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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皋月戒斷反應症

2026-02-04 作者:千早凜奈

東京,丸之內。

西園寺實業總部大樓的頂層社長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沉重。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無聲地輸送著恆溫的冷氣,將室內的溫度維持在人體最感適宜的二十三度。但這並未能緩解站在辦公桌前的遠藤專務額頭上的冷汗。

遠藤手裡捏著一塊白手帕,每隔幾秒鐘就要擦拭一下鬢角。

自從大小姐出門度假後,修一的脾氣變得捉摸不定起來。這可苦了遠藤這些公司高層,時不時就要被罵成孫子一樣,遠藤都快要感覺自己變年輕了。

辦公桌後,西園寺修一正低著頭,手中的萬寶龍鋼筆懸停在一份厚厚的檔案上方。

“遠藤。”

修一的聲音並不大,在那寬闊的辦公室裡卻產生了輕微的迴響。

“是!請社長指示。”

遠藤連忙彎下腰。

“這裡。”

筆尖在紙面上重重一點,留下一個墨點。

“優Y庫夏季生產線的原料採購預算,為甚麼比上一季度上浮了三個百分點?雖然日元在升值,進口棉花成本下降,但倉儲和物流的費用核算似乎並沒有這就抵消掉。”

他抬起頭,看著遠藤。

“這裡面有一筆兩千萬日元的‘損耗預備金’,解釋一下。”

遠藤渾身一震,腰彎地更低了:“是!社長!那是考慮到梅雨季節可能出現的受潮風險,所以……”

“倉庫的除溼系統上個月剛升級過。”修一打斷了他,“如果你對西園寺建設的施工質量沒有信心,可以去跟板倉談。如果你是對自己的管理沒有信心……”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合上了資料夾,將其推到桌邊。

“拿回去重做。這種為了做賬而做賬的資料,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是!非常抱歉!”

遠藤抓起檔案,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厚重的橡木門緩緩合上。

“咔噠。”

隨著門鎖釦合的輕響,修一挺得筆直的脊背,終於微微鬆懈下來。他摘下眼鏡,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鼻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辦公室裡恢復了寂靜。

修一轉過轉椅,面向落地窗。窗外是繁華的丸之內金融街,無數穿著西裝的精英像螞蟻一樣在鋼筋水泥的從林中穿梭。

四月下旬的東京,天空呈現出一種不冷不熱的灰藍色。

自從四月初皋月飛往美國,這半個月的時間對於修一來說,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檔案上。

那是一份關於“衛星通訊產業”的投資意向書。涉及金額高達五十億日元,是三菱商事發來的合作邀請。

如果是以前,這種級別的決策,修一會感到手足無措。

但經過這兩年的歷練,尤其是在The ClUb裡與那些政商巨鱷的周旋,他早已不再是那個只懂守成的舊貴族了。他看得懂財報,聽得懂那些晦澀的商業術語,甚至能敏銳地從遠藤那看似完美的報表中挑出漏洞。

維持這個龐大帝國的運轉,保證它不出錯,不虧損,現在的他完全可以做到。

他拿起那份衛星通訊的檔案,翻了兩頁。

上面密密麻麻的技術引數和市場前景分析,每一個字他都認識。

但他看不透。

這五十億投下去,是會像銀座的水晶宮一樣變成印鈔機,還是會像大倉家的填海工程一樣變成爛泥潭?

他不知道。

修一的手指在檔案邊緣摩挲著。

這種時候,如果皋月在……

她大概只會掃一眼,然後用那種略帶嘲諷又無比篤定的語氣告訴他:“父親大人,這就是個用來騙取政府補貼的幌子。”或者,“買下來,這是通往下一個十年的門票。”

沒有了那個聲音。

修一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就像是一艘噸位巨大的戰列艦,擁有堅固的裝甲和兇猛的火力,可以巡航,可以威懾,可以擊沉任何敢於靠近的敵船。

但他沒有雷達。

在茫茫的大海上,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開炮,也不知道下一場風暴會從哪裡襲來。

“守成……”

修一苦笑了一聲,將那份沉甸甸的投資案扔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這種需要“天眼”才能決定的事,還是等那個真正的“大腦”回來再說吧。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替她看好家,不讓任何人偷走哪怕一枚硬幣。

修一重新戴上眼鏡,從旁邊的一摞檔案裡抽出一份新的——那是關於本家宅邸庭院維護的報告。

看著那些關於松樹修剪和池塘換水的瑣碎事項,他的心情反而平靜了一些。

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讓他感到安全。

但是,安靜下來之後,另一種更深層的情緒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

4月26日。

已經十六天了。

這十六天裡,他每天按時起床,按時吃飯,按時來公司,按時回家。時不時陪別人去打打高爾夫,或者是去The ClUb喝杯酒。

但回到文京區那棟空蕩蕩的豪宅時,迎接他的只有整齊排列的女傭和恭敬的管家。

沒有那個坐在沙發上晃著腿看書的小小身影。

沒有那個端著紅茶,用狡黠的眼神看著他說“父親大人,我們要去搶錢了”的聲音。

甚至連那個總是被她抱在懷裡的泰迪熊都不見了。

這棟用無數金錢堆砌起來的房子,突然變得像是一座冰冷的陵墓。

修一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他鬆了鬆領帶,端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

已經涼透了。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

“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修一皺了皺眉。如果是遠藤又回來解釋那個該死的預算,他發誓一定會把檔案摔在那個老糊塗的臉上。

“進來。”

門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戰戰兢兢的下屬,而是老管家藤田。

藤田今天穿著一套嶄新的燕尾服,頭髮梳得油光鋥亮,那張平日裡總是板著、不苟言笑的老臉上,此刻竟然洋溢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喜色,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老爺。”

藤田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輕快。

“甚麼事?”修一放下咖啡杯,語氣依然有些沉悶。

“機場那邊發來訊息。”

藤田上前一步,語速稍微快了一些。

“大小姐的專機已經從北海道新千歲機場起飛了。”

修一握著杯子的手猛地一僵。

“塔臺確認了航線。預計兩個小時後,降落羽田機場。”

“哐當。”

咖啡杯被重重地放在托盤上,甚至溢位了一些,但修一根本沒有看一眼。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去,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剛才還籠罩在社長室裡的那種低氣壓,瞬間被一股無形的狂風吹散了。

“兩個小時?”

修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彷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現在的風向怎麼樣?順風還是逆風?會不會延誤?”

他繞過辦公桌,大步流星地走到藤田面前,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拋了出來。

“還有,東京市內的交通狀況呢?這個時間段首都高會不會堵車?機場那邊的車安排好了嗎?暖氣要提前開好,東京比北海道熱,但也別讓她著涼了。”

藤田看著眼前這個有些失態的家主,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老爺,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妥當了。車隊已經在樓下待命,走的都是在這個時間點最通暢的路線。”

“那就好,那就好。”

修一搓了搓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了兩步。

他突然停下來,指著桌上那一堆還沒批閱完的檔案,還有那個被他扔進抽屜的五十億投資案。

“這些……”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群煩人的蒼蠅。

“告訴遠藤,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說。不,後天再說。如果沒甚麼天塌下來的大事,不要往家裡打電話。”

“是。”藤田微微鞠躬。

“還有,晚餐。”修一又想起了甚麼,“讓主廚把那個法國空運來的鵝肝準備好。皋月在北海道吃了半個月的土豆和海鮮,肯定想換換口味。對了,還要那個……”

他一邊說著,一邊抓起衣架上的外套,甚至來不及等藤田幫他穿上,自己就胡亂地套在了身上。

“備車!現在就走!”

“老爺,還有一個多小時呢。”藤田提醒道。

“去機場等。”

修一已經走到了門口,手都握在門把手上了。

“萬一順風,提前到了呢?”

……

羽田機場,VIP候機樓。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夕陽正在緩緩下沉。金紅色的餘暉灑在停機坪上,將那些銀色的鋼鐵巨鳥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

修一坐在專屬的休息室裡。

茶几上放著一杯頂級的藍山咖啡,但他一口沒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跑道,又走回來坐下。過了不到一分鐘,他又站了起來。

在這間只有他一個人的休息室裡,這位在東京政商界令人敬畏的男人,此刻焦躁得像個第一次等待約會的毛頭小夥子。

旁邊的隨從想要上來添水,被他揮手製止了。

他不需要水。

他需要確認那個座標。

“還有多久?”修一第三次問道。

“報告家主,還有十五分鐘落地。”藤田站在門口,耐心地回答。

十五分鐘。

修一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著窗外起降的飛機,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幾年前。

那時候,百合子剛走。

整個西園寺家就像這日落時分的機場,雖然依舊龐大,卻籠罩在一片即將入夜的陰影裡。

他每天在書房裡抽菸,看著那些賬本發呆。他以為自己會隨著這個家族一起,慢慢地沉入黑暗,變成時代的塵埃。

直到那隻小手拉住了他。

是皋月。

是那個只有十二歲的孩子,用她稚嫩的肩膀,硬生生地扛起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也扛起了他這個頹廢的父親。

不僅是扛起,她還給他裝上了翅膀,推著他飛向了那個他從未敢想象的高空。

外界都稱頌他,說他眼光毒辣,手段狠厲。

但他自己心裡清楚。

如果沒有皋月,他只是個守著祖產、在貴族院裡混日子的舊華族。

是女兒給了他底氣。

也只有在女兒身邊,他才能卸下那副沉重的、名為“家主”的鎧甲,從一個疲憊的管理者,變回一個純粹的、幸福的父親。

“來了。”

藤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修一猛地抬頭。

在夕陽的餘暉中,一架深藍色的飛機穿過雲層,出現在視野的盡頭。

它像是一隻優雅的獵鷹,姿態輕盈地滑過跑道,機翼尖端的航燈在暮色中閃爍。

那是“午夜幽靈號”。

修一感覺自己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兩下。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

停機坪上,風有些大。

巨大的渦扇引擎轟鳴聲逐漸減弱,最終化為輕微的嗡嗡聲。

艙門緩緩開啟,舷梯放下。

修一站在車旁,目光死死地鎖住那個艙門口。

先走出來的是藤田剛,他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然後側身讓開。

緊接著,一個嬌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皋月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脖子上圍著那條並不算厚實的圍巾,長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站在高高的舷梯上,向下面張望了一下,然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車邊的修一。

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抬起手揮了揮。

“父親大人!”

那個聲音穿過風聲,清晰地傳進修一的耳朵裡。

那一瞬間,修一覺得這半個月來的陰霾和焦慮,就像是見到了陽光的積雪,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他顧不上甚麼儀態,快步迎了上去。

皋月快步走下舷梯。艾米抱著那個大包跟在後面。

“慢點,小心風大。”

修一迎上前,伸出雙手,穩穩地扶住了跳下最後幾級臺階的女兒。

他上下打量著皋月。

氣色不錯,臉頰被北海道的風吹得有些紅潤,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瘦了沒有?”修一捏了捏皋月的胳膊,“那邊吃得習慣嗎?聽說只有土豆和鹹魚。”

“哪有那麼誇張。”皋月笑著任由父親打量,“大冢先生種的土豆很好吃,海膽也很新鮮。倒是父親大人,您的黑眼圈好像又重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修一的眼角。

那微涼的觸感讓修一心中一顫。

“公司的事有點多。”修一含糊地帶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對了。”

寒暄過後,皋月轉過身,對身後剛剛走下來的藤田剛招了招手。

“藤田,把那個東西拿過來。”

藤田剛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包裝精美的黑色盒子。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將盒子遞給修一。

“這是?”修一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大盒子。

“我在美國給您挑的禮物。”

皋月神秘一笑,揹著手,歪著頭看著父親。

“我覺得,這個非常適合現在的您。”

修一好奇地打量著那個盒子。

好萊塢?

難道是甚麼昂貴的電影道具?或者是某個明星的簽名海報?

他滿懷期待地解開絲帶,開啟盒蓋。

躺在黑色絲絨襯墊上的,是一個漆黑的、造型猙獰且充滿壓迫感的頭盔。

那個達斯·維達的原版頭盔。

黑色的面罩在夕陽下反射著詭異而冷峻的光澤,空洞的眼眶彷彿在注視著深淵。

修一愣住了。

他雖然不怎麼看科幻電影,但也知道這個著名的反派角色。

“這是……”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女兒。

“父親大人,請低頭。”

皋月踮起腳尖。

修一下意識地順從了她,微微低下頭。

皋月伸出雙手,費力地拿起那個沉重的頭盔,然後鄭重其事地,像是進行某種加冕儀式一般,將它套在了修一的頭上。

世界瞬間變暗了。

修一的視野變得狹窄,只能透過面罩上的透鏡看到外面。呼吸變得有些悶,甚至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在頭盔裡迴盪。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與外界隔絕,卻又充滿力量。

“這是銀河帝國統帥的頭盔。”

皋月的聲音透過頭盔傳進來,顯得有些悶,但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父親大人,您把家守得很好。但在東京這個戰場上,那些慈眉善目的菩薩是鎮不住場子的。”

她伸出手,隔著手套,握住了修一的手。

“您需要這個。這才是東京的暴君該有的面具。”

“戴上它,就沒有人能看到您的猶豫,也沒有人能看到您的軟弱。”

“至於方向……”

皋月的手指輕輕撓了撓修一的手心。

“我會告訴您,我們的飛船該往哪開。”

修一站在原地。

他戴著那個只有年輕人和宅男才懂的頭盔,穿著昂貴的定製西裝,站在羽田機場的停機坪上。這幅畫面如果被他在貴族院的同僚看到,大概會驚掉下巴。

但他聽懂了。

他聽到了女兒笑聲背後的含義。

她是在告訴他:

你可以做那個令人敬畏的執行者,那個揮舞著光劍斬斷一切阻礙的黑武士。

而她,會做那個指引方向的皇帝。

修一的嘴角在面具下慢慢上揚。

他抬起手,扶了扶那個沉重的頭盔。

“既然是女王陛下的賞賜。”

他的聲音經過頭盔的變聲器處理,變得低沉而帶有金屬質感,聽起來真的像是個反派大BOSS。

“那我就收下了。”

……

夕陽終於沉入了地平線。

羽田機場的跑道燈亮起,兩排璀璨的光點延伸向遠方。

修一摘下頭盔,像抱著稀世珍寶一樣抱在懷裡。

他騰出一隻手,牽起皋月。

“走吧,回家。鵝肝已經準備好了。”

“嗯,我還給您帶了加州的紅酒,雖然不如康帝,但味道很特別。”

父女倆向著車隊走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交融在一起,變成一個巨大的、不可分割的整體。

艾米抱著那個大包,跟在後面。

她看著前面那對權勢在全日本都排得上號、卻又有些奇怪的父女。

那個平日裡威嚴得讓人不敢直視的西園寺社長,此刻正抱著一個滑稽的黑武士頭盔,腳步輕快得像個孩子。

而那個總是算無遺策、冷酷得像個機器人的皋月醬,正仰著頭,和父親說著甚麼關於“土豆”的笑話。

艾米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了一絲羨慕的微笑。

這時,皋月突然回過頭來。嘴角還帶著微笑。

“艾米,我們學校見!”

說著,就跟著修一坐上了車。隔著車窗跟艾米告別。

“嗯,學校見。皋月醬。”

艾米揮著手,也坐上了來接自己的車。

......

半小時後,艾米也患上了“皋月戒斷反應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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