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午後,太陽有些毒辣。
那輛紅色的凱迪拉克敞篷車停在了查爾斯頓路盡頭的一家墨西哥快餐店門口。
“TaCO Bell”。
巨大的紫色招牌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店門口的柏油路面上滿是油漬,幾個穿著工作服的墨西哥裔工人正蹲在路邊,手裡拿著捲餅大口咀嚼。
桑迪·勒納推開那扇甚至有點油膩的玻璃門,風鈴發出一聲渾濁的響聲。
“進來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兩個格格不入的亞洲女孩。
“這裡的咖啡很難喝,但是塔可管飽。”
皋月站在門口。
她那一身精緻的白色無袖連衣裙,在這個充滿油炸玉米片味道的環境裡顯得有些過於耀眼。她抬起手,扶了扶寬簷帽,目光掃過那些廉價的塑膠桌椅和地上的一灘可樂漬。
“很有……生活氣息。”
她淡淡地評價了一句,並沒有露出嫌棄的神色,反而邁步走了進去。
藤田剛立刻上前,掏出潔白的手帕,在一張靠窗的紅色塑膠桌子上用力擦拭了三遍,直到確認沒有任何油汙殘留,才恭敬地拉開椅子。
“大小姐,請。”
這一連串如同在五星級酒店般的動作,讓店裡原本正在吃飯的幾個卡車司機都停下了動作,張大嘴巴看著這邊。
博薩克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一屁股坐在對面,椅子發出“嘎吱”一聲慘叫。
“我要三個牛肉塔可,多加辣醬。再來一杯大可樂。”
他對著櫃檯喊道,完全沉浸在剛才被那個日本女孩打斷的技術思路里,手指還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程式碼節奏。
“我也一樣。”桑迪坐下來,雙臂抱胸,眼神審視地看著皋月,“好了,西園寺小姐。這地方夠安靜了。說說看,你想怎麼幫我們?”
皋月沒有急著回答。
她示意艾米坐下。
艾米有些拘謹地坐在皋月身邊,手裡還緊緊攥著剛才在車庫裡畫的那張電路草圖,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在談生意之前,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
皋月摘下墨鏡,放在桌上。
“艾米。”
“是、是!”艾米挺直了腰背。
“告訴桑迪女士和博薩克先生,在你的眼裡,那個放在車庫裡的醜陋盒子,到底是甚麼?”
這個問題讓博薩克終於抬起了頭。
桑迪也皺起眉頭,看向這個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女孩。
艾米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那張草圖鋪在充滿劃痕的塑膠桌面上,又拿過桌上的幾個胡椒粉瓶子和番茄醬包。
“現在的計算機網路……”
艾米拿起一個番茄醬包,放在桌子左邊。
“這是IBM的系統,它說的是SNA語言。”
她又拿起一個胡椒瓶,放在右邊。
“這是DEC的系統,它說的是DECnet語言。”
“還leTalk,還有大學裡的UNIX……”
她在桌子上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調料瓶。
“它們就像是太平洋上的一座座孤島。雖然每一座島上的人都很聰明,但是他們互相聽不懂對方在說甚麼。IBM的信發不到DEC的電腦上,斯坦福的資料傳不到伯克利。”
艾米抬起頭,眼神變得亮晶晶的。
她伸出手,指了指桌子中間的那塊空白。
“那個盒子,就是橋。”
“而且不是普通的橋。它是一個精通所有語言的翻譯官。”
“它把IBM的方言拆開,重新打包,變成大家都能聽懂的TCP/IP通用語,然後再送給DEC。”
“有了這個盒子,所有的孤島都能連成一片大陸。”
艾米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不僅僅是連線。這是……這是把全世界的電腦變成一臺超級計算機的神經系統。”
“只要插上電,連上網線,資訊就能像水一樣流動。”
“這就是那個盒子的意義。”
博薩克聽得入神了。
他手裡的可樂杯子上凝結的水珠滴落在褲子上,他都沒有察覺。
“神經系統……”博薩克喃喃自語,“沒錯……就是這個詞。我想做的就是這個。讓資料自由流動,沒有牆壁,沒有障礙。”
他看著艾米,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種對於同類的認同。
“你懂我。那些華爾街的蠢貨只知道問我這東西能賣多少錢,能不能申請專利。只有你看到了它的靈魂。”
桑迪的表情也柔和了一些。她雖然更關注商業,但也知道丈夫的技術是多麼超前且難以被理解。
“解釋得很精彩。”
皋月輕輕拍了拍手。
她從藤田剛手裡接過一杯自帶的水,抿了一口。
“所以,從商業的角度來看。”
“這不僅僅是橋。”
“這是收費站。”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博薩克愣住了。桑迪的眼睛卻猛地亮了起來,像是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母獅子。
“收費站?”桑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沒錯。”
皋月伸出修長的手指,在那些“孤島”之間劃了一道線。
“如果全世界的電腦都要透過這個盒子來對話。如果未來的每一家公司、每一所大學、甚至每一個家庭,都需要這種連線。”
“那麼,掌握了這個盒子的人,就掌握了網際網路的咽喉。”
“每透過一個資料包,就要留下一枚金幣。”
“這不是賣硬體。這是在賣路權。”
皋月看著桑迪,嘴角勾起一抹優雅而自信的微笑。
“桑迪女士,您覺得,紅杉資本的那幫人,真的看懂了這個‘收費站’的價值嗎?”
“如果他們看懂了,他們就不會為了區區幾百萬美元的融資,就急著要把你們趕出管理層,去換一個聽話的職業經理人來賣盒子。”
“他們只看到了眼前的銅板,卻沒看到那座金礦。”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桑迪的痛處。
她最近正為了紅杉資本(SeUOia Capital)的咄咄逼人而焦頭爛額。那些投資人只想讓公司快點上市套現,根本不在乎博薩克的技術願景,甚至暗示這對創始人夫婦是公司發展的障礙。
“那你呢?”
桑迪身體前傾,盯著皋月。
“你也是投資人。你也想要這座收費站。你和他們有甚麼區別?”
“區別在於,我不急。”
皋月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
“西園寺家有的是耐心。我們不需要你們明年就上市,也不需要你們後年就盈利。”
“我可以給你們足夠的時間,去把這座橋修得更寬,把這個收費站建得更牢固。”
“而且……”
皋月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那輛紅色的凱迪拉克。
“我聽說,你們最近在晶片採購上遇到了麻煩?因為產量太小,還要被供應商加價?”
博薩克痛苦地點了點頭:“那些該死的晶片廠,根本看不起我們這種小訂單。交貨期拖了三個月。”
“這個問題,我可以解決。”
“西園寺家與東芝、NEC的高層都有著……不錯的私交。”
“只要你們願意,從下個月開始,日本最好的儲存晶片和處理器,會以最優的價格、最快的速度,送到你們的車庫門口。”
“甚至,我還可以幫你們開啟日本市場。NTT(日本電報電話公司)正在鋪設新的資料網路,我想他們會需要這種路由器的。”
這就是絕殺。
資金。供應鏈。市場。
以及最重要的——尊重。
桑迪·勒納沉默了許久。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日本女孩。
明明是在這種廉價的快餐店裡,明明周圍滿是油煙味,但這個女孩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篤定和從容,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信服。
這不是那種想要吞噬你的貪婪資本。
這是一種想要和你一起狩獵的盟友。
“我們要付出甚麼?”桑迪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不干涉管理權。”
皋月豎起一根手指。
“只要你們還在為這個‘神經系統’而努力,我就永遠站在你們這邊。哪怕以後紅杉資本要趕你們走,我的票也會投給你們。”
“我要的,只是30%的股份。以及……未來日本市場的獨家代理權。”
桑迪轉頭看向丈夫。
博薩克正在低頭吃著那個已經涼透了的塔可,嘴邊的醬汁都忘了擦。
“萊恩?”
“啊?”博薩克抬起頭,有些茫然,“談完了?我覺得行。那個日本女孩懂技術,這就夠了。而且……如果有日本的晶片,我就能把處理速度再提升一倍。”
桑迪嘆了口氣,隨即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上還沾著一點玉米片的碎屑。
“成交,西園寺小姐。”
皋月並沒有介意。
她伸出那隻戴著昂貴羊皮手套的手,穩穩地握住了桑迪的手。
“合作愉快,桑迪。”
……
半小時後。
紅色的凱迪拉克駛離了快餐店。
車廂裡,艾米依然處於一種暈暈乎乎的狀態。
她看著皋月,眼神裡充滿了崇拜,還有一絲不解。
“西園寺同學……”
“嗯?”
“那個盒子……真的值那麼多錢嗎?您剛才給他們的支票……”
雖然沒有看到具體數字,但艾米知道,那一定是她無法想象的鉅款。
皋月摘下帽子,任由風吹亂她的頭髮。
“艾米。”
她看著路邊飛速後退的景色。
“你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最貴的不是金子,而是‘連線’。”
“鐵路連線了城市,造就了十九世紀的強國。電話連線了聲音,造就了AT&T這樣的巨頭。”
“而那個盒子,連線的是人類的大腦。”
“我們在提前佔領未來。”
皋月看著路邊飛速後退的景色,聲音平靜。
“而且是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她回過頭,看著艾米。
“至於那個甚麼‘思科系統’(CiSCO SyStemS)……”
皋月笑了笑,那一刻,她的瞳孔裡似乎倒映著整個加州的夕陽,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很快,這個名字就會變得比可口可樂還要響亮。”
“而我們,是它最早的股東。”
艾米看著皋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那張潦草的電路草圖旁邊,鄭重地寫下了一行字:
【1988年4月。聖何塞。我們在一家塔可店裡,買下了世界的神經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