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加州的陽光依舊好得令人髮指。紅色的凱迪拉克敞篷車沿著101號公路一路向南,駛入了山景城(MOUntain VieW)的一片並不起眼的居民區。
這裡沒有比弗利山莊那種修剪得像假髮一樣的草坪,也沒有那種拒人千里的高聳鐵門。只有一排排建於五六十年代的平房,外牆的塗料有些剝落,每家每戶的門口都停著積滿灰塵的旅行車或者是皮卡。
車子在一棟米黃色的平房前停下。
地址是 CharleStOn ROad。
“就是這裡?”
艾米手裡捏著那張寫有地址的便籤紙,反覆核對了三遍門牌號。
“西園寺同學,我們會不會找錯地方了?這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民宅。”
而且還是那種不太收拾屋子的民宅。院子裡的草長得也沒人修剪,門口的信箱裡塞滿了還沒取的報紙和廣告單。
“沒錯。”
皋月推開車門,踩著七公分的高跟鞋走下車。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無袖連衣裙,戴著寬簷帽,看起來就像是剛從《VOgUe》雜誌的封面上走下來。
“天才通常都沒空剪草坪。”
皋月走到門口,甚至沒有去按門鈴,而是直接抬手敲了敲那扇看起來並不怎麼結實的木門。
“咚、咚、咚。”
沒人應答。
但隔著門板,能聽到裡面傳出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男人的咆哮聲,女人的尖叫聲,還有甚麼東西被摔在地上的碎裂聲。
“滾出去!告訴那些紅杉資本的吸血鬼!如果他們想把我的公司賣掉,我就把伺服器全部砸爛!”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歇斯底里,充滿了憤怒。
艾米嚇得縮了縮脖子,躲在皋月身後:“我們要不……改天再來?他們好像在打架。”
“現在正好。”
皋月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創業公司的味道。焦慮,憤怒,還有快要燒乾的現金流。”
她示意身後的藤田剛。
藤田剛上前一步,這次沒有再敲門,而是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推。
“咔噠。”
門沒鎖。
或者說,這屋子的主人根本沒心思鎖門。
門開了。
一股奇怪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一股混合了陳舊的咖啡渣、高熱電子元件散發出的臭氧味、幾天沒洗的衣服的酸味,以及……濃重的貓尿味。
“咳咳……”
艾米捂住鼻子,差點被這股味道燻了個跟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價值不菲的香奈兒套裝,又看了看屋裡的地板——那裡鋪著的一層不知道是灰塵還是貓毛的東西,讓她根本無處下腳。
“你們他媽的是誰?!”
客廳中央,一個留著金色短髮、穿著大號T恤的女人猛地轉過身。她手裡正抓著一個像是電路板的東西,似乎正準備往牆上摔。
桑迪·勒納。
而在她對面,沙發上坐著一個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的男人,正抱著頭,一臉痛苦。
萊恩·博薩克。
這兩人看著門口這群不速之客,愣住了。
這畫面太詭異了。
在這個充滿了垃圾、線纜和貓毛的混亂房間裡,突然闖進來兩個精緻得像是瓷娃娃一樣的亞洲少女,身後還跟著幾個像是駭客帝國裡走出來的彪悍保鏢。
“如果是推銷員,滾出去!”桑迪吼道,“如果是紅杉資本派來的律師,也滾出去!”
“我們是迷路的遊客。”
皋月並沒有被對方的氣勢嚇到,微微一笑。她從包裡掏出一塊手帕,優雅地掩住口鼻,視線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聽說這裡有一隻很特別的……‘貓’?”
“貓?”桑迪愣了一下,“你要領養貓?”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直躲在皋月身後的艾米突然叫了一聲。
“小心!”
艾米指著地上。
就在皋月的腳邊,一團黑乎乎的線纜像蛇一樣盤踞著。那不是普通的電源線,而是如同亂麻一樣糾纏在一起的各種網線、資料線,它們從客廳一直延伸到裡面的臥室,甚至有些線纜的絕緣皮都磨破了,露出了裡面的銅絲。
“滋滋——”
旁邊的伺服器機櫃發出一陣不健康的電流聲。
“那是我們的核心資產!別踩!”那個一直抱著頭的男人博薩克突然跳了起來,大喊道。
皋月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堆亂麻。
“這就是價值一億美元的線?”
她用日語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抬起頭,看著這對夫婦。
“我是西園寺。來自東京。”
“我不是來買貓的,也不是來吵架的。”
皋月示意藤田剛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我是來給你們送‘彈藥’的。”
“彈藥?”桑迪接過名片,狐疑地看著這個小女孩,“甚麼彈藥?日元?”
“足夠的彈藥,讓你們可以把那些想賣掉你們公司的吸血鬼,統統趕出去。”
皋月的話讓桑迪的眼神變了。
但博薩克顯然沒心思聽這些商業上的廢話。他焦躁地抓了抓頭髮,重新坐回那堆亂糟糟的伺服器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不管你們是誰,別碰那邊的線!該死,那個資料包又丟了!斯坦福那邊的閘道器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艾米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這裡的環境讓她感到極度不適,那種混亂和骯髒簡直是強迫症的地獄。
但是,那個聲音……
“嗡——嗡——嗡——”
幾十颱風扇同時高速運轉的聲音。硬碟讀寫時發出的細微咔噠聲。無數電子訊號在銅線中奔流的嘯叫聲。
充斥著整個房間。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不折不扣的噪音。
但對於艾米來說,這是萬機之神(笑)的召喚。
她的目光越過那對爭吵的夫婦,越過滿地的垃圾,鎖定在了角落裡。
那裡有一臺沒有機箱蓋的機器。
它看起來很醜,像是一個被強行拼湊起來的弗蘭肯斯坦怪物。各種顏色的電線裸露在外面,幾塊綠色的電路板插在簡陋的插槽裡,上面的指示燈正在瘋狂地閃爍。
紅,綠,黃。
那種閃爍的頻率,沒有任何規律,卻又似乎蘊含著某種複雜的邏輯。
艾米不由自主地邁開了步子。
“艾米?”皋月叫了她一聲。
艾米沒有聽到。
她像著了魔一樣,避開地上的披薩盒子和空可樂罐,一步步走向那個角落。
藤田想要上前攔住她,但皋月卻擺手示意藤田不要管。
腳下的高跟鞋踩到了地上的網線,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喂!小丫頭!離那個遠點!”博薩克頭也不回地吼道,“那是原型機!很燙!”
艾米沒有停。
她走到那臺機器前。
那是一臺多協議路由器。或者說,是它的祖先。
艾米盯著那幾塊密密麻麻的電路板。
她看不懂上面的大部分晶片,那是美國最新的技術。但她看懂了結構。
左邊是連線區域網(LAN)的介面,右邊是通向廣域網(WAN)的介面。中間的處理器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翻譯官,正在把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
“TCP/IP……”
艾米蹲了下來。
她那條昂貴的香奈兒裙襬拖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沾上了黑色的汙漬。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伸出手,指尖懸停在一塊發燙的晶片上方,感受著那種溫度。
“這裡……”
艾米突然開口了。她的英語很生硬,語法也不太對,全是蹦單詞。
“這裡……BOttleneCk(瓶頸)?”
她指著電路板上的一個資料匯流排介面。
正在敲鍵盤的博薩克手停住了。
他轉過頭,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日本女孩。
“你說甚麼?”
“Data flOW(資料流)……”艾米努力組織著語言,她在腦海裡把那些電流想象成了水流,“TOO faSt here(這裡太快),bUt SlOW there(那裡太慢)。”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擁堵”的手勢。
“BUffer(緩衝區)……tOO Small(太小了)?”
博薩克愣住了。
他猛地站起來,幾步衝到艾米身邊,也不管地上的髒亂,直接跪在地上,湊近看了看艾米指的那個位置。
那是記憶體控制晶片和主處理器之間的資料交換通道。
“見鬼……”
博薩克喃喃自語。
“你看得出來?你光靠看……就能看出來?”
這是一個困擾了他一週的問題。資料包在大流量併發時總是丟失,他查了無數遍程式碼,卻忽略了硬體上的物理瓶頸。
“Heat(熱)。”
艾米指了指那個晶片。
“Very hOt here. LOgiC StUCk.(這裡很燙。邏輯卡住了。)”
她抬起頭,那雙藏在眼鏡後面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只有同類才能看懂的光芒。
“Need……bypaSS?(需要旁路?)”
她從包裡掏出一支筆,在一張廢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電路草圖。
雖然只是草圖,雖然畫得很潦草。
但博薩克看懂了。
那是一個分流電容的設計,極其簡單,卻極其天才。
“HOly Shit...”
博薩克一把抓過那張紙,眼睛瞪得像銅鈴。
“桑迪!快看這個!這孩子……她在說硬體的語言!”
桑迪·勒納也走了過來。她看著那個蹲在地上、裙子髒了一大塊、卻依然專注於電路板的女孩,眼中的敵意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訝,甚至是一絲……親切。
這是“自己人”。
不是那種穿著西裝、只會看財務報表的投資人。而是一個懂技術、懂機器、甚至能聽到電子脈搏的極客。
“她是你的工程師?”桑迪轉頭問皋月。
皋月站在不遠處,即使在這個垃圾堆一樣的房間裡,她依然保持著絕對的優雅。
她看著蹲在地上的艾米,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這就是她要的效果。
在這個技術至上的矽谷,再多的錢,有時候也不如一個“懂行”的眼神管用。
“差不多吧。”
皋月笑著搖了搖頭。
“你們可以這麼認為。”
皋月走過去,並沒有嫌棄地上的髒亂,而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艾米的肩膀。
“怎麼樣,艾米?這個盒子,有趣嗎?”
“有趣!”
艾米抬起頭,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
“西園寺同學,這個設計太天才了!他們把軟體的協議寫進了硬體裡!就像是……就像是給電腦裝了一個萬能翻譯機!”
“雖然現在的做工很粗糙,電路設計也有很多冗餘,但是這個思路……”
艾米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這個思路是活的!它能讓所有的電腦都連在一起說話!”
博薩克聽著艾米的評價,臉上露出了那種遇見知音般的狂喜。他甚至想伸手去握艾米的手,但看到自己滿手的油汙,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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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是萬能翻譯機!”
博薩克興奮地大叫。
“那些該死的投資人根本不懂!他們只知道賣盒子!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東西能改變世界!”
他看向皋月,眼神裡多了一份尊重。
“你的這個‘眼睛’,很厲害。”
“既然厲害,那我們可以坐下來談談了嗎?”
皋月指了指那張堆滿了披薩盒的沙發。
“關於怎麼讓這個改變世界的盒子,活下去的問題。”
桑迪·勒納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手裡的電路板放下,踢開腳邊的一個空罐子,清理出一塊能坐的地方。
“坐吧。”
桑迪看著皋月,語氣雖然依舊強硬,但已經沒有了那種拒人千里的火藥味。
“如果你們真的有‘彈藥’,而且還懂技術……”
“那我不介意聽聽,你們這群從東京來的有錢小孩,到底想幹甚麼。”
皋月優雅地坐下,即使是坐在滿是貓毛的沙發上,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而艾米,依然蹲在那臺機器旁,和博薩克頭碰頭地研究著那個發熱的晶片。
在這個混亂的車庫裡,在這個即將誕生網際網路巨頭的原點。
兩條平行線,終於交匯了。
一條是金錢,一條是技術。
而將它們纏繞在一起的,正是那個蹲在地上、裙襬沾滿灰塵的日本女孩。
......
以下為相關知識:
1.多協議路由器
文中語境:艾米在角落裡發現的那臺“把不同網路連起來的怪東西”,被稱為“萬能翻譯機”。
具體含義:路由器是工作在OSI模型第三層(網路層)的硬體裝置,負責在計算機網路之間轉發資料包。在80年代末,網路環境極其複雜,存在多種互不相容的私有leTalk, DECnet, IPX等)。思科(CiSCO)早期的核心技術壁壘就在於“多協議”支援,它能讓使用不同通訊語言的計算機網路實現互聯互通,是網際網路形成的物理基礎。
2.閘道器
文中語境:博薩克抱怨“斯坦福那邊的閘道器到底是怎麼回事”。
具體含義:閘道器是連線兩個使用不同通訊協議、資料格式或語言的網路節點。它充當網路的“大門”,負責將一種協議的資料包重新封裝或轉換為另一種協議,以便資料在異構網路間傳輸。在早期網路中,閘道器往往是導致資料傳輸故障(丟包)的關鍵節點。
(區域網) 與 WAN (廣域網)
文中語境:艾米觀察電路板時指出“左邊是連線區域網(LAN)的介面,右邊是通向廣域網(WAN)的介面”。
具體含義:
LAN :覆蓋範圍較小的計算機網路,通常限於家庭、辦公室或建築群內。具有高資料傳輸率和低延遲的特點。
WAN:覆蓋地理範圍廣泛的電信網路,用於連線不同的區域網。網際網路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廣域網。路由器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實現LAN到WAN的互聯。
(傳輸控制協議/網際協議)
文中語境:艾米蹲在機器前念出的術語,識別出這是“把軟體的協議寫進了硬體裡”。
具體含義:這是網際網路的基礎通訊架構。IP 負責給裝置分配地址並進行路由選擇;TCP負責在傳送端和接收端之間建立可靠的連線,確保資料包按順序、無差錯地傳輸。在1988年,TCP/IP正在逐步擊敗其他私有協議,成為全球網路的通用標準。
5.資料包
文中語境:博薩克抱怨“資料包在大流量併發時總是丟失”。
具體含義:資料包是分組交換網路中傳輸的最小資料單位。當資訊(如郵件或檔案)在網路上傳輸時,會被分割成若干個小的資料塊(包),每個包包含源地址、目標地址和部分資料內容。如果網路擁堵或硬體處理能力不足,資料包會被丟棄,即“丟包”。
6.資料流
文中語境:艾米分析電路板時指出“Data flOW... TOO faSt here”。
具體含義:指資料在計算機系統各元件之間(如從記憶體到處理器,或從埠到匯流排)傳輸的路徑和速率。資料流的通暢程度直接決定了系統的吞吐量。
7.緩衝區
文中語境:艾米指出博薩克的機器“BUffer... tOO Small”,導致資料堵塞。
具體含義:緩衝區是實體記憶體(RAM)中的一個預留區域,用於臨時儲存正在從一個裝置傳輸到另一個裝置的資料。在路由器中,當入站資料速率快於出站處理速率時(例如區域網高速資料湧入,而廣域網出口頻寬不足或處理器繁忙),資料會被暫存在緩衝區。如果緩衝區容量過小(溢位),新到達的資料包就會被直接丟棄,導致網路延遲或連線中斷。
8.瓶頸
文中語境:艾米指出記憶體控制晶片和主處理器之間存在“瓶頸”。
具體含義:指系統中限制整體效能的關鍵環節。在硬體電路中,通常指頻寬最低、處理速度最慢或熱穩定性最差的部分。文中提到資料交換通道發熱,說明該處的物理設計無法承載當前的資料吞吐量,導致系統效能受限。
9.分流電容/旁路電容
文中語境:艾米畫圖建議在發熱晶片處增加“Need... bypaSS?”(需要旁路?)。
具體含義:在高速數位電路中,晶片在開關狀態切換時會產生高頻噪聲,導致電壓波動,進而引發邏輯錯誤或過熱。旁路電容被放置在晶片電源引腳附近,用於濾除高頻噪聲,提供一個低阻抗的電流回路,穩定電源電壓。艾米提出的方案是透過硬體電路的修正來解決由物理熱效應導致的資料處理邏輯卡頓。
接下來的幾章都會有大量專業知識,所以我打算在章末像這樣列出可能需要解釋的相關名詞。不知道各位喜歡這樣的形式來科普嗎?如果覺得還行的話,之後的章節我會加上這些註解;如果認為有礙觀感的話,我就不加。
不知各位意下如何?請在這裡給我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