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八月三日,上午十點。
東京,築地。
《朝日新聞》東京本社大樓內部,中央空調正在滿負荷運轉,卻依然難以壓制社會部辦公室裡那股躁動且粘稠的熱氣。幾百個男人汗水的味道混合著煙味和咖啡味,實在是不敢恭維。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這些受驚的蟬在尖叫著,從清晨開始就沒停過。
山本記者趴在辦公桌上,領帶被扯松掛在脖子上,襯衫腋下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漬。他的面前堆滿了廢紙和被揉皺的香菸盒,手裡握著一支被咬得全是牙印的圓珠筆,在記事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凌亂的線條。
川崎市的受賄案調查陷入了僵局。那個叫小松的副市長嘴巴比死人的牙齒還硬,哪怕特搜部已經把他的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他依然咬定所有股票交易都是合法的私人投資。
線索斷了。
“山本!你的快遞!”
前臺的女孩抱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隔著亂糟糟的走道喊了一聲,隨手將信封扔到了山本那堆滿垃圾的桌子上。
“啪。”
信封砸在滿是菸灰的玻璃菸灰缸旁,激起一陣灰塵。
山本沒精打采地抬起頭,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
“誰寄的?”
“沒寫名字。說是摩托車急送,放下東西就走了。”
山本皺了皺眉。作為社會部專門跑黑金政治的記者,他收到的匿名包裹通常只有兩種東西:毫無價值的瘋言瘋語,或者是足以讓他丟掉小命的證據。
不過,通常來說都會是前者。
上次憑藉那個匿名包裹,山本可是著實大爆了一次。也讓案件的進度前進了不少——雖說現在又停滯了。
但這種好運怎麼可能每次都眷顧他呢?
他拿起裁紙刀,漫不經心地劃開了封口。
滑落出來的是一疊影印件。紙張很新,邊緣鋒利,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靜電味。
山本隨意地掃了一眼最上面那張紙。
那是一份《股票轉讓協議書》。轉讓方是“利庫路特COSmOS”,受讓方是一個陌生的名字——“野田美代子”。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雖說那個名字是陌生的,但現在任何有關“利庫路特”字眼的東西他都會格外上心。
......難道說?
山本強行按耐下激動的心情,儘量不讓自己顫抖的手弄皺那紙張。
他的目光落在了下一張紙上。那是一份戶籍滕本的影印件,上面清晰地標註著野田美代子與戶主的關係:妻。
而戶主那一欄的名字,是用粗黑的記號筆圈出來的:
野田健二。
山本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迅速扔掉手裡的圓珠筆,雙手顫抖著抓起那疊檔案,像是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瘋狂地翻閱起來。
野田健二,現任建設省建築指導局局長。
也就是那個在一個月前,以“抗震安全”為由,親手給西園寺家貼上封條的男人。
山本繼續往下翻。
不僅僅是野田。
檔案裡還有消防廳預防課課長的小舅子,東京都城市規劃局審議官的女兒……
這一疊厚厚的紙張,就像是一張精心繪製的解剖圖,精準地切開了日本官僚體系中最隱秘、最貪婪的那根血管。
所有的名字,都指向了一個共同的特徵:他們都是手握實權、負責具體行政審批的中層官僚。
而且,他們都以非公開的方式,在利庫路特子公司上市前,以極其低廉的價格獲得了大量原始股。
“不可能……這是……”
山本喃喃自語,喉嚨發乾。他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湧向了大腦,連指尖都因為過度興奮而變得冰涼。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引得周圍的同事紛紛側目。
山本顧不上解釋。他抓起那個信封,連外套都來不及穿,跌跌撞撞地衝向了主編辦公室。
……
下午兩點。
霞關,建設省大樓。
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陽光毒辣得像是在剝掉這層鋼筋水泥的皮。
局長辦公室內,冷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陰冷。
野田局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關於“S.A.水晶宮”專案的整改報告。
只要他在上面籤個字,表示“整改仍未達標”,西園寺家的工地就得繼續停工,那個該死的財閥就得繼續流血。這是金丸信幹事長的死命令。
野田拿起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
但他遲遲沒有落下。
最近幾天,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那種心悸的感覺,就像是被人用槍指著後腦勺,卻不知道扣動扳機的人在甚麼時候動手。
這種不詳的預感通常會很靈。畢竟就他所知,這些個財閥可沒一個善茬,現在這個西園寺這麼安靜,肯定不會有甚麼好事發生......
“咚、咚。”
敲門聲響起。
不是秘書那種輕柔的節奏,而是兩聲沉悶、有力的叩擊。
野田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墨水滴在檔案上,暈開成一個醜陋的黑點。
他最近都感覺自己變得神經質了。他低下頭來,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進來。”
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他的秘書,而是三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他們沒有戴作為公務員標誌的徽章,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那種只有檢察官才會用的黑色杜拉鋁公文箱。
不好!!!
野田感到一股寒流直衝天靈蓋,腳尖都發麻了。
東京地檢特搜部。
領頭的中年男人走到桌前,既沒有鞠躬,也沒有握手。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皮夾,展開,亮出了那枚金色的秋霜烈日章。
“野田健二局長?”
男人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是特搜部搜查二課的佐久間。”
野田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軟得像麵條。
“這是……有甚麼事嗎?”他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關於利庫路特COSmOS公司的未上市股票轉讓問題。”
佐久間沒有廢話,直接將一張傳喚令放在了桌面上,蓋住了那份還沒簽字的整改報告。
“我們查到,您的夫人野田美代子名下,持有三千股該公司的股票。而且,這些股票的購買資金,是由利庫路特旗下的第一金融公司提供的無擔保貸款。”
“我想請問,這筆交易,您知情嗎?”
野田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滴在昂貴的襯衫領口上。
“那是……那是內人的私房錢……我不清楚……”
“是不清楚,還是不方便說?”
佐久間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野田那雙遊移不定的眼睛。
“局長,我們還在您小舅子的賬戶裡發現了一些有趣的資金往來。如果您現在想不起來,沒關係。”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請跟我們回地檢廳協助調查。那裡的咖啡很提神,或許能幫您恢復記憶。”
野田癱坐在椅子上。
呵......我也是被犧牲的一環麼?
他看著那個黑色的公文箱,又看了看桌上那份關於西園寺家的檔案。
他當然明白這不是甚麼巧合。
西園寺家沒有去動金丸信那種大人物,而是把刀架在了他這種具體執行者的脖子上。
“我……我打個電話。”
野田的聲音顫抖著,像是溺水的人在求救。
“可以。”
佐久間看了一眼手錶,表情冷漠。
“您有三分鐘。”
……
下午三點。
永田町,自民黨幹事長辦公室。
房間裡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金丸信正在翻看一份關於消費稅法案的黨內協調名單。他不耐煩地拿起聽筒。
“喂。”
“幹事長……是我,野田。”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哭腔,伴隨著牙齒打顫的聲響。
“特搜部……特搜部的人在我辦公室。他們要帶我走。”
金丸信的手指猛地收緊,差點捏碎了手裡那支昂貴的萬寶龍鋼筆。
“慌甚麼!”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狠戾。
“只是協助調查。你甚麼都不知道,是你老婆自己買的。咬死這一條。”
“可是……可是他們手裡有匯款單!還有我小舅子的賬戶記錄!”
野田的情緒顯然已經崩潰了。
“幹事長,您救救我……我是按您的指示才去封西園寺家的工地的……如果我進去了,我……”
“你是在威脅我?”
金丸信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像是一條毒蛇吐著信子。
“野田,你應該知道規矩。把嘴閉緊,你的家人會得到照顧。如果你亂說話……”
“我不想坐牢!”
野田突然在電話那頭吼了起來,聲音淒厲。
“那個西園寺家……他們是瘋子!逼急了他們鬼知道他們還會做出甚麼!他們手裡肯定還有別的東西!幹事長,這事我不幹了!那份整改報告我還沒簽字!我不想當替死鬼!”
“八嘎!”
金丸信怒罵一聲,但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了忙音。
“嘟——嘟——嘟——”
金丸信慢慢地放下聽筒。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臉上的橫肉在微微抽搐。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雪茄,想要點燃,但打火機打了好幾次都沒打著。
“啪。”
他憤怒地將打火機摔在地毯上,昂貴的金屬機身彈跳了幾下,滾到了牆角。
“西園寺……”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原本以為對方只是個有點錢的商人,頂多在國會里找幾個議員喊喊冤。他沒想到對方會玩得這麼絕。這是在拆他的臺腳,是在掘他的根!
“咚、咚。”
敲門聲響起。小澤一郎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傳真過來的簡報,臉色也很難看。
“老師,建設省那邊出事了。特搜部剛剛把野田局長帶走了,大門口都圍滿了記者。”
小澤一郎頓了頓,試探性地問道:
“野田被帶走,建設省那邊人心惶惶。關於西園寺家工地的停工命令……我們要不要暫時撤回?現在輿論對我們要很不利,如果繼續封鎖,恐怕會激起更大的反彈。”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
金丸信坐在陰影裡,像是一頭受傷的猛獸。他喘著粗氣,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撤回?
現在撤回,就是向那個黃毛丫頭低頭!就是告訴所有人,他金丸信怕了!
“不準撤。”
金丸信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戾。
“只要我還是自民黨的幹事長,那個工地就別想復工!讓建設省的人給我頂住!誰敢私自放行,我就讓他在這個圈子裡混不下去!”
“可是,老師……”小澤一郎皺起眉頭,似乎覺得這並不理智。
“出去!”
金丸信猛地一揮手,打斷了小澤的話。
“告訴他們,這是戰爭!誰要是敢當逃兵,野田就是下場!”
小澤一郎深深地看了一眼處於暴怒邊緣的金丸信,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
他微微鞠躬。
“是。”
小澤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而在門關上的那一刻,金丸信並沒有看到,小澤一郎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他知道,這艘船的舵手已經失去了理智。
而在這個暴風雨夜,船員們為了活命,是不會陪著瘋狂的船長一起沉沒的。
……
黃昏時分。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夕陽的餘暉已經散去,庭院裡瀰漫著深藍色的夜色。空氣中飄著驅蚊香特有的除蟲菊味道。
皋月穿著一身淡粉色的浴衣,蹲在緣側的石階上。她的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紙捻——那是線香花火。
“嗤——”
火柴劃燃。
她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點燃了花火的尖端。
一朵橘紅色的火花在黑暗中綻放,發出極其細微的“滋滋”聲。火星向四周噴濺,像是一朵盛開的松葉牡丹。
“大小姐,任務完成。做得很乾淨。”
堂島嚴站在廊下的陰影裡,聲音低沉,像是不想驚擾那朵脆弱的火焰。
“資料是用公用電話亭的快遞櫃寄出的。特別注意沒有留下指紋,目擊者已排除,那個快遞袋也是在舊貨市場買的。”
“那個記者呢?”
皋月盯著手中顫抖的火光,頭也不回地問道。
“山本是個聰明人。他只想搞大新聞,不想惹麻煩。和上次一樣,他會把這當成是他自己‘調查’的結果,絕不會向外吐露半個字。”
“很好。”
皋月的手指很穩,但那團燃燒的火球卻在重力的作用下,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團橘紅色的熔岩懸掛在燒焦的紙捻末端,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你看,堂島。”
皋月的目光聚焦在那團即將墜落的火球上,瞳孔裡倒映著毀滅前的光亮。
“它現在燃燒得最亮,最美。就像那些手裡握著權力的官僚,或者是那個坐在幹事長位置上的老人。”
“他們死死地抓著那根脆弱的紙繩,以為自己能永遠掛在上面發光。”
“但是……”
話音未落。
“啪嗒。”
承載不住重量的火球終於斷裂,掉落在青石板上,瞬間熄滅,只留下一縷青煙和一塊焦黑的痕跡。
皋月鬆開手,扔掉了手中那根已經燃盡的紙捻。
“重力是無法抗拒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浴衣下襬並不存在的灰塵,看著腳下那塊焦黑。
“當他們把自己喂得太肥的時候,也就是他們墜落的時候。”
“野田只是第一個掉下來的火球。”
皋月轉過身,走向屋內,只留下一個清冷的背影。
“準備好吧,堂島。”
“今晚的東京,會有很多人睡不著覺了。”
堂島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塊焦黑,若有所思。隨即快步跟上了皋月。
風吹過庭院。
線香花火的青煙徹底消散。
掛在屋簷下的風鈴發出“叮鈴”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夏夜裡,聽起來竟像是一聲送葬的鈴音。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