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
一輛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涉谷公園通的坡道,停在了那棟正在施工的三層建築前。
車門開啟,一隻穿著平底皮靴的腳踩在了人行道上。
皋月走了下來。
她今天沒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直筒羊毛長褲。脖子上隨意地圍著一條米白色的羊絨圍巾,沒有任何多餘的珠寶首飾。
簡潔,冷冽,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高階感。
前後的護衛車上立即走下了兩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人,緊隨皋月身後。
“大小姐。”
早已等候在門口的遠藤連忙迎了上來,一邊擦汗一邊引路。
“裡面……還在吵。”
皋月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邁步走進了工地。
工地的空氣中瀰漫著鋸末和油漆的味道。原本空曠的一樓大廳,此刻已經被幾面剛剛立起來的石膏板隔斷切得支離破碎。
“我再說一遍!拆掉!把這些該死的迷宮給我拆掉!”
柳井正的咆哮聲在迴盪。
他站在場地中央,腳下踩著一塊剛剛鋪好的、質感溫潤的胡桃木地板,手裡揮舞著一把卷尺。
“這是賣場!不是捉迷藏的地方!我們要讓客人一眼就能看到所有的貨!效率!效率懂不懂?!”
而在他對面,那個戴著貝雷帽的設計師鈴木,正死死地護著一張設計圖,臉漲得通紅。
“柳井先生,請不要用你那套超市的理論來侮辱設計!這裡是涉谷!我們要營造的是‘探索的樂趣’!是‘私密的尊貴感’!如果一眼望到底,那和鄉下的倉庫有甚麼區別?!”
“倉庫怎麼了?倉庫就是最完美的賣場!”
“你簡直不可理喻!這是對西園寺家格調的破壞!”
兩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肯讓步。周圍的工人們拿著工具,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該聽誰的。
“都停下。”
一個清冷的聲音切入了這噪雜的爭吵。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柳井正和鈴木同時停了下來,轉頭看向門口。
看到皋月走進來,鈴木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摘下貝雷帽,一路小跑過來,指著柳井正告狀:
“大小姐!您來評評理!這位柳井先生非要把這裡改成甚麼‘美國式大賣場’,要拆掉我精心設計的動線,甚至還要用那種最廉價的日光燈!這簡直是在把西園寺家的臉面往地上踩!”
柳井正也走了過來,他把卷尺往腰帶上一掛,梗著脖子:
“大小姐,不是我要省錢。是他根本不懂我們要賣甚麼。1900日元的T恤,配這種像高階沙龍一樣的裝修?客人進都不敢進!就算進來了,看到價格也會覺得是假貨!”
皋月沒有理會他們的爭辯。
她徑直走到場地中央,環視了一圈。
腳下的胡桃木地板確實很有質感,踩上去溫潤無聲。牆壁上預留的壁龕設計也很雅緻,甚至還規劃了幾個帶有絲絨簾幕的休息區。
如果不看商品,這確實是一個非常有格調的精品店設計。
但也確實如柳井正所說,太“重”了。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貴氣。
“鈴木先生。”
皋月開口了。
“這塊地板,多少錢一平米?”
“這是北美進口的黑胡桃木,兩萬五千日元。”鈴木得意地介紹道,“只有這種色調,才能襯托出西園寺家那種沉穩的底蘊。”
“兩萬五。”
皋月走到角落,那是柳井正剛才為了演示而搬來的一箱樣品。
她彎下腰,從紙箱裡拿出一件白色的T恤。
那是上海工廠生產的,成本45日元,預定售價1900日元。
她把那件T恤扔在那塊昂貴的胡桃木地板上。
“你看。”
皋月指著那個對比。
“在這塊兩萬五千日元的木頭襯托下,這件衣服看起來像甚麼?”
鈴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過去。
深沉、厚重、紋理複雜的胡桃木,與那件輕薄、簡單、毫無裝飾的白T恤放在一起。
強烈的反差。
“像……像是……”鈴木支吾著,不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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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傭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抹布。”
皋月替他說了出來。
“過度的奢華,會反噬廉價的商品。這叫‘德不配位’。”
“當顧客踩著這麼貴的地板,看著這種迷宮一樣的迴廊,他們潛意識裡會覺得這裡的東西至少要賣五萬。然後當他們拿起這件1900的衣服時,他們不會覺得‘哇,好便宜’,只會覺得——‘這肯定是次品’,或者是‘這是給窮人準備的施捨’。”
鈴木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
皋月轉過身,看向柳井正。
“還有你,柳井社長。”
“聽說你想搞水泥地?裸露管線?用超市那種鐵貨架?還要把衣服像鹹魚一樣堆在籃子裡?”
柳井正推了推眼鏡:“那是為了效率!美國人……”
“這裡是東京,不是得克薩斯的鄉下。”
皋月打斷了他。現在可不是泡沫破裂後,東京的人們都恨不得把萬元鈔捆自己腦門上了,真要按柳井正的方式來絕對會碰的頭破血流。
“現在的東京人,眼睛裡只有錢和光。他們的自尊心比錢包還要鼓。如果你把店弄得像個防空洞,或者是批發市場,他們連進都不會進來。因為那會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
“既不能太貴,也不能太破。”
皋月走到場地中央,看著兩人。
“我們要找的,不是‘奢華’,也不是‘廉價’。”
“是‘理性’。”
她轉頭看向遠藤。
“讓人把這些隔斷牆,全砸了。”
“啊?可是這已經花了不少錢……”
“砸了。”
“把空間全部開啟。我要一眼就能看到底的通透。”
“地板,把這些胡桃木撬了。換成最淺色的樺木,或者楓木。要那種看起來就很乾淨、很亮、甚至有點‘無印’感覺的顏色。”
“牆壁,不需要桌布,也不需要壁龕。刷白。最純粹的白。”
“天花板,把那些複雜的吊頂拆掉,讓空間儘可能高。管線全部塗白。”
她走到那面被砸開的隔斷牆前,比劃了一個直通天花板的巨大方框。
“燈光。鈴木先生,把你那些曖昧的暖黃射燈全部扔掉。”
“我要日光燈。最亮的、色溫最高的白色日光燈。要亮得像手術室,或者是牙科診所一樣。”
“我們要讓這裡,變成一個‘白色的盒子’。”
“然後……”
皋月示意柳井正把那些箱子全部開啟。
裡面是滿滿當當的、幾十種顏色的T恤。
“鈴木先生,你覺得裝修最省錢,又最震撼的方法是甚麼?”
鈴木還在發愣,完全跟不上這位大小姐的思路。
“是商品本身。”
皋月拿起一件紅色的T恤,又拿起一件藍色的。
“柳井社長,把你想要的超市鐵貨架也扔掉。我們要定做一種特殊的櫃子。”
“白色的層板,格子要密。直接做到頂,哪怕頂層的衣服客人夠不著也沒關係。”
“每個格子裡,只能放同一種顏色的衣服。疊得像磚塊一樣整齊。”
“紅的、橙的、黃的、綠的、青的、藍的、紫的……”
皋月的聲音漸漸高亢起來,彷彿在描繪一幅宏偉的畫卷。
“我們要把這一千種顏色,像彩虹一樣,按照色譜,鋪滿整面牆。”
“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
“用衣服堆出來一堵‘牆’。在視覺上營造一個色彩的瀑布。”
“在這個純白色的、極度明亮的空間裡,當幾千件T恤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起時,廉價感就會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秩序感帶來的震撼。”
“一種名為‘豐富’的奢華。”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
不是迷宮,也沒有昏暗的燈光和廉價的水泥地。
只有極致的白,和壓倒性的色彩。
不像倉庫的雜亂。
也不會感到精品店的做作。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工業化與美學完美結合的產物。
“這就是我們的裝修。”
皋月放下手裡的衣服。
“這叫‘超合理主義’。”
“當顧客走進這裡,在那種手術室般明亮的燈光下,他們看到的每一根線頭都無所遁形。這代表著我們對質量的絕對自信。”
“他們看到的不是‘便宜貨’,而是‘選擇的自由’。”
她轉過身,看著柳井正。
“這就是你要的效率。不需要複雜的陳列,只要把它們疊好,塞進格子裡。如果是顧客弄亂了,店員只需要重新疊好放回去。”
又轉過頭,看著鈴木設計師。
“這也是你要的格調。這種極致的整潔和色彩衝擊力,就是最現代的波普藝術。它既不土,也不貴。”
鈴木設計師的眼神變了。從一開始的不屑,變成了震驚,最後變成了狂熱。作為藝術家,他比商人們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美學。
“天才……這是天才的想法!”他喃喃自語,“把商品變成建材……用數量來製造質感……我怎麼沒想到!”
“那……服務呢?”遠藤提出了疑問,“千葉那邊還在吵。白石主管堅持要有導購,要鞠躬,要一對一服務……”
“不需要導購。”
皋月走到場地中央,拿起一個紅色的塑膠購物籃——那是柳井正帶來的樣品。
她挎著籃子,在空地上走了一圈,像是在逛超市,但姿態卻優雅得像是在逛畫展。
“在這裡,不需要任何人跟在顧客屁股後面推銷。不要那種‘您穿這個真好看’的虛偽恭維。”
“我們要給顧客一種‘我在掌控局面’的感覺。”
“所有的衣服都掛在外面,或者疊在架子上。尺碼、顏色、價格,一目瞭然。”
“顧客自己拿籃子,自己挑,自己試,自己去收銀臺結賬。”
“這不叫冷漠。”
皋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眾人。
“這叫‘不被打擾的特權’。”
“在那些高階店裡,店員的殷勤有時候是一種壓力,逼著你買單。但在這裡,你是自由的。”
“你可以試十件衣服一件都不買,也沒人會給你白眼。”
“這種輕鬆感,才是這個緊繃的東京最稀缺的奢侈品。”
寂靜。
工地上只有風吹過腳手架的聲音。
柳井正站在那裡,看著皋月,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像是看到了某種信仰。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這不就是他一直想做但沒做出來的東西嗎?把“量販”的核心,包上一層“現代藝術”的外殼。讓買便宜貨這件事,變得不再寒酸,甚至變得很酷。為甚麼自己就沒想到呢?明明是自己最渴求的東西!
“可是……”
柳井正突然想到了甚麼,皺起眉頭。
“大小姐,如果這樣搞,那跟我們在銀座的‘’反差太大了。那邊的客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我們在自降身價?”
“這就是我要說的最後一點。”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涉谷的街頭。
“我們要改名字。”
“這裡不能叫S-Style。甚至不能出現任何西園寺家的家徽。”
“我們要把它徹底切割出去。”
她轉過身,看著柳井正。
“柳井社長,你之前在廣島的那家店,叫甚麼來著?”
“UniUe ClOthing WarehOUSe(獨特的服裝倉庫)。”柳井正回答,“簡稱Uni-ClO。”
“改一個字母。”
皋月撿起地上的一塊石膏板,用紅色的馬克筆在上面寫下了幾個粗大的字母。
UNIQLO
她把“C”換成了“Q”。
“優衣庫。”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一種歷史的重量。
“獨特的衣服。”
“我們要讓所有人覺得,這是一家全新的、獨立的、甚至可能是來自國外的品牌。”
“它和西園寺家的那家高定店沒有任何關係。”
“負責收割那些想要面子的富人,就像我們在釣金槍魚。”
“優衣庫負責收割那些想要裡子的普通人,就像我們在用網捕沙丁魚。”
“這是兩條腿走路。”
她把那塊石膏板遞給柳井正。
“這個名字,歸你了。”
“不要讓我失望。”
柳井正雙手接過那塊板子。
UNIQLO。
這幾個紅色的字母,看起來有些怪異,又有些時尚。那個Q字的小尾巴,像是一個俏皮的鉤子。
他彷彿看到了一艘巨輪正在起航。
“是!我明白了!”
柳井正猛地鞠躬,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自信。
“我這就去安排!把那些木地板全撬了!把牆刷白!”
“還有那個貨架!我要定做一千個!”
“燈光!燈光要最亮的!”
看著重新燃起鬥志、甚至比之前更狂熱的柳井正,皋月笑了。
她整理了一下圍巾,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發愣的鈴木設計師。
“鈴木先生。”
“在!”
“那種紅色的購物籃,太醜了。”
皋月指了指那個塑膠籃子。
“重新設計一下。換成黑色的金屬網籃,或者是深灰色的硬塑膠。把手要用磨砂的。”
“既然我們要賣的是‘尊嚴’,那就不能讓客人提著菜籃子逛街。”
“哪怕是裝1900日元的衣服,也要裝得像是在裝藝術品。”
“……是!大小姐英明!”鈴木設計師心悅誠服地鞠躬。
皋月走出工地。
門外,春風拂面。
涉谷的街頭依舊喧囂。年輕人們穿著昂貴的名牌,在虛榮的泡沫中大笑。
但在那棟即將變成純白色的建築裡,一場關於“基本款”的革命,已經悄然打響了第一槍。
這一次,沒有硝煙。
只有那一面白色的牆,和即將填滿它的、屬於理性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