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亞州,聖莫尼卡機場。
太平洋的海風捲著熱浪,吹過私人飛機專屬的停機坪。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在水泥地上,將遠處的空氣炙烤得微微扭曲。
一輛黑色的加長林肯緩緩駛入停機坪,穩穩地停在了一座獨立的貴賓候機樓前。
早已等候在此的飛機經紀人史密斯,立刻整理了一下那條鮮豔的愛馬仕領帶,臉上堆起了甚至比加州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
他是一個典型的白人精英銷售,牙齒做過冷光美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散發著一股昂貴的古龍水味。
車門開啟。
先下來的是藤田剛。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戴著白手套,神情肅穆地拉開了後座的車門,一隻手擋在門框上方。
另外一個親衛身體微微前傾,在車門前撐開了黑傘。
隨後,兩個亞洲女孩走了下來。
一個穿著米白色的風衣,戴著寬簷帽和墨鏡,氣質優雅得像個瓷娃娃。另一個穿著淺藍色的外套,手裡卻抱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技術手冊。
史密斯眼中的殷勤更盛,彷彿看到的不是兩個未成年的小女孩,而是兩尊用純金打造的自由女神像。
在這個瘋狂的一九八八年,對於美國商界來說,只有一種人是絕對的上帝——那就是日本人。
在這個年代,日本人就是行走的錢包,是揮舞著支票簿的征服者。他們買下了凡·高的向日葵,買下了圓石灘高爾夫球場,甚至揚言要買下整個洛克菲勒中心。
美國經紀人見到日本客戶,哪怕對方只是個還沒斷奶的孩子,第一反應絕對是像對待上帝一樣供著,恨不得把自由女神像拆了賣給她們,而不是甚麼可笑的種族歧視。
因為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
“Oh! MiSS SaiOnii!”(噢!西園寺小姐!)
史密斯誇張地張開雙臂,用那蹩腳的日語喊道:“KOnniChiWa! WelCOme tO AmeriCa!”(你好!歡迎來到美國!)
他並沒有因為皋月的年紀而有絲毫怠慢,反而更加殷勤。在他看來,這種富家千金最好忽悠,只要誇她漂亮,再給她看點閃閃發光的東西,幾百萬美元的佣金就到手了。
皋月摘下墨鏡,露出了一個甜美至極的笑容。
“史密斯先生,您好。這裡的陽光真好呢。”
“當然!加州的陽光是為您準備的!”史密斯側過身,做了一個極其紳士的“請”的手勢,“聽說您想買一架‘大玩具’?我已經為您準備了最好的。”
……
史密斯並沒有帶她們去看那些流線型的現代噴氣機,而是徑直走向了機庫正中央,一架塗裝得花花綠綠的波音727。
這架飛機的機身上噴繪著金色的線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透著一股濃郁的暴發戶氣息。
“請看!這可是貓王那個級別的搖滾巨星才配擁有的座駕!”
史密斯得意洋洋地介紹道,率先登上了舷梯。
走進機艙的瞬間,連跟在後面的艾米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太閃了。
機艙裡並沒有像普通飛機那樣排列著座椅。這裡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長條形的會客廳。地毯是厚重的深紅色波斯絨,踩上去能陷進腳踝。所有的金屬部件——從安全帶扣到頭頂的閱讀燈,全部鍍上了耀眼的黃金。
在機艙的中部,甚至還有一個帶霓虹燈管的小型吧檯,旁邊是一張巨大的、看起來極其柔軟的圓形水床,上面鋪著豹紋的床單。
“這是空中凡爾賽宮!”
史密斯拍了拍那張真皮沙發,語氣充滿了誘惑。
“西園寺小姐,想象一下,您和您的朋友們在這裡開派對,喝著香檳,在三萬英尺的高空跳舞……這才是生活,這才是享受!”
他斷定,對於這種十幾歲的小女孩來說,“派對”和“奢華”是無法抗拒的關鍵詞。
皋月並沒有表現出反感。
她走到吧檯前,伸手摸了摸那個純金的水龍頭,發出了一聲驚歎。
“哇,好漂亮的金子。”
她轉過頭,對著史密斯眨了眨眼,笑容天真無邪。
“史密斯先生的品味真獨特,這種風格讓我想起了拉斯維加斯的賭場,真的很熱鬧呢。”
“哈哈哈!您真有眼光!”史密斯以為這是誇獎,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這可是好萊塢頂級設計師的手筆!光是這些金飾就用了二十公斤!”
皋月依舊笑著,但她的目光並沒有在那些金子上停留太久。她輕輕撫摸著那個看起來很沉重的吧檯大理石臺面,像是隨口問道:
“不過,史密斯先生,裝了這麼多大理石和黃金,這架飛機起飛的時候,引擎會不會‘喘不過氣’來呀?”
“呃……”史密斯的笑容僵了一下,“動力方面您完全不用擔心!這是波音727,雖然稍微重了一點,但那是為了舒適!為了尊貴!”
“是嗎?”
皋月轉過頭,看向一直在角落裡翻看飛機的適航證書和維護日誌的艾米。
“艾米,你覺得呢?”
艾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在這個充滿了香水味和金錢味的機艙裡,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手裡拿著那本厚厚的筆記本,臉上沒有絲毫被奢華震撼的表情,反而皺著眉頭,像是在看一道算錯的數學題。
“西園寺同學……”
艾米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史密斯,似乎不好意思當面拆穿。
“沒關係,說吧。”皋月鼓勵道,“史密斯先生是專業的,他也一定希望我們瞭解這架飛機的‘真實情況’,對吧?”
史密斯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強撐著笑容:“當、當然。”
艾米點了點頭,翻開筆記本。
“這架飛機的機體壽命已經超過了25年。雖然內飾是新的,但航電系統還是上一代的模擬訊號。”
她指了指駕駛艙的方向,聲音雖然不大,但條理十分清晰。
“而且,因為加裝了過多的裝飾材料,飛機的空重增加了15%。這導致它的推重比嚴重下降。我看了一下維護記錄,為了維持升力,這架飛機必須在大推力狀態下執行,所以……”
艾米抬起頭,眼神認真。
“它的油耗是正常飛機的1.5倍。而且因為增壓系統的老化,它的巡航高度只能維持在三萬英尺左右。在這個高度,遇到對流層氣流顛簸的機率是45%。”
皋月聽完,輕輕“啊”了一聲,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也就是說……如果我在那個漂亮的圓形水床上睡覺,很有可能會被顛下來,對嗎?”
她看著史密斯,語氣依然溫柔,但卻多了一絲鋒利。
“而且因為太重了,如果我想從洛杉磯飛回東京,中間需要在夏威夷和關島降落兩次加油?”
史密斯額頭上的冷汗下來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是跟班的眼鏡女孩,居然懂這些生僻的航空引數。
“這……西園寺小姐,雖然航程是短了一點,但是您可以下去購物嘛!夏威夷的免稅店也是很不錯的……”
“史密斯先生。”
皋月微笑著打斷了他。
“被打斷的睡眠,可是美容的大敵呢。”
她環視了一圈這個金碧輝煌的機艙。
“而且,我雖然喜歡享受,但我不想在天上坐過山車。這架‘空中宮殿’,還是留給身體強壯的人吧。”
說完,她轉身走向艙門,那件米白色的風衣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
“走吧,艾米。這裡空氣不太好,金粉味太重了。”
……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停機坪上。
史密斯有些慌了。他原本以為這單生意十拿九穩,沒想到這兩個小女孩這麼難纏,居然能從那個鑲金的“空中宮殿”裡挑出一堆毛病。
“西園寺小姐!請等一下!如果您不喜歡復古風格,我們還有其他的!那邊有一架挑戰者600,還有一架獵鷹……”
皋月沒有理會他的推銷。
她站在停機坪的邊緣,摘下墨鏡,目光穿過那一排排花裡胡哨的私人飛機,最終鎖定在了角落裡。
那裡停著一架銀灰色的飛機。
它沒有噴塗任何花哨的圖案,機身修長而流線,機翼向後大角度掠去,末端帶著優雅的翼梢小翼。兩臺巨大的羅爾斯·羅伊斯引擎掛在機尾兩側,充滿了工業設計的冷峻美感。
那是當時剛剛投入市場不久的——灣流G4(GUlfStream IV)。
在它面前,剛才那架臃腫的波音727就像是一隻抹了脂粉的肥鵝。
“我要那架。”
皋月抬起手,戴著羊皮手套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架銀色的獵鷹。
史密斯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心裡更是“咯噔”一下。
壞了,她怎麼偏偏看中了這一架?
史密斯心裡的小算盤打得飛快:
那架波音727是他手裡的“滯銷貨”。因為油耗高、噪音大、維護成本驚人,在美國本土根本沒人接盤,每天光是停機費和維護費就在燒他的錢。他必須找個不懂行的“肥羊”,把這堆鍍金的廢鐵高價甩出去。這中間的利潤空間極大,因為改裝費是不透明的,他想報多少報多少,一單能賺上百萬美元的差價。
但那架灣流G4不一樣。
那是現在的“硬通貨”,全球富豪都在排隊,根本不愁賣。而且因為是準新機,市場價格透明,他能拿到的佣金只有固定的幾個點,也就是賺點辛苦費。
更麻煩的是,那架飛機名義上已經有主了。雖然那位中東客戶付款拖拖拉拉,但合同還在。如果要轉賣給皋月,他不僅賺得少,還得去處理違約的爛攤子,得罪原來的客戶。
把“利潤高、難脫手”的垃圾賣給日本人,把“利潤低、搶手”的好貨留著慢慢出,這才是他的生意經。
“噢……西園寺小姐,您的眼光真好。”
史密斯快步擋在皋月面前,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試圖打消她的念頭。
“那是灣流公司剛送來的G4,確實是目前世界上飛得最快、飛得最高的公務機。但是……”
他搓著手,語氣充滿了遺憾。
“非常抱歉,那架飛機已經有主了。是一位中東的王子預定的,內飾也是最頂級的定製,下週就要交付。合同都已經籤死了,我也沒辦法。”
他撒了個半真半假的謊。合同確實有,但因為對方遲遲不付尾款,其實已經處於違約邊緣了。但他不想惹麻煩,只想趕緊把皋月推回那架波音727上。
“而且……它的價格非常昂貴,比剛才那架波音要貴一倍。價效比實在是不高。”
他試圖用價格和“已售出”的雙重理由嚇退這兩個小女孩。
皋月卻彷彿沒有聽見他的拒絕。
她繞過史密斯,徑直走了過去。
站在G4巨大的機翼下,她伸手撫摸著那冰冷的金屬蒙皮,感受著那與之截然不同的工藝質感。
“艾米。”
“在。”
“告訴我它的引數。”
艾米翻開手冊找了一會,眼睛裡開始閃爍出興奮的光芒,就像是見到了夢中情人一般。
“升限英尺,在這個高度可以避開絕大部分天氣活動,飛行極其平穩。巡航速度馬赫。航程7800公里……雖然飛東京可能需要經停一次,但如果順風的話,甚至可以直飛!”
“最重要的是……”艾米指著那個巨大的橢圓形舷窗,“它的增壓系統是世界頂級的,機艙壓力可以維持在低海拔水平,不會讓人感到疲勞。”
皋月滿意地點了點頭。
“飛得最高,所以最平穩;飛得最快,所以最省時。”
她轉過身,看著滿頭大汗追過來、還在搜腸刮肚想借口的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您搞錯了一件事。”
皋月的臉上掛著完美的社交微笑,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慢,讓史密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真正的奢侈,不是金子做的馬桶,也不是豹紋的床單。”
“而是對自己時間的絕對掌控,是在雲端如履平地的安穩。”
“這架飛機,才符合我的審美。”
“可是……”史密斯還在掙扎,“那位王子……”
“史密斯先生。”
皋月打斷了他,聲音輕柔。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最近石油價格下跌,那位中東王子的付款……應該不是很痛快吧?”
史密斯原本還在揮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被說中了。
最近原油期貨暴跌,中東那邊的資金鍊普遍吃緊。那位王子雖然付了定金,但尾款已經拖延了兩次。這架飛機每停在機庫一天,都在燃燒著昂貴的維護成本和保險費。
皋月看著史密斯那張瞬間變得僵硬的臉,微微側頭,示意身後的藤田剛。
“您與其守著一份隨時可能違約的合同,每天看著那架飛機擔心受怕,不如……”
藤田剛配合地上前一步,並沒有拿出支票,只是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拍了拍隨身公文包的側面。
發出沉悶而令人安心的聲響。
“不如現在就拿著全額的現金支票,去慶祝今年的銷售冠軍?”
皋月摘下墨鏡,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
“只要錢給得夠多,所謂的‘已售出’,不過是一個可以商量的形容詞罷了。您說對嗎?”
史密斯看著眼前這個還沒他肩膀高的小女孩,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咳……”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原本那種誇張的推銷員笑容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慎重的的表情。
隨即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不再指向那架波音727,而是指向了不遠處的貴賓樓。
“西園寺小姐,這裡的引擎聲太吵了。關於合同的細節……我想我們需要一個更安靜的地方,喝杯茶,慢慢談。”
……
幾分鐘後,貴賓樓的VIP休息室。
厚重的隔音玻璃將停機坪上的熱浪與噪音徹底隔絕在外。空調的冷氣開得很足,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大吉嶺紅茶香氣。
史密斯坐在真皮沙發的對面。
離開了那架讓他尷尬的波音727,在屬於他的主場裡,他迅速找回了狀態。但他不再像剛才那樣熱情得過分,而是換上了一副精明商人的面孔。
他交疊著雙腿,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西園寺小姐,您的出價確實很有誠意。”
史密斯慢條斯理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職業化的遺憾,彷彿在談論一件讓他痛心疾首的事情。
“但是,商業不僅僅是金錢的遊戲,更是契約的遊戲。那位中東王子雖然付款慢了點,但合同畢竟還白紙黑字地簽著。如果我現在單方面毀約把飛機賣給您,不僅我的公司要面臨高額的違約金,我在業界的聲譽也會受損。”
他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了皋月一眼,身體微微前傾。
“這種無形的損失……是很難用錢衡量的。”
這是一個典型的“以退為進”。
他在告訴皋月:想插隊?可以。但這得加錢,而且要加到足以覆蓋我的“風險”和“聲譽損失”為止。
皋月放下手中的茶杯,瓷碟發出清脆的“叮”聲。
她看著史密斯,嘴角勾起一抹欣賞的笑意。
她喜歡這種直白的貪婪。比起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和這種只要錢給夠就能辦事的聰明人打交道,要輕鬆得多。
“史密斯先生,大家都挺忙的,就不要繞圈子了。”
皋月微微側頭,示意身後的藤田剛。
藤田剛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本支票簿,雙手遞給皋月,同時拔開了一支鋼筆的筆帽,恭敬地遞到她手中。
“那位王子的違約金,加上您所謂的‘聲譽損失費’,以及為了讓我們能插隊而需要打點的上下關係……”
皋月一邊說著,一邊在支票上寫下了一串數字。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原價基礎上,溢價20%。”
她撕下支票,用兩根手指夾著,輕輕推到史密斯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
“而且,我不需要貸款,不需要分期。這是一張花旗銀行的本票,您現在就可以打電話核實。一旦成交,全款即刻到賬。”
史密斯掃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
兩千一百六十萬美元。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大腦飛速運轉。
那位王子雖然簽了合同,但尾款遲遲未到,根據條款,其實已經構成了實質性違約。只要操作得當,他完全可以合法地解除合同,不僅不用賠錢,還能沒收定金。
而這邊,是溢價20%的現款。
這中間的差價,足夠他在馬里布海灘買一棟豪宅了。至於甚麼聲譽?在兩千萬美元的現金面前,聲譽算甚麼東西。
“成交。”
史密斯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他迅速伸手按住了那張支票,像是怕它飛走一樣。臉上的“為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最專業、最燦爛,也最真實的笑容。
“西園寺小姐,您說得對。那位王子確實已經逾期了,按照合同條款,我們有權處置這架飛機。既然您帶著這麼大的誠意,那這架G4,理應屬於更懂得欣賞它的人。”
他站起身,主動伸出手,動作乾脆利落。
“所有的解約手續和法律問題,我會搞定。您只需要在三天後派人來接收飛機。”
皋月並沒有站起來。
她只是微笑著伸出手,輕輕握了握他的指尖。
“那就辛苦史密斯先生了。”
“另外,關於飛機的塗裝和手續……”
“三天。”
史密斯信誓旦旦地保證,眼中閃爍著金錢的光芒。
“三天後的上午,它會停在跑道上,隨時準備起飛。我會讓它不僅合法,而且合規得像美國總統的空軍一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