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蹄山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空中顯得格外冷硬。
這座被稱為“蝦夷富士”的火山,此刻正沉默地注視著腳下這片廣袤的荒原。風從山頂滾落,穿過茂密的針葉林,發出類似於海浪拍打礁石的呼嘯聲。
這裡是二世古(NiSekO)。
十幾個小時前,皋月和艾米還在充滿柴油味和魚腥味的苫小牧港,看著鋼鐵巨輪吞噬卡車。而現在,她們站在及膝深的粉雪中,周圍除了風聲,聽不到任何機械的轟鳴。
世界的色調從工業的黑灰,變成了純粹的、令人眩暈的白。
“咔嚓。”
黑色的皮靴踩碎了表層的硬殼雪,陷進了鬆軟的粉雪裡。
皋月裹緊了身上的白色皮草大衣。這件衣服是的高定樣品,雖說是樣品,但用料足以抵得上一輛豐田皇冠。在大雪紛飛的背景下,她整個人幾乎與雪原融為一體,只有那頭烏黑的長髮和墨鏡下的粉唇顯得格外顯眼。
“這裡就是……皋月醬買下的地嗎?”
艾米艱難地拔出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她手裡抱著厚厚的資料夾,那是這片土地的產權證明和測繪圖紙。
“準確地說,從腳下這塊石頭開始,一直延伸到那邊那片冷杉林的盡頭,再翻過那座小山丘。”
皋月抬起戴著皮手套的手,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圈。
“這一百五十公頃的山林和坡地,現在都姓西園寺。”
在她們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雪地上。他沒有戴帽子,灰白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脖子上圍著一條極具藝術氣息的長圍巾。
黑川紀章。
這位以“共生理論”聞名於世的建築大師,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用樹枝在雪地上畫著甚麼。他的神情專注而狂熱,彷彿這片荒涼的雪原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張畫布。
皋月走到他身後,沒有出聲打斷。
黑川畫的是幾條極其簡單的線條。線條順著山勢起伏,隱沒在樹林的間隙中,不突兀,不張揚,彷彿是這片森林自然生長出來的脈絡。
“西園寺小姐。”
良久,黑川扔掉手中的樹枝,站起身來。他拍了拍手上的雪屑,轉過身。
“您的這塊地真的非常優秀。”
他指著身後那片鬱鬱蔥蔥的原始冷杉林。
“我看了這幾天的氣象資料和地形圖。這裡的雪質是頂級的粉雪,風向也很穩定。如果我們要在這裡建造一座度假村,我的建議是——‘隱’。”
黑川從懷裡掏出一本被翻得卷邊的速寫本,翻開其中一頁遞給皋月。
圖紙上是一個極簡主義的建築群。
所有的建築都採用了低矮的姿態,屋頂的坡度與背後的山勢平行。它們分散在森林的深處,透過蜿蜒的木棧道連線。
“這是‘隱之裡’。”
黑川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只有三十間客房。每一間都獨立隱沒在樹林和地形的褶皺中。外觀使用燒杉板和當地的火山岩,隨著時間的推移,建築會慢慢變色,最終徹底融入這片森林。”
“這裡沒有電視,沒有電話,甚至沒有明顯的電氣照明。或者說,所有的現代設施都會被隱藏在自然的底下。這裡只有火爐、書本和對著羊蹄山的落地窗。”
黑川看著皋月,語氣變得激昂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共生’。對於像西園寺家這樣的舊華族,或者是那些真正懂得享受的大人物來說,這種不被打擾的寂靜,這種與自然對話的特權,才是真正的奢華。”
“我們不應該用混凝土去強J這片土地,我們應該像苔蘚一樣附著在它身上。”
艾米在一旁聽得入神。她看著那張草圖,腦海中浮現出在雪夜的森林裡,圍著火爐看書的場景。那種畫面確實很美,美得讓人心醉。
“很棒的設計。”
皋月合上速寫本,還給黑川。
她的語氣很平靜,既沒有讚賞,也沒有反對。
“這種‘禪意’和‘隱世’的哲學,確實符合黑川先生一貫的水準。三十間客房,如果定價足夠高,比如一晚二十萬日元,也能維持運營。”
黑川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以為自己的方案透過了。
“但是。”
皋月轉過身,背對著那片深邃的森林,面向前方那片開闊、平緩、一直延伸到公路邊的巨大坡地。
“黑川先生,如果只建這三十間房,我手裡剩下的那幾百億日元預算,該往哪裡填呢?”
黑川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幾……幾百億?”
“是的。”
皋月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
“說實話,現在西園寺家的錢太多了,放在銀行裡簡直是太過於浪費了。不快點把它花出去可不行呢。”
明明聽起來就像個敗家的大小姐在亂花錢,可由皋月說出來卻又顯得那麼地讓人信服。
“父親大人說如果不把這些錢花出去,就要懲罰我呢。(並沒有)”
她笑眯眯地說著,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在那片開闊的雪原上虛空一劃。
“您的‘隱之裡’,保留。”
“把它放在那片森林的最深處。那裡是‘核心區’。不設路牌,不接待散客,只對特定的頂級會員開放。這是給那些不想被看見的大人物準備的世外桃源。”
皋月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但是,光靠那三十個大人物,是養不活這片山的。甚至連掃雪的費用都不夠。”
“我們要用外面的喧囂,來供養裡面的寂靜。”
“外面的……喧囂?”黑川皺起了眉頭,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您是說,要在那片坡地上建高樓?像西武集團的王子飯店那樣?”
“那怎麼可能,要我在這裡蓋那種長條水泥盒子?西園寺家看起來像是暴發戶嗎?”
皋月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嫌棄的神色。
“那種火柴盒一樣的混凝土高樓太俗氣了。那是給旅行團住的鴿子籠。”
她往前走了兩步,高跟鞋在雪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我要在這裡,在這片五十公頃的緩坡上,建五百棟別墅。”
“五百棟?!”
艾米驚撥出聲。
“西園寺同學,你是要在這裡搞房地產開發嗎?可是這裡是度假區,沒人會來這裡買房子常住的啊!”
“誰說要賣了?”
皋月轉過頭,看著艾米,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
“不賣。一平米都不賣。”
“這些別墅,本質上是‘分散式的高階客房’。”
她重新看向那片雪原,彷彿那裡已經矗立起了一座座燈火通明的建築。
“艾米,黑川先生。你們要明白一件事。”
“明年的東京人,會很有錢。非常有錢。他們的口袋裡塞滿了年終獎和股票分紅,他們急需一個地方來證明自己已經躋身‘上流社會’。”
“但是,他們還沒有有錢到可以在北海道買一棟別墅,養一群傭人,每年只來住兩個星期。”
“他們需要的是一種‘體驗’。一種‘錯覺’。”
皋月張開雙臂。
“我們要把這五百棟別墅,按晚出租。一晚五萬,或者十萬日元。”
“在這個晚上,這棟獨立的房子、這個私人的溫泉池、這片正對著羊蹄山的雪景、甚至門口那個負責剷雪的管家……統統屬於他們。”
“我們要販賣的,是‘在北海道擁有領地的錯覺’。”
“這是中產階級最渴望的毒藥。”
黑川紀章愣在原地。
作為建築師,他習慣於考慮空間、光影和結構。但這種赤裸裸的、針對人性弱點的商業解構,讓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震撼。
“五百棟……”黑川喃喃自語,“這需要極其龐大的配套設施。餐廳、商店、娛樂……如果只有別墅,他們晚上會無聊死的。”
“沒錯。”
皋月打了個響指。
“所以,我們需要一顆心臟。”
她走到這片雪原的中心點,用腳尖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
“在這裡。”
“黑川先生,我要您在這裡設計一座‘極樂館’。”
“極樂館?”
“一座全玻璃穹頂的巨型綜合體。”
皋月抬起頭,看著陰沉的天空。
“外面是零下二十度的大雪紛飛,玻璃罩裡面,我要它是恆溫二十五度的熱帶雨林。”
“我要裡面有高階的購物街,有米其林餐廳,有爵士樂酒吧,甚至……”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甚至要有一個巨大的人造海灘。要有波浪,要有椰子樹。”
“白天,他們在雪道上滑雪,體驗北國的嚴寒。晚上,他們穿過風雪,走進這個發光的玻璃罩子,穿著泳衣在椰子樹下喝香檳。”
“這叫‘反季節的奢華’。”
“這叫‘征服自然’。”
皋月轉過身,看著已經徹底呆住的黑川紀章。
“黑川先生,您的‘新陳代謝’理論,不就是主張建築應該像生物一樣生長、變化嗎?”
“一邊是極致的‘禪與隱’,躲在森林深處,與自然共生。”
“一邊是極致的‘俗與欲’,矗立在雪原中央,那是人類慾望的具象化。”
“這一靜一動,一雅一俗,一冷一熱。”
“這難道不是最完美的‘二元對立’?這難道不是當代日本社會最真實的寫照嗎?”
黑川紀章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在他的腦海裡,那座巨大的、散發著金色光芒的玻璃穹頂已經拔地而起。它像是一顆墜落在雪原上的太陽,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黑暗。而在它周圍,五百棟別墅像是一群朝聖的信徒,星羅棋佈地散落在坡地上。
這種反差。
這種在荒野上憑空造城的宏大敘事。
這確實是每一個建築師夢寐以求的挑戰。
“瘋了……”
黑川的手在顫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甚至來不及削,直接用牙齒咬開筆頭的木屑。
“這簡直是瘋了……”
他蹲下身,開始在那本速寫本上瘋狂地勾勒線條。
不再是剛才那種剋制的、隱忍的線條。
這一次,筆觸狂野而張揚。巨大的穹頂結構,複雜的動線連線,以及那種要將人類意志強加於自然之上的霸道感,躍然紙上。
“這裡……”黑川一邊畫一邊喃喃自語,“玻璃幕牆要用特殊的雙層結構,解決結露和保溫的問題……能源中心要放在地下……這裡需要一條景觀大道,直通穹頂的入口……”
“對,就是這樣。”
皋月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個逐漸成型的龐然大物。
她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
艾米抱著資料夾,往皋月身邊湊了過去。
“皋月醬……”艾米小聲說道,“這樣……真的好嗎?這要花多少錢啊?而且……維護成本會是個天文數字吧?那個玻璃罩子,光是暖氣費……”
“是啊,天文數字。”
皋月輕聲回答,聲音只有艾米能聽見。
“這種違背自然規律的怪物,執行起來就是在燒錢。每一秒鐘,都是在把鈔票扔進火爐裡。”
“那為甚麼……”
艾米不解。她學的是理工科,講究的是效率和成本控制。這種一看就註定虧損的運營模式,完全不符合邏輯。
皋月轉過頭,看著艾米。
在漫天的風雪中,少女帶著最天真爛漫的笑容,正在跟她的朋友描繪一個童話世界。
“艾米,有些東西的價值,不在於它能不能賺回電費。”
皋月的聲音很輕,彷彿會被風吹散。
“我們不是在賣房間,也不是在賣門票。我們是在製造一個‘神話’。”
她指著那個正在瘋狂畫圖的大師背影,以及那片即將被金錢填滿的荒原。
“當這座玻璃宮殿在雪原上亮起的時候,當全東京的人都在談論這裡的奢華的時候,‘西園寺’這三個字,就會變成一種信仰。”
“我們會成為這個國家的造夢者。”
艾米看著皋月的側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但皋月沒有說出口的是,造夢者從來不自己做夢。
她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表。
現在是1988年4月。動工,建設,造勢。
等到1989年冬天,當這個名為“極樂館”的玻璃罩子在雪原上亮起第一盞燈時,正是日本泡沫經濟最瘋狂的頂點。
到時候,全東京的暴發戶都會揮舞著鈔票湧向這裡。
而那個時候,也是把這個“神話”打包出售的最佳時機。
西武集團的堤義明,那位有著“收集山頭”癖好的世界首富,絕對無法拒絕這樣一個在北海道的王冠。
這五百棟別墅,這個燒錢的玻璃罩子,甚至這個所謂的頂級會員圈層(The ClUb 核心會員會提前退場),從一開始,就是她為西武集團精心準備的、塗滿了蜜糖的毒藥。
我們在給豬抹油。
為了在祭典最高潮的時候,把它送上祭壇。
當然,這些話,皋月不會告訴艾米。
“好了,艾米。這裡太冷了,我們去車上等吧。”
皋月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拉緊了衣領。
“畫好了!”
黑川紀章猛地站起身,手裡舉著那本速寫本,眼神狂熱得像個孩子。
“西園寺小姐!您看!這才是‘共生’的極致!慾望與自然的共生!”
圖紙上,那座巨大的玻璃穹頂在雪原上熠熠生輝,周圍的別墅群如同眾星拱月。而在畫面的一角,那片深邃的森林裡,還隱約可見幾棟低矮的屋子。
“完美。”
皋月微笑著鼓掌。
“黑川先生,這就是我要的。”
“預算不是問題。我只有一個要求:快。”
“我要在明年的這個時候,看到它亮起燈光。西園寺建設以及西園寺實業會全力配合您與您的事務所的。”
“沒問題!”黑川將速寫本緊緊抱在懷裡,“我會調集事務所所有的力量!這將是我的代表作!”
太陽開始西斜。
橘紅色的夕陽將羊蹄山的雪頂染成了一片金紅,彷彿是火山即將噴發的前兆。
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雪粉,打在臉上生疼。
“走吧。”
皋月拉緊了皮草大衣的領口,轉身向停在路邊的越野車走去。
“這裡的戲演完了。”
“下一站去哪?”艾米連忙跟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皋月的腳印。
“去積丹半島。”
皋月沒有回頭,聲音在風中有些破碎。
“帶你去看看真正的‘御膳房’。”
“御膳房?”
“是啊。”
皋月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內的暖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即將被金錢和慾望填滿的雪原。
“這裡是給俗人造的樂園,他們吃的是我們工業化生產的飼料——哪怕包裝得再精美,那也是飼料。”
“但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比如時間,比如生命,比如……從懸崖上摘下來的、沒有沾染過一絲塵埃的野草莓。”
車門關上。
黑色的越野車啟動,輪胎碾過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響。
車子緩緩駛離這片寂靜的山谷,向著西北方向的海岸線駛去。
身後的雪原上,黑川紀章依然站在那裡,對著空曠的山谷揮舞著手臂。
風雪漸大,慢慢模糊了他的身影。
泡沫時代最瘋狂的構想,日本膨脹慾望的具象化,即將在資本的力量下,於這片荒涼的雪原之上拔地而起。
眼看他起朱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