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四月中旬,洛杉磯。
加州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毫不吝嗇地潑灑在比弗利山莊的羅迪歐大道上。這裡的棕櫚樹葉片油亮,空氣裡混合著 eXpenSive的皮革味、現磨咖啡的苦香,以及大排量敞篷跑車路過時留下的淡淡汽油味。
這不僅是購物街,這是名利場的T臺。
而今天,這個T臺迎來了一組極其怪異的組合。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年輕的東方少女。一個戴著寬簷草帽,深色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的米白色風衣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指尖隨意地在空氣中劃過,彷彿在指點江山;另一個戴著眼鏡,雖然穿著一身昂貴的香奈兒套裝,卻揹著一個格格不入的帆布包,手裡還拿著一份寫滿了型號的清單,正像只兔子一樣在幾家店之間來回亂竄。
但這並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真正讓路過的美國闊太和好萊塢明星們側目的,是跟在她們身後的那四個男人。
那是四個穿著深黑色定製西裝、戴著墨鏡和無線耳麥、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彪形大漢。他們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黑幫電影片場走出來的職業殺手,或者是甚麼負責保護總統的特勤局特工。
然而此刻,這四位硬漢的形象正在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藤田,那個一定要拿穩了,那是給父親的。”
皋月停在一家名為“The velvet rOpe”的古董店門口,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大小姐。”
藤田剛的表情依舊冷峻如鐵,彷彿正在執行某種拆彈任務。但他手裡並沒有拿槍,而是極其違和地抱著一隻巨大的、足有半人高的粉紅色火烈鳥標本——那是剛才皋月在一家獵奇收藏店覺得“眼神很睿智”而隨手買下的。火烈鳥細長的脖子軟綿綿地搭在藤田剛寬闊的肩膀上,隨著他的走動一晃一晃。
而在他左手邊,另一名近衛隊員正艱難地維持著平衡。他的懷裡抱滿了高高疊起的鞋盒,最上面還頂著一個看起來極其脆弱的、十九世紀風格的彩繪玻璃檯燈。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那個價值三千美元的檯燈掉下來摔個粉碎。
“喂!小心那邊的箱子!”
艾米從一家高階電器行衝出來,手裡揮舞著收據,氣喘吁吁。
“那裡面的示波器很精密的!那是惠普最新的型號!”
第三名近衛隊員懷裡抱著兩個巨大的紙箱,上面印著精密儀器的易碎標誌。沉重的專業儀器壓得他手臂上的肌肉線條都繃緊了,但他還要騰出一根手指,勾住幾個裝滿了最新款任天堂美版卡帶的塑膠袋。
至於最後一名近衛,他的造型最為誇張。
他的背上揹著一塊剛剛從衝浪店買來的、帶有手繪塗鴉的長板衝浪板,左手提著兩箱加州納帕谷產的紅酒,右手則拎著一隻裝在籠子裡的、正在呱呱亂叫的綠毛鸚鵡——那是艾米覺得它會說“HellO WOrld”很神奇而買下的。
四個足以在東京街頭讓黑道繞著走的精英保鏢,此刻淪為了這兩個女孩的移動貨架。
“西園寺同學,我們是不是……買得有點太多了?”艾米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標本看起來好怪,而且死沉死沉的,運費都要不少錢吧?”
艾米看著身後那四個快被貨物淹沒的男人,終於感覺到了一絲良心上的不安。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長長的賬單,上面的數字讓她一陣肉痛。
“多嗎?”
皋月摘下墨鏡,看了一眼櫥窗裡倒映出的景象。
“這才剛開始呢,艾米。”
“至於運費?我們有自己的飛機,運費是零。”
她轉身走進了一家賣好萊塢電影道具的收藏店。
“既然來了,總要給家裡帶點特產,買一點伴手禮不是日本人的傳統麼?而且……”
皋月指了指店裡那個標價五萬美元的、來自《星球大戰》劇組的達斯·維達原版頭盔。
“那個東西擺在赤坂粉紅大廈的休息區,應該很有震懾力。”
“買下來。藤田,你還有一隻手是空的吧?”
藤田剛看了一眼自己掛滿購物袋的左手,又看了一眼那個黑漆漆的頭盔,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是,大小姐。”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左手的小拇指,勾住了店員遞過來的精美包裝袋。
皋月買伴手禮的標準只有一個——看的順眼。也不管是不是當了冤大頭,自己開心就行了。
當然,這樣的行為也大大加劇了美國人對泡沫時期日本人的刻板印象,而且還上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
下午四點。聖莫尼卡機場。
嶄新的灣流G4“午夜幽靈”號靜靜地停在跑道上,深藍色的機身在加州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機艙內。
原本極簡主義的高階商務內飾,此刻已經被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徹底破壞了。
那個達斯·維達的頭盔被放在了昂貴的胡桃木會議桌上,旁邊是艾米的示波器和那隻還在叫喚的鸚鵡,那隻火烈鳥標本自己佔了個位置,艾米還幫它也綁上了安全帶。地毯上鋪滿了香奈兒、愛馬仕、以及各種電子產品的包裝盒,讓人無處下腳。
隨著一陣推背感,飛機衝入雲霄,平飛在太平洋上空。
艾米踢掉了那雙讓她腳痛的高跟鞋,毫無形象地癱在寬大的真皮航空椅裡,手裡拿著一罐冰可樂,另一隻手正在擺弄那臺剛買的Game BOy原型機。
“啊……活過來了。”
艾米長嘆一口氣,把冰涼的可樂罐貼在發燙的臉頰上。
“雖然逛街很累,但是那種‘這就是我的了’的感覺,真的好爽啊。”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對面正在翻看一本時尚雜誌的皋月。
“皋月醬,那個……”
艾米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我們這次出來這麼久,學校那邊……真的沒關係嗎?”
“嗯?”皋月翻過一頁雜誌,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你說甚麼?”
“就是……開學典禮啊。”
艾米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日子,臉上露出一種“既成事實”的釋然,但又夾雜著一絲對未來的擔憂。
“今天是15號了。聖華的開學典禮是8號。我們已經錯過整整一週了。”
“那天我給媽媽打電話,她說學校發了通知函到家裡,問我們為甚麼無故缺席。雖然家裡人幫忙擋回去了,說是‘重要的家族海外研修’,但是……”
艾米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遊離。
“連入學式都翹掉的新生,在聖華的歷史上大概也是第一次吧?我想我們回去之後,肯定會變成全校議論的焦點的。‘那兩個連理事長面子都不給的傲慢新生’……光是想想就覺得胃疼。”
她雖然嘴上說著胃疼,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在座椅上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不過話說回來,既然都已經錯過了,也就沒辦法了。”
艾米喝了一大口可樂,打了個氣嗝。
“反正旅遊的時候也不想那些煩心事。現在終於要回去了,那種‘回到正軌’的感覺也挺讓人安心的。雖然會被老師唸叨,但至少可以睡自家的榻榻米,還能去吃學校門口的鯛魚燒……”
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待了半個月,經歷了矽谷的頭腦風暴和好萊塢的紙醉金迷,艾米那顆屬於理工宅的心,其實早就開始想念東京那種有序、甚至有些刻板的生活節奏了。
“安心?”
皋月放下了手中的雜誌。
她端起面前的紅茶,輕輕吹了吹,眼神越過杯沿,似笑非笑地看著艾米。
“艾米,你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哎?”艾米愣了一下,手裡的遊戲機停了下來,“誤會甚麼?”
“誰說我們要回東京了?”
皋月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機艙裡卻格外清晰。
艾米的動作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飛機引擎的噪音干擾了聽力。
“不……不回東京?可是……飛機不是在往西飛嗎?跨過太平洋不就是日本嗎?”
“是在往日本飛。”
皋月按下了扶手上的通話按鈕。
“機長,麻煩確認一下當前的航向和目的地。”
揚聲器裡傳來機長沉穩的美式英語,帶著一絲電流的雜音:
“當前航向西北偏北。目的地:新千歲機場。預計到達時間:3小時。”
“NeW ChitOSe……新千歲?!”
艾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腦袋差點撞到上面的行李架。她顧不得揉頭,一臉驚恐地看著皋月。
“北海道?!為甚麼是北海道?!”
她指著那一堆購物袋,又指了指自己身上單薄的春裝。
“我們買了這麼多東西,不是應該先回家放好嗎?而且……而且學校那邊雖然請了假,但也不能一直不回去啊!我的數學作業還沒寫!下週還有物理測驗!”
“我以為我們是回去‘自首’補課的,結果你是要帶我……逃學?”
艾米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崩塌。
這哪裡是“回到正軌”,這分明是要在離經叛道的路上油門踩到底啊!
“作業?”
皋月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甚麼外星詞彙。
“那種東西,讓藤田找幾個人替你寫了就是。至於物理測驗……你需要複習嗎?”
“這不是複習的問題!是態度問題啊!”艾米抱住頭,“西園寺同學,你該不會是忘了我們還是學生這件事了吧?”
“我沒忘。”
皋月站起身,走到那一堆雜亂的貨物中間,抽出了一份捲起來的地圖。
“但是,東京現在的空氣太渾濁了。”
她推開那個頭盔,把地圖攤開在桌子上。
“四月的東京,櫻花早就謝了,滿大街都是那種快要腐爛的花瓣被踩碎後的泥濘。而且,剛開學,那些所謂的名門淑女們肯定又要搞甚麼無聊的茶會,互相攀比誰的假期過得更高階,誰的裙子是從巴黎定做的。”
皋月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眼神中透著一種厭倦。
“我不想聽那些廢話,也不想聞那種虛偽的香水味。”
“我想看雪。”
她的手指按在地圖的最北端。
“北海道。二世古和富良野。”
艾米湊過去,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們去滑雪嗎?可是現在都四月中旬了……雪應該化了吧?”
“北海道的雪,沒那麼容易化。”
皋月拿起一支紅筆,在那兩個地名上重重地畫了兩個圈。
“而且,我們不是去玩的。是去‘圈地’。”
“圈地?”艾米的聲音有些發飄。
“艾米,你覺得現在的東京,甚麼最貴?”
“地皮?股票?”
“對。但是東京的地皮已經被人瓜分得差不多了。堤義明買了,三井買了,我也買了。”
皋月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
“但是,當城裡的人有錢了,他們會想幹甚麼?”
“買更多東西?”
“不。他們會想‘逃離’。”
皋月看著艾米。
“當一個人在銀座買了名牌,在六本木喝了洋酒,在赤坂做了美容之後,他會發現城市裡已經沒有能讓他興奮的東西了。”
“他們會渴望自然。渴望那種極致的、純粹的、花錢能買到的‘野性’。”
“最好的粉雪,最好的溫泉,最新鮮的牛奶和海膽。”
“這才是泡沫時代最後的奢侈品——‘體驗’。”
皋月的手指點了點二世古的位置。
“那裡現在還是一片只有澳洲揹包客才知道的荒地。”
“但我要在那裡建一個王國。”
“全亞洲最好的滑雪度假村,只對會員開放的隱秘溫泉,還有……”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還有能生產出最優質本國食材的養殖一體化的農牧場。”
“和直供The ClUb和我們所有高階餐廳的有機農場。”
“我們要控制源頭。”
“S.A. GrOUp的版圖裡,‘衣’有了優衣庫和,‘行’有了這架飛機和物流公司,‘樂’有了卡拉OK和娛樂公司。”
“現在,我們要補上‘食’和‘住’。”
艾米聽得目瞪口呆。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的女孩。
明明前一秒還在討論學校的瑣事,下一秒話題就變成了如何在北海道建立一個農業和旅遊帝國。
而且聽皋月的口氣,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
“西園寺同學……”艾米弱弱地問道,“你該不會……早就計劃好了吧?”
“當然。”
皋月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
“三個月前,西園寺實業不動產部的一支特別小組就已經進駐北海道了。”
“他們不買樓,也不買現成的度假村。他們只買一樣東西——荒地。”
“那些因為交通不便被廢棄的農場,那些只有樹木的山林。”
“我們已經買了將近五百公頃。”
五百公頃。
艾米倒吸了一口涼氣。
也就是說,當她在學校裡擔心作業沒寫完的時候,皋月已經在北國圈下了一個小國家。
“那……我們去做甚麼?”
“去視察。”
皋月合上檔案。
“去看看我的領土。順便……”
她指了指角落裡幾個還沒拆封的箱子。
“試試新衣服。”
“那個箱子裡是正在研發的冬季新品,用了最新的高科技保暖纖維。正好讓我們去當第一批測試員。”
“……”
艾米徹底服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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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衣服都準備好了。這分明是蓄謀已久的“綁架”。
“各位乘客請注意,飛機即將開始下降。”
機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目的地新千歲機場,地面溫度零下三度,有中雪。請繫好安全帶。”
皋月轉過頭,看向窗外。
飛機穿過了厚厚的雲層。
下方的景色變了。
不再是加州那種熱烈的金黃和蔚藍,也不是東京那種灰色的水泥森林。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蒼茫的、無邊無際的銀白世界。
大雪覆蓋了起伏的山脈,針葉林像是一排排黑色計程車兵守衛在雪原上。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灑在千歲川的結冰河面上,反射出冷冽而神聖的紫光。
“到了。”
皋月輕聲說道。
隨著起落架放下的沉悶聲響,機身微微震動。
巨大的輪胎觸地,激起跑道上積壓的雪粉,在機翼後方形成了一團團白色的霧氣。
飛機在雪道上滑行,最終緩緩停在了空曠的停機坪上。
艙門開啟。
一股凜冽、清新、帶著松木香氣和冰雪味道的寒風灌了進來。
那是北國的味道。
皋月站起身,緊了緊身上的風衣。
她走到艙門口,看著下面那片被白雪覆蓋的土地。
在東京的熱浪還沒有燒到這裡之前。
在這片寂靜的雪原之下。
另一顆巨大的種子,即將被埋入土中。
“走吧,艾米。”
皋月回過頭,對著還在手忙腳亂穿羽絨服的艾米笑了笑。
“歡迎來到我的王國。”
雪花飄落在她的髮梢,瞬間融化。
遠處,北海道的群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等待著這位年輕女王的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