚慌失措的銷燬現場,也不是四散奔逃的員工。
大廳裡靜悄悄的。
只有幾個穿著西園寺實業制服的保安,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大理石地面。看到衝進來的檢察官,他們甚至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禮貌地鞠了一躬。
“財務室在哪裡?機房在哪裡?”
領頭的檢察官吼道。
“在這邊,請跟我來。”
一名主管模樣的男人微笑著引路。
搜查官們衝進頂層的財務室。
空空如也。
保險櫃大開著,裡面連只老鼠都沒有。所有的檔案櫃都被清空了,只剩下嶄新的、還散發著油墨味的“西園寺情報系統”的新賬本。
“該死!去機房!資料肯定還在!”
一群人又衝向地下二層。
機房的大門敞開著。
幽藍色的燈光下,那排巨大的IBM主機和Cray超級計算機依然在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但在主控臺前,只有一個年輕人。
下村努。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連帽衛衣,腳上踩著一雙拖鞋,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人體工學椅上,嘴裡嚼著一塊口香糖,“啪”地吹出一個泡泡。
看到氣勢洶洶衝進來的一群人,他摘下耳機,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們找誰?”
“讓開!”
檢察官一把推開他,撲到控制檯前,對著帶來的技術專家吼道:“查!把所有的資料都給我調出來!特別是去年的轉賬記錄和客戶名單!”
技術專家滿頭大汗地敲擊著鍵盤。
螢幕上跳出一行行綠色的程式碼。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技術專家的臉色越來越白,最後頹然地鬆開了手。
“沒有……”
“甚麼沒有?!”
“甚麼都沒有……”技術專家轉過頭,“系統被重置了。底層架構都換了。現在的資料庫裡……只有今天剛錄入的、西園寺家員工的考勤記錄。”
“以前的資料呢?備份呢?!”檢察官揪住下村努的衣領,咆哮道。
下村努無辜地攤開雙手,嘴裡的口香糖又“啪”地響了一聲。
“我是今天剛入職的CTO,這系統也是今天剛上線的。”
他指了指那些還在閃爍的紅綠燈。
“老闆說以前的系統太垃圾,全是漏洞,容易洩露隱私,所以讓我全部格式化了。至於以前有甚麼……”
下村努聳了聳肩,一臉“我是技術宅我不懂政治”的表情。
“我接手的時候,這裡就是空的。大概……是被駭客刪了吧?”
“你——!”
檢察官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摘下帽子,狠狠地摔在防靜電地板上。
“混蛋!這群狡猾的狐狸!”
他看著那些沉默的機器,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證據鏈斷了。
沒有賬本,沒有資料,沒有原件。哪怕明知道這裡面有鬼,他也只能看著這群人在法律的邊緣跳舞。
……
同一時刻。
永田町,某座不起眼的私人宅邸後院。
夜色已深。
一座小型的私人焚化爐正熊熊燃燒。
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金丸信那張蒼老的臉。
他站在爐邊,手裡拿著一根鐵鉤,輕輕撥弄著爐膛裡的灰燼。
那些寫滿了大人物名字的股票轉讓書,那些足以讓內閣倒臺的秘密賬本,此刻正在高溫中捲曲、發黑,最後化為一縷縷青煙,消散在東京渾濁的夜空中。
“呼——”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幾片黑色的紙灰,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火光中翩翩起舞。
金丸信看著那些飛舞的灰燼,面無表情。
“乾淨了。”
他扔掉鐵鉤,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遠處,國會議事堂的塔尖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依然威嚴,依然沉默。
彷彿這裡甚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