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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雲端

2026-02-03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八年四月,成田國際機場。

春日的陽光穿過巨大的玻璃穹頂,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雖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作為泡沫經濟上行時期的日本大門,這裡依舊人聲鼎沸。穿著墊肩西裝的商社職員、提著LV旅行袋的貴婦、以及成群結隊的旅行團,將出發大廳擠得水洩不通。

這些揮舞著鈔票的日本遊客,將從這裡出發前往世界各地,將一切目所能及的東西都給買下來。

在那條鋪著紅地毯的VIP專用通道前,一行人的出現讓周圍嘈雜的人群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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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白色風衣,腰間束著一條深褐色的細皮帶,腳上是一雙同樣色系的平底皮靴。黑色的長髮被一頂寬簷帽半遮著,臉上架著一副墨鏡,只露出精緻的下半張臉。

西園寺皋月。

而在她身旁,跟著另一個年紀相仿的女孩。

鈴木艾米今天顯然經過了精心的打扮。她穿著這一季主打的淺藍色修身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的絲綢襯衫,下身是修長的西裝褲。曾經那個戴著厚底眼鏡、總是低著頭有些駝背的工廠女孩,如今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在學校裡也是風雲人物,那種常年接觸電子產品所帶來的理性氣質,讓她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冷豔。

只是,她此刻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

並不是因為那雙只有三公分的高跟鞋,而是因為她肩上挎著的那個巨大的、與其時尚造型極不協調的帆布郵差包。

那個包看起來沉重無比,勒得她的肩膀微微傾斜。

“艾米。”

皋月停下腳步,轉過身,墨鏡後的目光落在那個鼓鼓囊囊的包上。

“我們是去度假,不是去逃難。”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這裡面裝的是磚頭嗎?”

艾米扶了扶鼻樑上的新式細框眼鏡,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包往身後藏了藏。

“不是磚頭……是書。”

“書?”

“嗯。有幾本關於CMOS積體電路設計的原版書,還有一本關於TCP/IP協議的論文集,這在日本很難買到的,我怕在飛機上無聊……”

皋月嘆了口氣。

她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那個硬邦邦的帆布包。

“這裡是成田,不是秋葉原的舊書店。”

“藤田。”

“在,大小姐。”

一直無聲地跟在兩人身後半步距離的藤田剛立刻上前。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耳朵上掛著透明的空氣導管耳麥。曾經那個在道場裡只會揮舞竹刀的熱血青年,在經過堂島嚴的訓練後,如今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他的眼神沉穩而銳利,目光時刻在周圍三十米的範圍內掃視,時刻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暴起傷人的警惕姿態。

在他身後,還有三名同樣裝束的近衛,呈扇形散開,不動聲色地將兩位少女護在核心區域。

“把鈴木小姐的書拿走。”

皋月吩咐道。

“託運。或者扔掉。”

“哎?別扔!”艾米急了,雙手護住包,“這些很貴的!”

“那就託運。”皋月不容置疑地說道,“在接下來的兩週裡,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帶公式的紙片出現在我的視線裡。我們要去的是加利福尼亞,那裡只有陽光、沙灘和好萊塢。”

藤田剛微微欠身,伸手接過艾米的包。

那個沉重的包在他手裡彷彿沒有重量。他轉身交給身後的一名近衛,動作乾脆利落。

“走吧。”

皋月挽起艾米的手臂。

“放鬆點,我的技術顧問。如果你總是繃著一張臉,美國海關會以為你是去竊取核機密的間諜。”

艾米被皋月挽著,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來。

“我……我只是有點緊張。”艾米小聲說道,“這是我第一次出國。”

“凡事都有第一次。”

皋月拉著她走向安檢口。

“而且,這次我們不坐民航的經濟艙。甚至不用和任何人擠在一起。”

她從口袋裡掏出黑色的登機牌,在安檢員面前晃了晃。

……

波音747-200巨大的機身在跑道上滑行,四個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隨即機頭抬起,衝入雲霄。

頭等艙位於飛機的最前端。

這裡本該有十二個寬敞的座位,在泡沫時期,即使頭等艙費用高昂,平時也會坐滿人。但今天,這裡卻顯得十分空曠。

除了坐在靠窗位置的皋月和艾米,其餘的十個座位全部空置。

藤田剛像一尊黑色的鐵塔,守在通往後艙的簾布隔斷處。他背對著兩位少女,雙手交叉在腹前,眼神冷冷地掃視著偶爾經過服務的空乘人員。

另外三名近衛則分散坐在機艙的幾個關鍵角落,雖然看似在休息,但他們的身體也始終保持著緊繃的警戒狀態。

整個頭等艙,安靜得只能聽到引擎的嗡嗡聲。

“西園寺同學……”

艾米看著周圍那些空蕩蕩的真皮座椅。

“今天的客人……只有我們嗎?這可是飛往洛杉磯的航班啊,怎麼會沒人?”

“當然有人。”

皋月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讓自己半躺下來,動作慵懶而愜意。

“只不過,我把座位全都買下來了。”

“全……全部?!”

艾米驚訝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眼睛瞪得滾圓。

“可是我們就兩個人……這得多少錢啊?”

“這不是錢的問題,艾米。”

皋月淡淡地說道,接過空乘跪式服務遞來的無酒精香檳。

“這是‘安全成本’。”

“在這種封閉的三萬英尺高空密室裡,多一個陌生人,就多一份不可控的風險。我不喜歡把後背露給不認識的人,更不喜歡有人在我睡覺的時候,呼吸我的空氣。”

自從經歷了黑龍會的事件,皋月對安全的敏銳度已經提升到了極致。雖然黑龍會沒能對皋月造成一點傷害就被連根拔起了,但還是讓皋月意識到了安全的重要性。

既然有錢,為甚麼還要把生命安全交給機率?

“拿著它。”

皋月把另一杯氣泡升騰的飲料遞給還在發愣的艾米。

“乾杯。為了我們的第一次美國之行。”

艾米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隻精緻的鬱金香杯,生怕弄碎了。

“西園寺同學,你總是能做出讓我嚇一跳的事情……”

“是嗎?習慣就好。”

皋月抿了一口飲料,微酸的口感刺激著味蕾。

“艾米,你知道為甚麼我們要坐在這裡嗎?”

“因為……安全?”艾米試探著回答。

“那是原因之一。”

皋月指了指窗外。

透過橢圓形的舷窗,可以看到厚厚的雲層在腳下鋪展開來,像是一片靜止的白色海洋。而在遠處,深藍色的蒼穹呈現出一種令人敬畏的弧度。

“更重要的是‘視角’。”

“在這個高度,你看不到地上的垃圾,看不到擁堵的交通,也看不到那些為了幾百日元爭吵的人。”

“你能看到的,只有世界原本的輪廓。”

“做生意也是一樣。如果你總是盯著電路板上的焊點,你就永遠只能是個工程師。只有當你學會從三萬英尺的高空俯瞰整個產業,你才能明白,技術到底該往哪裡流。”

艾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順著皋月的手指看向窗外。

但她並沒有看雲,也沒有看天際線。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巨大的機翼上。

陽光下,機翼後緣的襟翼微微收起,金屬蒙皮在氣流的沖刷下微微震顫。

“好厲害……”

艾米喃喃自語。

“甚麼?”皋月問。

“那個襟翼的設計。”艾米指著窗外,眼睛裡突然有了光,那種光比她看名牌包時要亮得多,“你看那個弧度,那是為了在低速時增加升力。還有那個翼梢小翼,是為了減少誘導阻力,從而節省燃油……這是流體力學的奇蹟。”

她轉過頭,興奮地看著皋月,完全忘記了剛才關於包場的震驚。

“西園寺同學,你知道嗎?這架飛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精密的系統。幾百萬個零件,無數條線路,在這一刻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協作……這就是秩序的美感。”

皋月看著興奮的艾米。

那一刻,她確信自己沒選錯人。

對於普通女孩來說,這是風景。但對於鈴木艾米來說,這是資料,是邏輯,是機械的詩歌。

這種對技術純粹的痴迷,正是她最需要的靈魂。

“是啊,很美。”

皋月放下杯子,嘴角含笑。

“不過,艾米。”

“嗯?”

“先把那個魚子醬吃了。那是裡海產的貝魯加,一勺下去大概就是你爸爸工廠裡一個工人半個月的工資。”

艾米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面前那個精緻的小罐子,又看了看手裡那把貝母做的小勺子。

“這麼……貴?”

“這就是錢的味道。”

皋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記住這個味道。因為以後,我們要讓這種味道,變成你生活的常態。”

飛機穿過氣流,微微顛簸了一下。

向著大洋彼岸的那個新大陸,疾馳而去。

……

十一個小時的飛行後,洛杉磯國際機場的VIP出口。

自動門向兩側滑開,一股乾燥、熱烈且混合著燃油味的熱浪撲面而來。這裡的空氣與東京那種黏膩的溼潤截然不同,陽光直白得有些刺眼,天空呈現出一種高飽和度的湛藍。

一輛加長的黑色林肯城市禮賓車早已停在路邊,引擎怠速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看到一行人出來,倚靠在車門旁的一位身材魁梧的白人司機立刻站直了身體。他摘下帽子,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

“SaiOnii-San?”(西園寺小姐?)

司機邁克剛想伸手去接皋月手中的手包,一個身影便自然地切入了他和皋月之間。

是藤田剛。

他沒有像在道場裡那樣緊繃著臉,而是臉上掛著得體且溫和的微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美元,動作優雅地塞進邁克的上衣口袋,順勢輕輕拍了拍邁克的肩膀。

“Thank yOU, Mike. We'll handle the lUggage.”(謝謝,邁克。行李交給我們就行。)

他的英語發音是標準的“女王英語”(ReCeived ),語調輕鬆自然,完全聽不出日本口音,就像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英國管家。

邁克愣了一下,隨即摸到了那張大額鈔票的厚度,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Of COUrSe, Sir! PleaSe.”

藤田剛親自拉開後座的車門,一手擋在門框上方,護著皋月和艾米上車。

車駛入405號高速公路。

這是一條流動的鋼鐵河流。雙向十車道的路面上,無數敞篷車、皮卡和重型貨車在疾馳。路兩旁是高聳的棕櫚樹和巨大的廣告牌,上面印著可口可樂的紅色LOgO和好萊塢大片的海報。

艾米坐在真皮座椅上,手裡緊緊攥著那瓶沒喝完的依雲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

“好大……”

她喃喃自語。

這裡的路是大的,車是大的,連路邊的漢堡店招牌都大得驚人。相比之下,精緻的東京顯得那麼擁擠和微縮。

皋月摘下墨鏡,隨手放在扶手上。她並沒有看窗外,這些景色她早就看膩了,而是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習慣就好。”她淡淡地說道,“在這個國家,大就是美,多就是好。這是一種粗魯但有效的邏輯。”

四十分鐘後,車子駛離了喧囂的高速,拐進了日落大道。

轉過一個種滿百年棕櫚樹的優雅彎道,那棟標誌性的、被粉紅色灰泥包裹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中。

貝弗利山莊飯店(The Beverly HillS HOtel)。

它像是一座粉紅色的城堡,隱匿在翠綠的熱帶植物中。紅地毯鋪就的入口前,停滿了勞斯萊斯和法拉利。

車子穩穩停下。

藤田剛第一個下車。他扣好西裝的扣子,微笑著與迎上來的門童點頭致意,從容得就像是這裡的常客。

在確認周圍環境安全——這種確認是隱蔽的,只存在於他看似隨意的環顧四周的一瞥中——之後,他才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大小姐,到了。”

皋月邁出車門,加州的陽光灑在她米白色的風衣上。

她沒有走向前臺,而是徑直走向了大堂側面的一組墨綠色天鵝絨沙發。那裡是供貴賓休息的區域。

她優雅地坐下,雙腿交疊,姿態慵懶而高貴,彷彿這裡不是酒店大堂,而是她自家的客廳。

“藤田。”

皋月輕聲喚道。

“是。”

藤田剛心領神會。他整理了一下西裝,走向前臺。

前臺的金髮女接待員正在接電話,看到一位氣質儒雅的東方紳士走過來,下意識地結束通話了電話,露出了職業的微笑。

“GOOd afternOOn, Sir. HOW may I help yOU?”(下午好先生,有甚麼能幫您?)

“GOOd afternOOn.”

藤田剛的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令人信賴的穩重感。他從懷裡掏出護照和那張黑色的美國運通百夫長卡,輕輕放在大理石臺面上。

“CheCk-in fOr MS. SaiOnii. BUngalOW.”(西園寺小姐辦理入住。總統平房套房。)

“Ah... YeS! The BUngalOW.”

女接待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眼神中流露出幾分驚訝。她接待過無數好萊塢明星的隨從,那些人大多趾高氣揚或者粗魯無禮,但這群東方人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教養。

“Madam preferS privaCy.”(我家小姐喜歡安靜。)

藤田剛在簽字時,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禮貌地補充了一句。

“PleaSe enSUre Only COmeS UpOn reUeSt.”(請確保客房服務只在召喚時出現。)

“Certainly, Sir.”接待員被他那種紳士的風度折服,立刻在那張只有內部人員能看到的備註欄裡打上了重點標記。

幾分鐘後。

在酒店經理的親自引路下,一行人穿過鬱鬱蔥蔥的熱帶花園,來到了位於酒店深處的5號平房(BUngalOW 5)。

據說,這裡曾是伊麗莎白·泰勒和理查德·伯頓度蜜月的地方。

推開門,房間裡鋪著厚厚的香蕉葉圖案地毯,粉色和綠色的色調充滿了復古的奢靡感。落地窗外,是一個私人的恆溫泳池,水面在夕陽下波光粼粼。

“這裡安全。”

藤田剛帶著人迅速檢查了一遍房間,用專業的無線電探測器掃過了電話、插座和床頭燈。

“外圍警戒已設立。我們會在隔壁的4號平房輪流值守。”

“辛苦了。”

皋月脫下風衣,隨手扔在沙發上。

“大家都累了,不用那麼緊繃。藤田,帶你的人去吃點東西,這裡的牛排不錯,算我的。”

藤田剛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是。我會留下一人在門口。”

房間裡只剩下皋月和艾米。

艾米小心翼翼地在沙發上坐下,屁股只敢沾半個邊,彷彿怕弄髒了那昂貴的布料。

“西園寺同學……那個藤田先生,英語好厲害啊。”艾米小聲感嘆道,“感覺比我們學校的外教還要標準。”

“那是自然。”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

金紅色的夕陽瞬間湧入房間,將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藤田家世世代代都是西園寺家的家臣。剛從六歲起就開始接受精英教育,他在英國念過專業的管家學校,又在美國接受過特種安保訓練。”

皋月轉過身,看著艾米。

“艾米,你要記住。能站在我身邊的人,手裡必須要有兩把刀。”

“一把是用來保護我的,另一把……”

她指了指艾米那個裝滿了技術書籍的包。

“是用來幫我切開這個世界的。”

艾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包。

“那……我的刀是這些書嗎?”

“對。”

皋月笑了,走到泳池邊的躺椅上坐下,戴上墨鏡。

“過來,艾米。看看這夕陽。”

艾米走過去,在旁邊的躺椅上坐下。

加州的落日壯麗而張揚,將天空燒成了一片絢爛的紫色和橙色。遠處,比弗利山莊的豪宅若隱若現,棕櫚樹的剪影在風中搖曳著。

“真美啊……”艾米感嘆道。

“是很美。充滿了金錢和泡沫的味道。”

皋月拿起客房服務的選單,遞給艾米。

“點餐吧。”

“我要一份最大的雙層芝士漢堡,配油炸薯條,還要一杯香草奶昔。”

艾米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哎?在這種地方……吃漢堡?”

她以為大小姐會點甚麼法式鵝肝或者魚子醬。

“為甚麼不呢?”

皋月摘下墨鏡,對著艾米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只有十四歲女孩才會有的狡黠笑容。

“這裡是美國啊。在這裡,沒有甚麼比手裡拿著一個滴著油的漢堡,看著好萊塢的日落更‘正宗’的了。”

“而且……”

她的目光越過泳池,看向北方——那是矽谷的方向。

“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搶劫那群天才的飯碗,不是嗎?”

夕陽沉入地平線。

泳池底部的燈光亮起,將水面照得通透碧藍。

夕陽終於沉入了太平洋的盡頭,將這座粉紅色的宮殿留在了曖昧的夜色裡。

此時的風還很輕,輕得讓人覺察不到。

一隻來自東京的蝴蝶,正悄無聲息地扇動著它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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