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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焦躁的蟬鳴

2026-02-04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日,午後兩點。

東京,赤坂。

今年的梅雨季走得格外早,太平洋高壓像是迫不及待地接管了日本列島。整個東京被扣在一個巨大的透明蒸籠裡,柏油路面在烈日的炙烤下變得綿軟,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瀝青焦油味。

知了在行道樹上聲嘶力竭地鳴叫著,“滋——滋——”的聲音連成一片,不停地刺進路人的耳膜。

赤坂的一家二流料亭“花之裡”內。

這裡的空調似乎有些老化,出風口發出沉重的喘息聲,壓不住東京這酷熱的天氣。

幾個穿著短袖襯衫、領帶歪斜地掛在脖子上的男人圍坐在榻榻米上。

他們是自民黨竹下派(經世會)的年輕議員,也就是所謂的“後排議員”。平時在國會里,他們負責舉手、鼓掌和在選舉時為大佬們搖旗吶喊。

“該死,這空調是不是壞了?”

一個滿臉油光的議員煩躁地扯了扯領口,抓起桌上的團扇用力扇了幾下,熱風捲著菸灰撲在臉上。

“忍忍吧,佐藤君。”

他對面的同伴端起啤酒杯,卻發現裡面的液體已經不涼了,只好悻悻地放下。

“現在的經費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有地方喝酒就不錯了,別指望去‘口悅’那種地方吹冷氣。”(即使這樣也要去料亭是因為可以報銷)

“經費,經費,又是經費!”

被稱為佐藤的議員猛地把團扇拍在桌子上,震得盤子裡的毛豆跳了起來。

“這都快八月了!盂蘭盆節馬上就要到了!選區裡的那幫老頭老太太都等著我去慰問呢。如果不帶點伴手禮回去,明年的選舉我還選個屁!”

他壓低了聲音,眼睛裡滿是血絲,那是焦慮和憤怒燒出來的。

“上面不是說,只要跟著金丸幹事長,跟著竹下首相,錢的問題不用擔心嗎?現在的錢呢?都被那幫大佬拿去買股票了嗎?”

雖然他們不知道由於老牌財閥也暫停了政治獻金,所以其實現在那幫大佬也沒錢。但這不妨礙他們抱怨。

“噓——小聲點。”

同伴警惕地看了一眼拉門,然後湊近了一些。

“聽說……是因為那個。”

他用手指在桌子上寫了一個“西”字。

“西園寺家?”佐藤皺起眉頭,“不是說建設省已經出手了嗎?那幫商人的工地都被封了,這時候應該跪在金丸先生面前求饒才對吧?”

“求饒?”

同伴冷笑了一聲,夾起一顆毛豆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

“你沒去銀座看嗎?人家根本沒求饒。那個西園寺,不僅沒停工人的工資,還給每個工人都發了‘高溫補貼’。那幫工人現在拿著錢在家裡吹空調,日子過得比我們還滋潤。”

“帶薪休假就算了,人在屋子裡還發‘高溫補貼’。鬼知道那西園寺能多有錢。”

“而且……”

同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渴望和嫉妒。

“我聽大澤先生那邊的人說,西園寺家的錢其實早就準備好了。就在那個他們集團的賬上,隨時可以劃撥過來作為‘夏季政治活動贊助金’。”

佐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為甚麼……”

“因為工地沒復工啊。”同伴攤了攤手,“西園寺家放話了,企業經營困難,資金鍊緊張,作為一個有良心、有社會責任心的優質企業,必須優先保障員工生存。所以……政治獻金,暫停。”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那令人心煩意亂的蟬鳴聲,還在不知疲倦地持續著。

佐藤抓起那杯溫熱的啤酒,一口氣灌了下去。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卻澆不滅心頭的火。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的泡沫。

“金丸先生要面子,要那個西園寺低頭。人西園寺財大氣粗,就跟你耗著。可我們要的是活命的錢啊。再這麼僵持下去,不用等到大選,這個夏天我就得因為交不起事務所的租金破產了。”

他盯著空蕩蕩的酒杯,眼神閃爍。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能讓那些工地復工……”

同伴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給他倒滿了酒。

在這個燥熱的午後,一種別樣的情緒,正在這間悶熱的包廂裡,像黴菌一樣悄無聲息地滋生。

……

下午四點。霞關,建設省大樓。

建築指導局,局長辦公室。

這裡的冷氣很足,甚至有些冷。

野田局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檔案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袋浮腫,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辦公桌上,放著一疊厚厚的報紙和幾份傳真。

《紐約時報》:《日本行政壁壘的新樣本?西園寺集團遭遇‘神秘’停工》。

《週刊文春》:《銀座的“風景線”:配合政府檢查的百年老店》。

那張照片拍得極好。

在銀座七丁目,那個被藍色防塵網包裹的巨大工地上,那條紅底白字的“堅決擁護政府安全檢查,為了國民生命安全,本專案無限期停工整改”的橫幅,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而在橫幅下面,是一群拿著相機的外國遊客,正在興致勃勃地合影留念。

這已經不是整改通知了,這分明就是把建設省的臉皮剝下來,掛在全東京最繁華的街頭示眾。

“局長。”

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神色有些慌張。

“剛剛接到了外務省的電話。美國大使館那邊詢問,關於西園寺家幾個合資專案的停工理由,是否涉及非關稅貿易壁壘……”

“啪。”

野田手中的鋼筆頭斷了。墨水洇在潔白的檔案紙上,像是一塊醜陋的黑斑。

“告訴他們,還在調查!調查!”

野田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地吼道。

“那是為了抗震安全!為了防火!和貿易壁壘有甚麼關係!讓他們去讀讀日本的建築基準法!”

“我們日本自有國情在,整個日本可是都在地震帶上面呢!不檢查仔細點能對得起納稅人嗎?”

秘書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

野田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他當然知道這和法律沒關係。這就是金丸信的一個電話,是一次純粹的政治報復。

但現在,火燒到了他的身上。

西園寺家這招“躺平”讓他們很難受。

他們不鬧事,不復議,不走後門求情。他們就那麼大張旗鼓地“配合”,把所有的損失、所有的荒謬都攤開在太陽底下。

如果是普通的小公司,早就在這種行政壓力下崩潰了。

但西園寺家不一樣。他們有錢,有耗得起的資本。

更要命的是,他們在利用這種“受害者”的姿態,在國際輿論和國內民意上,把建設省架在火上烤。

“金丸先生……”

野田喃喃自語。

那位大人物還在堅持,還在等著西園寺修一去跪地求饒。

但他野田快撐不住了。

昨晚,他去了銀座常去的那傢俱樂部“LUmiere”。

剛一進門,穿著淡紫色訪問著的媽媽桑就迎了上來。她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哎呀,野田先生,您來了。”

她微微欠身,動作優雅,但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還是老位置嗎?”野田問道,那是正對著舞臺的最好的卡座。

“真是不湊巧。”

媽媽桑露出了一臉遺憾的表情,用團扇輕輕遮住了嘴角。

“那個位置今晚有客人預定了。為了讓您能‘清靜’地喝杯酒,我特意為您留了裡面的角落。”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看似貼心的關切,卻讓野田遍體生寒。

“畢竟最近外面的風聲緊,大家都盯著建設省呢。要是讓別的客人認出您來,怕是會打擾您的雅興。您說是不是?”

說完,她招手叫來一個年輕的新手女公關陪野田,自己則轉身走向了另一桌剛剛進門的商社高管,笑聲瞬間變得熱烈而真誠。

那種恭敬的疏離,就像是在對待一位身患傳染病的貴客。

在這個國家,官僚可以貪,可以懶,但不能顯得“愚蠢”和“霸道”。

特別是在這個經濟飛速增長的時期,一旦被貼上“阻礙經濟發展”的標籤,他的仕途也就到頭了。

人們會認為是你阻礙了日本的經濟發展,擋了他們發財的路。

野田拉開抽屜,拿出一瓶胃藥,倒出兩粒乾嚥了下去。

藥片劃過喉嚨,帶來一陣乾澀的疼痛。

他轉過椅子,看向窗外。

遠處,國會議事堂的尖頂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他突然有一種感覺。

自己並不是那個執刀的人。

他只是一塊被夾在兩塊巨石中間的肉,正在隨著壓力的增大,一點點被擠壓變形。

……

黃昏時分。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這裡的溫度比外面低了好幾度。

庭院裡的樹木遮蔽了烈日,加上精心設計的流水系統,讓這裡始終保持著一種宜人的清涼。

池塘邊。

皋月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居家棉麻長裙,赤著腳踩在木質的廊道上。

她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罐,正漫不經心地往池塘裡撒著魚食。

“嘩啦——”

水面翻騰。

幾十條錦鯉爭先恐後地聚攏過來,張大嘴巴,吞噬著落下的一粒粒餌料。紅的、白的、金的,魚群在水中糾纏翻滾,激起一片片水花。

“大小姐。”

堂島嚴從迴廊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這位安保頭子穿著黑色的短袖戰術襯衫,肌肉線條分明,手裡拿著一份簡報。

“按照您的吩咐,訊息已經放出去了。”

堂島嚴的聲音低沉平穩。

“那些年輕議員們已經知道了。只要工地復工,S.A. GrOUp的資金就會立刻解凍,而且會對那些‘在困難時期依然關心企業發展’的議員,給予額外的支援。”

“嗯。”

皋月應了一聲,並沒有回頭。

她抓起一把魚食,並沒有撒下去,而是懸在水面上方。

底下的錦鯉更加瘋狂了。它們擠壓著彼此,甚至有幾條躍出了水面,試圖去夠那隻白皙的手。

“你看它們。”

皋月看著那些張大的魚嘴。

“只要餓它們幾天,再給一點點甜頭,它們就會忘記恐懼,忘記尊嚴,甚至會為了爭搶一口吃的而咬傷同類。”

她鬆開手。

魚食落下。

水面瞬間炸開,那一群錦鯉為了爭搶這來之不易的食物,攪渾了一池清水。

“那些政客也是一樣。”

皋月拍了拍手上的殘渣,接過女傭遞來的溼毛巾。

“金丸信以為他能控制所有人。但他忘了,他的控制力是建立在利益分配的基礎上的。”

“當他給不了下面人肉吃,反而因為他的私怨讓大家跟著餓肚子的時候。”

“忠誠,就不存在了。”

她擦乾手,轉身看向堂島嚴。

“那個野田局長呢?”

“快崩潰了。”堂島嚴回答道,“今天下午,他在辦公室裡摔了杯子。而且我們的人發現,他私下裡聯絡了以前在國土廳的老上司,似乎是在探聽調職的口風。”

“很好。”

皋月走到廊下的藤椅旁坐下,端起一杯加了冰塊的麥茶。

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繼續加溫。”

她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

“讓《文文新聞》去採訪一下工地周圍的商戶。就說因為長期停工,影響了周邊的生意,導致幾家小飯館倒閉了。”

“把‘官僚主義害死人’這個概念,給我釘死在他的腦門上。”

“我要讓他知道,如果他不主動跳船,那艘船沉的時候,第一個死的就是他。”

堂島嚴點了點頭,合上資料夾。

“明白。還有一件事。”

他遲疑了一下。

“大澤一郎那邊……最近有些焦躁。他幾次暗示想見您或者家主,似乎是想讓我們直接給他一筆錢,繞過那些程式。”

“不見。”

皋月回答得斬釘截鐵。

她咬碎了嘴裡的一塊冰,發出“咔嚓”一聲。

“告訴他,我們在建設省的封鎖下‘損失慘重’,現金流極其緊張。現在每一分錢都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讓他去鬧。”

“讓他去國會鬧,去黨部鬧,去跟金丸信拍桌子。”

“只有把他逼急了,他才會變成一條瘋狗。”

“而我們需要的,就是一條能把竹下派咬得支離破碎的瘋狗。”

堂島嚴看著眼前這個少女。

夕陽的餘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的臉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那一瞬間,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正在享受暑假的天真學生。

“是。”

堂島嚴微微鞠躬,退入了陰影之中。

皋月重新看向池塘。

魚群已經吃完了餌料,水面恢復了平靜。只有幾圈漣漪還在緩緩盪漾。

“好熱啊。”

她輕聲感嘆了一句,舉起麥茶,貼在臉頰上。

遠處的天空中,積雨雲正在堆積。

夏日暴雨的前兆來了。

一場能把東京的悶熱、汙垢以及那些陳舊的權力結構統統沖垮的暴雨,已經在路上了。

而她,只需要靜靜地坐在這裡。

聽著蟬鳴。

等著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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