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一日,上午九點。
東京千代田區,丸之內。
窗外的雨還在下。
S.A. GrOUp 總部大樓,十四層,財務結算中心。
這裡顯得有些亂糟糟的,所有員工都在雞飛狗跳地幹著活。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廉價香菸、速溶咖啡和過熱電子元件的焦糊味。幾十臺NEC製造的寬幅點陣式印表機正在同時運轉著。
“滋——滋滋——”
列印針頭撞擊色帶的聲音此起彼伏,聽起來像是有幾千只蟬被關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慘叫。連綿不斷的穿孔列印紙從機器嘴裡吐出來,在地上堆疊成白色的波浪。
遠藤專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揹著手,像是在等待甚麼。
他沒有看窗外那些在雨中蠕動的汽車,而是時不時就看一眼手腕上的那塊精工表。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他的太陽穴上敲了一下。
“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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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聲音沙啞。
“離銀行的第一批結算視窗關閉還有半小時。必須要把那些單據全部錄入進去。”
“專務,這筆給‘新政策研究會’的款項,名目是‘夏季學術研討贊助’。”一名頭髮亂得像雞窩的會計課長抱著一摞單據跑過來,滿頭大汗,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但是單筆金額太大,稅務署那邊的自動預警系統可能會……”
“拆分。”
遠藤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打斷了他。他走到一張堆滿了賬本的長桌前,隨手拿起一枚印章。
“把這一筆拆成五十份。名目改成‘市場調研費’、‘廣告諮詢費’,還有‘員工夏季福利購票’。收款方分散到大澤名下的那十幾個空殼政治團體裡。”
他哈了一口氣,在那張支出傳票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啪。”
鮮紅的印泥在紙上暈開。
“記住,我們是在做生意,不是在搞政治獻金。”
遠藤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透著一股狠勁。
“每一筆錢都要有合同,有發票,有‘實際業務’。哪怕是買空氣,也要讓西園寺建設那邊把空氣的成分分析報告給我做出來。”
“是!”
會計課長抱著檔案跑開了。
遠藤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想要抽出一根。但手抖得厲害,煙掉在了地毯上。
昨天晚上,三億日元的現金本票和宴會券已經送到了大澤一郎的手裡。
那是“黃金”。
而現在,他要做的是把這些流出去的黃金,在賬面上變成合理的“灰塵”,撒進S.A. GrOUp龐大的現金流海洋裡,讓誰也撈不著。
這就是大小姐說的“合規”。
在這個國家,只要手續完美,黑的也能變成白的。
就在這時。
“叮——”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在大廳外響起。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不同於普通職員那種輕飄飄的步伐,那種腳步聲是皮鞋後跟硬生生砸在地板上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財務部的玻璃大門被粗暴地推開。
原本喧囂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下來。甚至連那幾十臺印表機似乎都察覺到了甚麼,聲音變得刺耳起來。
一群男人走了進來。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深藍色風衣,手裡提著沉重的銀色杜拉鋁箱子。他們沒有打傘,風衣的肩頭還在滴水,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身上那股冷冽的肅殺之氣。
為首的一個男人摘下溼漉漉的帽子,露出了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皮夾,展開。
金色的徽章在日光燈下閃爍著寒光。
東京國稅局查察部。
俗稱,“丸薩”。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年輕的女會計捂住了嘴,手裡的圓珠筆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到了那群人的腳邊。
在日本商界,這是死神的代名詞。被他們盯上的企業,不死也要脫層皮。
“所有人,離開座位。”
領頭的統括官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
“雙手放在桌面上,不要觸碰任何檔案,不要關閉電腦。”
“我們懷疑S.A. GrOUp涉嫌鉅額偷漏稅及違規政治獻金。現在依據國稅犯則取締法,進行強制搜查。”
這就是權力的報復。
攘外必先安內,雖然外部的事件已經讓竹下派焦頭爛額,但竹下派還是有能力抽空來對付“叛徒”的。
竹下登首相的反擊到了。既然在政治上攔不住錢流向大澤一郎,那就動用國家機器,直接凍結金庫,查封賬本。
只要今天把賬本帶走,S.A.的資金鍊就會斷裂。沒有錢,大澤一郎的“造反”就是個笑話。
遠藤專務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踩在腳下的圓珠筆。
他的手還在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懼。
但他想起了那天在書房裡,修一老爺對他說的那個字:
“穩。”
遠藤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那根菸,放回煙盒裡。然後,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帶,從那堆積如山的檔案後面走了出來。
他像是一座並不高大、但足夠堅硬的礁石,擋在了統括官的面前。
“我是財務專務遠藤。”
他的聲音很穩,甚至帶著一絲平時訓斥下屬時的威嚴。
“這裡是S.A. GrOUp的財務重地。諸位沒有預約就闖進來,是不是太失禮了?”
統括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半禿頂的中年男人。
“搜查令在這裡。”
他將一張蓋著東京地方法院鮮紅印章的紙拍在最近的一張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計算器跳了一下。
“遠藤先生,我勸你配合。如果因為你的阻撓導致證據滅失,那個後果你承擔不起。”
“請便。”
遠藤瞄了一眼,便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嘲諷的微笑。
“不過,長官。我要提醒您一句。”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密密麻麻的檔案櫃。
“這裡的每一張紙,都是西園寺家的信譽。如果你們弄亂了,或者弄丟了,導致我們的海外客戶投訴……”
遠藤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變得銳利。
“那恐怕就不是補稅能解決的問題了。”
統括官冷冷地看了遠藤一眼,沒有理會他的威脅,手一揮。
“搜!”
幾十名查察官像是一群黑色的蝗蟲,瞬間散開,撲向了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
“嘩啦——”
抽屜被拉開,檔案被倒在地上。
電腦主機被強行拔掉電源,發出“滋”的一聲哀鳴。
銀色的杜拉鋁箱子被開啟,像是張開大嘴的怪獸,吞噬著一本本厚重的賬簿。
整個財務部變成了一個戰場。
紙張飛舞,腳步雜亂。那些平日裡在這個國家備受尊重的會計師們,此刻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統括官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辦公室中央。他隨手拿起一本剛剛從保險櫃裡搜出來的總賬,翻開。
他的手指粗糙,在薄薄的賬頁上快速翻動。
他在找那個漏洞。
只要找到一筆對不上的賬,哪怕只是幾百萬日元的出入,他就可以以此為理由,申請凍結S.A.所有的銀行賬戶。
一頁。
兩頁。
十分鐘過去了。
半小時過去了。
統括官的眉頭越皺越緊。他額頭上的雨水順著鬢角流下來,滴在賬本上。
沒有。
甚麼都沒有。
這本賬簿乾淨得令人髮指。
每一筆支出,哪怕是購買幾卷衛生紙的費用,後面都附著完整的發票、審批單和稅務申報回執。
那些流向大澤派系的資金,全部被包裝成了合法的商業行為。
S.A.建設向大澤關聯的建築公司支付了“工程諮詢費”,附帶著厚厚一沓圖紙審查報告。
S.A.娛樂向大澤選區的地方祭典捐贈了“文化贊助金”,甚至還有感謝狀和現場照片。
S-Farm聘請了大澤派系的幾位議員擔任“農業政策顧問”,每個月支付的顧問費都有合法的勞務合同。
每一張“宴會券”,都對應著一張S.A.旗下子公司的“交際費”報銷單,金額嚴格控制在政治資金規正法允許的二十萬日元紅線以下。
總額三億日元的政治獻金,被包裝成了一場規模宏大、嚴絲合縫、完全合法的商業合作。
“這不可能……”
統括官猛地合上賬本,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幹了二十年查察官,抓過逃稅的地產大亨,辦過貪汙的議員。在那些人的賬本里,總會有一些名為“暫付款”、“不明金”的灰色地帶。
但這裡,就像是一間無菌手術室。
乾淨得讓人絕望。
“長官,您在找甚麼?”
遠藤端著一杯茶,站在旁邊。他沒有坐,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像個影子。
“是在找這個嗎?”
遠藤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了身後那個最小的保險櫃。
他從裡面拿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統括官面前。
“這是S.A. GrOUp上一年度的納稅證明。千代田區納稅額第一名。”
遠藤的聲音很輕,但在嘈雜的翻找聲中卻格外清晰。
“如果您是來學習先進的財務管理經驗,我很歡迎。但如果您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想在這裡找到可以用來做文章的把柄……”
遠藤低下頭,看著那個臉色鐵青的統括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您可能要失望了。”
“西園寺家的大小姐,在兩年前就請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合夥人,為我們設計了這套財務系統。”
“這套系統不是為了逃稅設計的。”
“它是為了防賊設計的。”
統括官猛地抬起頭,眼神兇狠地盯著遠藤。
“你在威脅公務員?”
“不,我在陳述事實。”
遠藤指了指窗外。
雨還在下,天色陰沉。
“這個國家的法律是你們制定的。但我們可是嚴格遵守了你們制定的每一個字。”
“如果守法也是一種罪,那請您把我也帶走吧。”
統括官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滿屋子忙碌的手下。
一名查察官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磁碟,臉色難看:“頭兒,查了他們的海外匯款記錄。所有的資金都流向了開曼群島和盧森堡的幾家離岸公司。那些公司的股東結構被做了好幾層穿透,最後指向的都是……匿名的信託基金。”
“我們沒有許可權查那邊的賬。”
另一名手下也跑過來:“頭兒,現金櫃裡只有備用金,沒發現暗賬。也沒有發現任何關於政治家的名字。”
輸了。
統括官知道,這次行動徹底失敗了。
竹下登首相想要抓住西園寺家的把柄,想要切斷大澤的資金鍊。
但他低估了對手。
這已經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舊華族了。這是一家武裝到牙齒、精通現代金融規則的資本巨獸。
舊時代的官僚手段,在華爾街的規則面前,顯得如此笨拙和無力。
“收隊!”
統括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抓起桌上的搜查令,狠狠地塞進風衣口袋裡。
“把這些賬本影印件帶走!回去慢慢查!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不吃腥的貓!”
這是一句場面話。
也是一句敗犬的哀嚎。
那群深藍色風衣的男人來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檔案,翻倒的椅子,還有空氣中那股未散去的溼氣。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直到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傳來,那些縮在牆角的會計們才敢大口喘氣。有幾個女職員已經癱軟在地上,低聲啜泣起來。
遠藤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後背其實早就溼透了,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慢慢地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手帕,仔細地擦拭著鏡片上的霧氣。
然後,他重新戴上眼鏡。
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
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直通本家書房的專線。
“老爺。”
遠藤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亢奮。
“‘客人’走了。”
“他們翻遍了每一個角落,但甚麼也沒帶走。”
電話那頭,傳來修一平靜而溫和的聲音,背景裡似乎還有剪刀修剪盆栽的咔嚓聲。
“辛苦了,遠藤。”
“把訊息放出去。”
“讓永田町的所有人都知道,連國稅局的丸薩都動不了西園寺家。”
“是。”
遠藤結束通話電話。
他看著窗外。
雨勢似乎變小了一些。烏雲的縫隙裡,隱約透出一絲慘淡的天光,照亮了丸之內的街道。
在這棟鋼鐵叢林裡,金錢的流動依然順暢。
那些看不見的數字,正順著電話線,順著銀行的網路,像白蟻一樣,源源不斷地、繼續無聲地啃食著舊時代的根基。
一隻黑色的烏鴉落在窗臺上,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歪著頭,看著辦公室內那些正在默默收拾殘局的人們。
它發出一聲嘶啞的啼鳴,然後振翅飛走,消失在東京灰色的天際線中。
只留下地面上,那一灘灘尚未乾涸的水漬,倒映著大樓頂端S.A. GrOUp巨大的霓虹招牌。
在陰雨中,那招牌閃爍著紅色的光芒,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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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中的手法,主要是利用了當時的兩個漏洞:
1.根據當時的《政治資金規正法》,如果個人或企業在一次政治籌款宴會上購買的宴會券金額不超過20萬日元,則不需要在政治資金收支報告書中公開購買者的姓名。
所以透過將3億日元拆解成無數個“20萬日元以下”的小額購買,西園寺家可以實現在法律層面上隱身。
2.將“政治獻金”轉化為“商業支出”來實現財務合規,包裝成諸如交際費(即前文的宴會券)、調查費或諮詢費。當面臨查賬的時候,所有賬目都是手續齊全的商業發票和活動入場券存根。既然有合法的商業名目,且金額分散在各個子公司,就很難認定這是偷稅漏稅或非F轉移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