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的陽光穿透雙層中空玻璃,毫無保留地灑在光潔如鏡的環氧樹脂地面上。
幾輛黑色的豐田皇冠轎車卷著海風中的鹹腥氣,停在了西園寺·生物技術中心的門口。車門開啟,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哎呀,這就那座傳說中的‘未來農場’嗎?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大河原農協的巖村會長走在最前面。他今年六十多歲,身材有些發福,穿著一身略顯寬鬆的灰色西裝,頭髮稀疏卻梳得油光鋥亮。他仰起頭,眯著眼睛打量著頭頂巨大的鋼結構穹頂,嘴裡發出嘖嘖的感嘆聲。
“簡直就像是科幻電影裡的太空站一樣。”
跟在他身後的佐藤課長也附和著點了點頭,眼神卻有些飄忽。作為北海道農政局的官員,他並不想捲入財閥與地頭蛇的鬥爭,只想趕緊走完這個視察的過場。
木島教授穿著白大褂迎了上去,手裡拿著資料板。
“巖村會長,佐藤課長,這邊請。”木島側身引路,語氣依舊平淡,以例行公事的語氣向他們介紹著,“目前我們所在的A區,採用了全自動化的光譜分析系統,能夠實時監控每一株植物的生長狀態……”
一行人走進溫室。
巖村並沒有聽木島那些關於“光合作用效率”和“營養液配比”的枯燥解說。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那些昂貴的裝置,手指在不鏽鋼栽培架上重重地抹了一下。
沒有灰塵。
“這一套裝置下來,得不少錢吧?”巖村打斷了木島的話,轉頭問道。
“僅這一套迴圈水系統,造價大約在一億五千萬元。”木島老實回答。
“一億五千萬……”巖村咂了咂嘴,眼角的皺紋擠在了一起,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東京的資本家出手就是闊綽。我們在泥地裡刨食的農民,幾輩子也見不到這麼多錢啊。”
他沒有再看那些長勢喜人的草莓,而是揹著手,像是在巡視自己領地的地主一樣,大步走向位於二樓的貴賓接待室。
……
接待室的視野極好,透過落地的玻璃窗,可以將整個溫室內部以及遠處的海景盡收眼底。
眾人落座。
“打擾了。”
艾米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一身整潔的制服,頭髮梳成了馬尾。雖然心裡有些打鼓,手指尖微微發涼,但她還是努力控制著面部表情,將茶水和果盤穩穩地放在桌上。
果盤裡盛著剛剛採摘下來的“阿瑪奧”草莓,紅豔欲滴,每一顆都大得驚人。
“巖村會長,佐藤課長,請用茶。”
皋月坐在主位上。
她今天沒有穿那種幹練的職業裝,而是換上了一件淡粉色的洋裝,頭髮上還彆著一枚珍珠髮卡,看起來就像是個還在上中學的富家千金。
“這就是那個……一顆兩千日元的草莓?”
巖村拿起一顆草莓,舉在眼前轉了轉,並沒有急著吃。
“我想在銀座會賣得很火的。西園寺小姐真是年少有為,我們這些老骨頭都跟不上時代了。”
“會長您過獎了。”皋月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聲音清脆,“我只是覺得好玩,才讓木島教授種著試試看的。沒想到大家都很喜歡呢。”
巖村咬了一口草莓,汁水溢位。
“嗯,確實甜。”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草莓,拿出手帕擦了擦手,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不過啊,西園寺小姐。”巖村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東西是好東西,但有些事情,光靠好東西是解決不了的。”
皋月眨了眨眼,一臉茫然。
“怎麼了?是草莓不合胃口嗎?”
“不不不,草莓很好。”巖村擺了擺手,“我是說……最近有不少周邊的農戶跑到農協來跟我訴苦。說是你們這裡......每天大卡車進進出出的,噪音太大,把家裡的雞都嚇得不下蛋了。”
艾米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差點沒繃住。這裡方圓幾公里都是荒地,哪來的農戶?哪來的雞?
巖村嘆了口氣,一副“我也很為難”的樣子。
“雖然我們之前在運輸業務上有些合作,我也盡力在安撫大家。但你也知道,鄉下人嘛,一旦鬧起來,那是很難纏的。如果道路要是被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堵住了,或者是路面被壓壞了需要維修……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圖窮匕見。
這是赤裸裸的暗示。之前的“過路費”給得不夠,他想借著視察的機會,再敲一筆“道路維護費”。
佐藤課長端起茶杯,假裝喝茶,眼神看向窗外,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接待室裡安靜了下來。
“噢......這樣啊...”
皋月一邊吃著草莓,完全沒有在聽的樣子。
她伸出手,從盤子裡拿起一顆草莓。
“艾米,你嚐嚐這顆。”皋月把草莓遞給身後的艾米,語氣裡充滿了小女孩特有的嬌嗔,“我覺得這顆好像比剛才那顆顏色要深一點,是不是糖度更高啊?”
艾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接過草莓。
“是……是嗎?我嚐嚐。”
巖村被晾在一邊,眉頭皺了起來。
“西園寺小姐?”
“啊,抱歉抱歉。”皋月轉過頭,臉上依然是那種天真無邪的笑容,“巖村會長您剛才說甚麼?雞不下蛋?”
她皺起鼻子,似乎真的很苦惱。
“那可真糟糕。要不我讓木島教授去給那些雞看看病?他是東京大學的教授,應該也會治雞吧?”
“噗。”艾米趕緊捂住嘴,轉過身去假裝咳嗽。
巖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西園寺小姐,我不是在開玩笑。”巖村的語氣重了幾分,“我是說,為了大家的長久和睦,西園寺家是不是應該表現出更多的……誠意?”
“誠意?”
皋月歪了歪頭,指著桌上的草莓。
“這個草莓就是最大的誠意呀!您知道嗎,這可是糖度15的特級品呢!如果還不甜的話……”
她突然轉過頭,對著門外喊道:
“木島教授!木島教授!客人說這個草莓還不夠甜哎!你是怎麼種的?要是下次還這樣,我就要把你的經費扣光光哦!”
門外的木島教授雖然沒進來,但估計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小姐脾氣”弄得一頭霧水。
巖村和佐藤面面相覷。
他們準備了一肚子關於地方政治、利益分配、行業潛規則的話術,結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就是個被寵壞了的、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跟她談“潛規則”?她估計連“規則”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巖村有些不耐煩了。
他意識到跟這個小丫頭片子繞圈子是浪費時間。
“西園寺小姐。”巖村坐直了身體,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這種涉及到地區發展的大事,我想還是需要和令尊商量一下。不知道西園寺修一先生甚麼時候能來北海道?有些關於未來的深度合作,我想當面和他談談。”
潛臺詞很明顯:既然你聽不懂人話,就讓你家大人出來。
皋月嘆了口氣。
她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那個還沒吃完的草莓蒂,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無奈和抱怨。
“父親大人啊……”
皋月拖長了音調。
“我也想讓他來呢。可是他最近忙得很。”
“忙?”巖村哼了一聲,“比這裡的生意還忙?”
“是啊。”皋月點了點頭,扳著手指頭數了起來,“上週他被堤義明會長叫去打高爾夫,說是要談甚麼西武集團上市的事情,打了整整三天,把那個小球打進洞裡到底哪裡有趣了。昨天通產省的次官又請他去吃飯,好像是為了甚麼進口配額的事。哦對了,還有三井銀行的總行長,天天打電話來,非要父親去東京看甚麼新樓盤……”
皋月越說越煩惱,最後把手一攤。
“所以父親說,北海道這邊就全交給我了。他說只要我不把山給推平了,隨便我怎麼玩,花多少錢都行,主要是讓我來放鬆心情的。”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巖村會長,您要是想見父親,可能得去東京排隊預約呢。要不,我把秘書處的電話給您?”
巖村握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手指緩緩地磨搓著杯壁。眼簾微微下垂。
堤義明。通產省。三井銀行。
果然如此。
巖村心中暗道。之前從東京那邊的“農林族”議員那裡聽到過一些風聲,說西園寺家在東京的根基深不可測,現在不僅已經把祖輩的政治遺產都重新啟用了,在派系內部的話語權也越來越重,還和西武集團、金融界都有極深的瓜葛。
現在看來,情報不僅準確,甚至還低估了這層關係。能和堤義明打三天高爾夫,那可不是一般的交情。
看來東京方面傳來訊息讓他們北海道農協在農業相關事宜方面配合也是事出有因的。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天真爛漫的小女孩。
如果西園寺家真的鐵了心要在這裡搞事,動用東京上層的力量施壓,農協雖然不怕,但免不了要動用在國會的底牌,而且也會消耗農協在派系內部的政治信譽。為了這點“過路費”,去消耗寶貴的政治資源跟這種巨頭硬碰硬,不划算。
甚至是愚蠢。
既然之前的協議裡,西園寺家已經私下給足了運輸和採購的面子,也就是承認了農協的地盤,那就沒必要為了貪圖那點蠅頭小利而撕破臉。
至於表面上的作秀,西園寺家如何罵他們農協......誰在乎呢?普通人罵的再兇,也改變不了農協的地位。
“呵呵呵……”
一切的思索不過是發生在幾秒鐘內。
巖村突然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瞬間變成了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者模樣。
他放下茶杯,並沒有接那個“預約電話”的話茬。
“哎呀,既然令尊這麼忙,那就不打擾了。西園寺家果然是家大業大,讓人佩服啊。”
巖村拿起一顆草莓,大聲讚歎道,彷彿剛才那些關於“雞不下蛋”的威脅從來沒發生過。
“這草莓……確實甜!真甜!西園寺小姐真是獨具慧眼啊!有您在,我們大河原地區的農業肯定能騰飛!”
這就意味著,他接受了目前的利益分配,不再試探底線。
旁邊的佐藤課長也鬆了一口氣,趕緊附和:“是啊是啊,這簡直是北海道的驕傲!”
“真的嗎?”皋月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像是受到了表揚的孩子,“那就麻煩兩位回去多宣傳宣傳啦。艾米,快給兩位客人把禮盒裝好。”
“好的。”艾米忍著笑,手腳麻利地打包了兩盒頂級草莓。
……
幾分鐘後。
黑色的轎車隊駛離了生物技術中心,揚起一陣塵土。
接待室裡恢復了安靜。
皋月走到窗邊,看著那隊逐漸遠去的車隊,拿起一顆草莓,輕輕咬了一口。
“走了?”
艾米湊了過來,盯著皋月的臉。
“走了。”皋月轉過身,看著艾米那副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看你,剛才手都在抖。”
“我怕我忍不住笑嘛...”艾米也笑了,“原來皋月醬也可以變成一個甚麼都不懂的大小姐啊...我還以為你永遠都是那種...”
艾米學著皋月的樣子,誇張地表演著。
“你...給本王跪下,一切盡在掌握當中~”
“哦?在你眼中,我是一個獨裁者嗎?”
皋月說著,拿起另一顆草莓。
“那現在,我命令你。把這顆草莓吃掉。”
“謝女王陛下。”
艾米鄭重地雙手接過。
“不過,陛下。那個老頭子沒問題嗎?感覺他是那種老狐狸的型別哎。”
皋月嚥下嘴裡的草莓,語氣輕鬆。
“他是生意人,也是政客。只要算清楚了賬,知道吵架比合作更虧本,他就會笑得比誰都親切。”
她伸了個懶腰,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姿態。
“艾米,過來。”
她走到接待室角落的洗手池邊。
“剛才跟那個老頭子握手了嗎?”
“那倒沒有。”
“我握了。”皋月開啟水龍頭,擠了滿滿一泵洗手液。
白色的泡沫在手中搓揉開來,散發出檸檬的清香。
皋月把泡沫塗在手上,然後仔仔細細地搓著每一根手指,每一個指縫,動作輕柔而細緻,就像是在做某種有趣的遊戲。
“雖然是演戲,但沾上了那種貪婪的味道,還是得洗乾淨才行。”
皋月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把洗手變成了一種誇張的儀式,泡沫飛濺在鏡子上。
艾米看著鏡子裡兩個人的倒影。
一個是運籌帷幄、把那些大人物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財閥千金,此刻卻像個有潔癖的小孩子一樣在玩肥皂泡,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
雖然大部分時間皋月都成熟得不像是這個年齡段的人,但隨著相處的時間長了,艾米也發現皋月有時會做出十分孩子氣的行為。
“噗……”
艾米忍不住笑出了聲。
“怎麼了嗎?”
皋月側過頭來,看著艾米。臉頰邊緣還沾著一塊白色的泡沫。
“沒甚麼。只是覺得這樣的皋月醬,也很不錯呢。”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兩人身上,將整個房間照得通透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