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景城,查爾斯頓路1585號。
這是一棟其貌不揚的米色兩層建築,隱藏在幾棵高大的橡樹後面。如果不仔細看門口那塊小小的金屬銘牌,沒人會把這裡和那個即將在出版界掀起驚濤駭浪的名字聯絡在一起。
AdObe SyStemS。
相比於昨天在OpUS One酒莊的愜意,或者是思科車庫裡的混亂,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更為嚴謹的工程師氣息。灰色的地毯,米白色的隔斷,印表機吐出紙張的細微沙沙聲此起彼伏。
約翰·沃諾克早早地等在前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手裡拿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看到皋月一行人推門進來,立刻放下了杯子。
“西園寺小姐,還有……鈴木小姐。”
沃諾克熱情地迎上來,甚至主動幫艾米拉開了玻璃門。
“昨天回去後,我們要查克連夜修改了渲染演算法。雖然只是個臨時的補丁,但預覽速度確實提升了三倍。鈴木小姐,你的直覺簡直準得可怕。”
艾米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手指緊緊抓著書包帶子。
“我……我只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往往是最接近真理的。”
沃諾克領著她們穿過辦公區,走進盡頭的一間實驗室。
這裡沒有窗戶,光線很暗。幾臺碩大的顯示器發出幽幽的熒光,散熱風扇的嗡嗡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
房間中央擺著一臺MaCintOSh II,旁邊連線著一臺巨大的平板掃描器。
查爾斯·格施克正坐在電腦前,旁邊還站著一個留著長髮、看起來像個搖滾樂手的年輕人。
“這是托馬斯·諾爾(ThOmaS KnOll)。”沃諾克介紹道,“他在密歇根大學讀博士,這個軟體最初的核心程式碼是他寫的。”
那個叫托馬斯的年輕人有些靦腆地點了點頭,讓出了位置。
螢幕上是一張彩色照片。
那是一個穿著紅色泳衣的女人,正躺在沙灘上曬太陽。背景是碧藍的大海和白色的沙灘。(這是歷史上第一張被PS的照片“Jennifer in ParadiSe”)
“這是我們目前的版本,代號‘DiSplay’。”
托馬斯握住滑鼠,那是早期那種方方正正、只有單鍵的滑鼠。
“請看。”
他點選了工具欄上的一個套索圖示,小心翼翼地沿著那個女人的輪廓畫了一圈。虛線閃爍起來,像是流動的螞蟻。
接著,他開啟了一個色盤,選中了藍色。
滑鼠點選“填充”。
螢幕閃爍了一下。
原本紅色的泳衣,瞬間變成了深藍色。
雖然邊緣還有些生硬的鋸齒,顏色過渡也不算太自然,但在1988年,這一幕足以讓任何一個習慣了膠片和暗房的人感到窒息。
“嘶——”
艾米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猛地湊近螢幕,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
“變……變了?”
艾米伸出手指,想要觸碰螢幕,卻又縮了回來。
“這是怎麼做到的?底片呢?不需要洗出來再塗色嗎?”
在她那屬於硬體工程師的認知裡,影象是物理的。要修改照片,得用毛筆蘸著顏料在照片上描,或者用刀片在底片上刮。一旦手抖,整張底片就廢了。
但現在,只要點一下滑鼠。
“這就是數字化的魔力。”
皋月站在艾米身後,看著螢幕上那個藍色的泳衣。
“沒有底片,沒有顯影液,沒有刺鼻的藥水味。一切都是資料。0和1可以變成紅色,也可以變成藍色。”
她轉頭看向沃諾克。
“這就是我昨天說的‘應用場景’。”
皋月從包裡拿出一本的當季畫冊,放在桌子上。
“沃諾克先生,您知道為了拍這本畫冊,我們花了多少錢嗎?”
沃諾克拿起畫冊,翻了幾頁。精美的銅版紙上,模特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在巴黎的街頭擺著各種姿勢。
“這一款風衣有五個顏色。”
皋月指著其中一頁。
“為了拍齊這五個顏色,我們需要把五件樣衣都運到巴黎。模特要換五次衣服,補五次妝。攝影師要調整五次燈光。如果那天陰天,或者模特臉上長了顆痘痘,整個劇組都要停工等待。”
“成本,效率,不可控的風險。”
“我不喜歡不可控。”
皋月的手指在那個藍色的泳衣上點了點。
“但有了這個。”
“我只需要拍一件白色的。然後在電腦上,把它變成紅色、藍色、黃色、甚至帶花紋的。”
“如果模特面板不好,我可以把她的臉修得像瓷器一樣光滑。如果背景裡有垃圾桶,我可以把它抹掉。”
“你們賣的不是軟體。”
皋月的聲音在昏暗的實驗室裡迴盪。
“你們賣的是‘後悔藥’。是讓時光倒流、讓現實屈服於審美的權力。”
沃諾克和格施克對視一眼。
他們一直把這個軟體定位為給專業印刷廠校色的工具,從未想過它能直接顛覆整個時尚產業的生產流程。
“後悔藥……”托馬斯喃喃自語,“這個比喻太精準了。”
“艾米,你來試試。”
皋月拍了拍艾米的肩膀。
“啊?我?”艾米連連擺手,“我不行的,萬一弄壞了……”
“那是軟體,又不是硬體,弄壞了重啟就行。”
皋月把她按在椅子上。
艾米顫抖著手,握住了那隻沉甸甸的滑鼠。底部的滾球在滑鼠墊上滾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她看著螢幕上的游標。
“試試把那個遮陽傘移走。”托馬斯在一旁指導,“用那個‘克隆’工具。”
艾米選中了那個像印章一樣的圖示。
她按住滑鼠,在旁邊的沙灘上取樣,然後小心翼翼地塗抹在那把遮陽傘上。
隨著她的動作,原本存在的遮陽傘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細膩的沙灘紋理。
就像是橡皮擦擦掉了鉛筆字。
但這是照片。是現實的影像。
“這也太……”
艾米盯著螢幕,手指不再顫抖,而是變得靈活起來。
她試著把天空塗得更藍,試著在沙灘上畫了一個圓圈。
螢幕上的畫素點隨著她的意志排列組合。
那種掌控感,那種隨心所欲修改畫面的反饋,比拿著烙鐵焊電路板要直觀一百倍,也要刺激一百倍。
“好玩。”
艾米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這比修收音機好玩多了!”
皋月看著艾米那興奮的側臉,笑了。
她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兩位創始人。
“沃諾克先生,格施克先生。”
皋月從手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S.A. InveStment希望出資五百萬美元,收購AdObe公司5%的股份,並獲得這款軟體在亞洲地區的獨家代理權。”
“五百萬?”
沃諾克眉毛挑了一下。
AdObe去年剛上市,雖然市值在漲,但五百萬美元依然是一筆鉅款。特別是對於PhOtOShOp這個還處於孵化階段、甚至還沒正式命名的專案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而且,我們會成為你們的第一個企業級客戶。”
皋月補充道。
“下一季的宣傳冊,將全部使用這款軟體製作。這會是最好的廣告。”
“只要你們點頭,支票就在這裡。”
沃諾克沒有猶豫太久。
現在的AdObe主要靠POStSCript授權賺錢,雖然利潤不錯,但急需開闢第二戰場。這個影象處理軟體雖然有潛力,但極其消耗資源,董事會一直有反對的聲音。
現在有人願意出錢,還自帶應用場景,何樂而不為?
“成交。”
沃諾克伸出手。
“歡迎成為AdObe的夥伴,西園寺小姐。”
皋月握住他的手,力度適中。
“合作愉快。”
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玩得不亦樂乎的艾米。
艾米正在嘗試把那個女人的頭髮變成金色的,嘴裡還唸唸有詞:“如果把RGB通道的引數調一下……”
“看來,我的技術顧問很喜歡她的新玩具。”
皋月笑了笑。
“那就讓她在這裡多玩一會兒吧。藤田,我們在外面等。”
......
走出AdObe的大樓,加州的陽光有些刺眼,帶著正午特有的白燥。
皋月站在臺階上,微微眯起眼睛。空氣裡混合著乾燥的塵土味和遠處草坪修剪過的青草味。
藤田剛早已拉開了凱迪拉克的後座車門,戴著白手套的手擋在門框上方,身姿筆挺。他沒有問那個價值五百萬美元的軟體到底有甚麼用,之前修一就已經跟他們這些家臣說過了,大小姐的決定即是真理,他只需要負責將支票送到,並保證大小姐的安全。
“藤田。”
皋月並沒有立刻上車,她的目光越過車頂,投向了路邊的一塊巨型廣告牌。
那是一個萬寶路香菸的廣告。夕陽下的西部峽谷,牛仔騎在馬上,背景是壯麗得近乎虛幻的紅色岩石。
“在。”藤田剛微微欠身。
“你看那個。”皋月抬起下巴點了點那塊廣告牌,“以前,人們相信‘眼見為實’。照片拍出來是甚麼樣,世界就是甚麼樣。那是膠片時代的‘誠實’。”
她摘下帽子,手指輕輕摩挲著帽簷的邊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但很快,‘真實’將變得一文不值。”
“我們剛剛買下的,不是一個工具,而是一把刀。一把可以隨意切割現實、縫合夢境的刀。”
皋月轉過頭,看著藤田。
“以後,我們可以讓天空更藍,讓面板更白,甚至讓不存在的東西憑空出現。我們將擁有定義‘美’的權力。”
“這才是最高階的謊言,也是未來最昂貴的生意。”
藤田剛雖然不懂計算機軟體,但他聽懂了“權力”和“生意”。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沒有多言,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以此表達對主君遠見的敬畏。
“走吧,讓我們在車裡等她。”
皋月彎腰坐進車裡,黑色的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熱浪。
而在二樓那間昏暗的實驗室裡,百葉窗的縫隙漏進幾縷光線,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艾米依然坐在那臺發熱的顯示器前,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螢幕的幽幽熒光映在她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暈。
她屏住呼吸,手裡的滑鼠輕輕移動。
在那個由0和1構成的虛擬沙灘上,隨著游標的軌跡,一隻原本不存在的白色海鷗,緩緩舒展雙翼。
“咔噠。”
滑鼠的微動開關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脆響。
海鷗定格在湛藍的畫素天空中,彷彿下一秒就要衝出螢幕,飛向那個即將被改寫的現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