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五日。
江東區,深川。
這片緊鄰東京灣的舊倉儲區,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海水腐蝕後的鐵鏽味和退潮後的淤泥腥氣。
在一片廢棄的遠洋漁業冷凍庫群深處,一座編號為“S-01”的巨大倉庫,此刻被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籠罩。
倉庫的穹頂高達十五米,幾盞高壓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投下慘白而渾濁的光線。
一百二十名赤裸著上身的男人正在進行名為“極限負荷”的抗壓測試。
這不僅是體能的榨取,更是精神的凌遲。
他們兩人一組,一人持著包裹了厚厚橡膠的實心鐵棍,另一人只能用手臂和特定的戰術動作進行格擋和卸力。沒有護具,只有肌肉與橡膠鐵芯沉悶的撞擊聲。
“嘭、嘭、嘭。”
汗水順著他們隆起的肌肉線條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間摔得粉碎。
這群人裡有因為暴力執法被警視廳開除的刑警,有在新宿地下格鬥場混不下去的拳擊手,也有剛退役、眼神裡還帶著硝煙味的自衛隊空挺團傘兵。
他們原本是一群難以馴服的野獸,此刻卻像是一臺精密機器上的齒輪,儼然有一種令行禁止的一體感。即使痛得齜牙咧嘴,也沒人發出一聲呻吟。
“滴。”
秒錶按下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清晰可聞。
堂島嚴站在二層的鐵製連廊上,手裡拿著一塊黑色的軍用寫字板。他沒有像那些三流教官一樣在泥地裡對著學員咆哮、噴灑唾沫,而是如同一位工程師,正在審視這臺除錯中的殺人機器。
他的目光鎖定在角落裡的一組。
“第三組,松田。”
堂島嚴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平穩,冷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那個名叫松田的前自衛隊員渾身一僵。
“在!”
松田立即繃緊了身子,大聲應到。
“你的視線在看哪裡?看對方的棍子嗎?”
“動作遲緩0.3秒。在實際任務中,這0.3秒意味著你保護的VIP已經被擊斃了三次,而你的頸動脈也被切開了。”
他在表格上重重地畫了一筆,筆尖劃破了紙張。
“記過一次。累計三次,淘汰。滾回碼頭去扛大包。”
“是!”
這就是“西園寺安保部(S.A. SeCUrity)”的雛形。
堂島嚴的任務不是培養一群只會打架的街頭混混,而是要在東京的心臟地帶,建立一支能夠適應高強度商業戰爭、甚至準軍事化衝突的私人武裝力量。
他要的是絕對的效率,一個能貫徹西園寺家意志的暴力機器。
至於怎麼讓一支私人武裝能夠出現在東京市內,那就是上邊的人該考慮的了。
“停。”
堂島嚴按下秒錶,發出清脆的歸零聲。
下方的一百多人立刻停下動作,立正在原地。儘管每個人都胸膛劇烈起伏,汗如雨下,但沒人敢癱倒在地。
“集合。”
不到十秒,凌亂的人群迅速列隊。那種令行禁止的紀律性,甚至超過了正規軍。
這僅僅用了兩週。
堂島嚴走下樓梯,厚重的軍靴踩在鐵板臺階上,發出有節奏的“哐、哐”聲。
他走到隊伍面前,那股強烈的壓迫感讓第一排的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身後的一塊黑板被猛地拉開。
上面沒有畫格鬥招式,而是畫著複雜的組織架構圖,線條冷硬,邏輯森嚴。
“很多人以為,保鏢就是替死鬼,就是擋子彈的肉盾。”
堂島嚴用教鞭敲了敲黑板,粉筆灰簌簌落下。
“錯。那是三流的保鏢,是消耗品。”
“一流的安保,是‘系統’。是像蜘蛛網一樣,只要觸碰一點,全網皆知。”
他在黑板上寫下了三個部門的名稱,筆力透著殺氣。
“經過這兩週的訓練,你們都已經初步成為了合格的零部件。”
“從今天起,人員重新編組。忘掉你們以前的身份,哪怕你是空手道冠軍,在這裡也只是一個零件。”
“第一組,反情報課()。”
堂島嚴的目光越過那些肌肉虯結的壯漢,投向了隊伍中那幾個眼神陰鷙、身材瘦削、長相丟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男人。
“由前公安調查廳退役人員和偵察兵組成。你們不需要肌肉,甚至不需要槍。”
“我要你們學會使用最新的無線電監聽裝置,學會如何在澀谷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一眼分辨出哪一個是殺手,哪一個是路人。你們的任務是排查竊聽、反跟蹤,以及對所有接近僱主的人進行背景調查。”
“你們是西園寺家的耳朵和眼睛。”
“第二組,要人警護課(ClOSe PrOteCtiOn)。”
堂島嚴看向那些身材最為高大魁梧的前機動隊成員。
“你們是最後一道防線,是移動的牆。熟悉東京每一條街道的撤離路線,確保在襲擊發生的三秒內,將VIP轉移到安全地帶。必要時,用身體去填槍眼。”
“第三組,特別勤務課(SpeCial TaCtiCS)。”
最後,堂島嚴的目光落在了那幾個身上殺氣最重、甚至帶著幾分瘋狂氣息的男人身上。他們大多是在海外有過實戰經驗的僱傭兵,或者是極道組織裡的金牌打手。
“你們負責‘主動防禦’。”
堂島嚴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絲血腥味。
“在威脅接觸到防線之前,解決掉威脅。如果有人想對西園寺家不利,你們要在他們拔槍之前,敲碎他們的手指。”
“手段不限。只要結果。”
分工明確,層級森嚴。
這不再是一群保鏢,而是一支軍隊。
“現在,所有人,向右轉。”
隨著堂島嚴的一聲令下,倉庫側面那扇一直緊閉的捲簾門伴隨著電機的轟鳴聲緩緩升起。
“嘩啦——”
所有的目光都投了過去,緊接著是一陣整齊的吸氣聲。
那裡不是更衣室,而是一座軍火庫般的裝備間。
牆壁上掛滿了定製的黑色西裝,內襯裡縫製著輕薄的凱夫拉防彈層。桌上整齊排列著伸縮式鈦合金甩棍,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還有成箱的高流明戰術手電、防刺手套,以及當時日本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只有美國特勤局才配備的摩托羅拉加密通訊耳麥。
“這是大小姐給你們準備的禮物。”
堂島嚴拿起一個耳麥。
“穿上它們。從這一刻起,你們不再是混混,不再是棄子。”
“你們是西園寺家的獠牙。”
......
下午三點。
倉庫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陽光射入昏暗的室內,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皋月走了進來。她穿著聖華學院的制服,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
在她身後,跟著七個穿著黑色西裝、神情肅穆的年輕人。
藤田剛,以及另外六名譜代家臣的子弟。
這七個人一進門,那種“乾淨”的氣質就與倉庫裡充滿了機油味、汗味和戾氣的氛圍格格不入。
“大小姐。”
堂島嚴走上前,立正,敬禮。
“安保部第一期整訓正在進行。目前淘汰率30%,剩餘人員120名。各部門架構已搭建完畢。”
“這是詳細報表,請您過目。”
他遞過去一份詳細的報表。
皋月翻看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辛苦了,堂島部長。”
她側過身,指了指身後的藤田剛等人。
“介紹一下。這是藤田剛,我的近衛隊長。從今天起,他們七人將加入特別訓練。”
堂島嚴的目光落在藤田剛身上。
那是狼在審視家犬的眼神。
“這就是您選的‘最後一道防線’?”堂島嚴沒有掩飾語氣中的冷漠。
藤田剛往前邁了一步,眉頭緊鎖。他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種濃烈的血腥氣,那是和道場裡洗練出的劍氣完全不同的東西。
“堂島先生。”藤田剛的聲音沉穩有力,“我們從小接受嚴格的武道訓練,誓死守護大小姐,不勞您費心。”
“武道?”
堂島嚴笑了。
他招了招手。
“山田,出列。”
一個身高只有一米七、看起來有些瘦弱的男人從“特別勤務課”的隊伍裡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點駝背,就像個路邊的醉漢。
“他是前年從新宿警署退下來的。”堂島嚴淡淡地介紹道,“藤田君,你和他比試一下。規則:保護你身後的那個假人。”
堂島嚴指了指旁邊豎著的一個塑膠模特。
藤田剛深吸一口氣,脫下西裝外套,露出裡面的白襯衫。他擺出了一個標準的空手道起手式,重心下沉,目光如炬。
“請指教。”
話音未落。
那個叫山田的男人突然動了。
他沒有擺任何架勢,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硬幣,猛地朝藤田剛的面門撒了過去。
“嘩啦!”
十幾枚硬幣在空中飛散。
藤田剛下意識地抬手護眼,這是人類的本能反應。
就在這零點一秒的瞬間。
山田像一條滑膩的蛇一樣鑽進了藤田剛的懷裡。他沒有出拳,而是直接用肩膀撞向藤田剛的肋骨,同時手裡多了一支圓珠筆,狠狠地扎向那個塑膠模特的咽喉。
“噗。”
圓珠筆刺穿了塑膠。
藤田剛被撞得退後兩步,等他反應過來想要反擊時,山田已經退到了五米開外,手裡把玩著那支圓珠筆。
“你輸了。”
堂島嚴冷冷地說道。
“如果是實戰,大小姐已經死了。”
藤田剛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卑鄙!”他身後的一個家臣忍不住喊道,“用暗器?這就是你的訓練?”
“卑鄙?”
堂島嚴走到藤田剛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在這個倉庫外面,沒人會跟你講武德。殺手會用槍,用炸彈,用下毒,用卡車撞。他們會利用陽光,利用灰塵,利用你那該死的‘武士道尊嚴’。”
他指著山田。
“他剛才那一招,救過他三次命。而你的空手道,在真正的襲擊面前,只是用來表演的舞蹈。”
藤田剛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裡。
他不甘心。但他無法反駁。
因為那個塑膠模特脖子上的洞,是那麼的刺眼。
“夠了。”
皋月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她走到兩人中間。
“剛,堂島說得對。時代變了。”
皋月看著藤田剛。
“你的忠誠,西園寺家從不懷疑。但忠誠擋不住子彈。”
“我要你向他學習。忘掉道場裡的規矩,學會怎麼在泥潭裡生存,學會怎麼用牙齒去咬斷敵人的喉嚨。”
她轉向堂島嚴。
“堂島,他們是我的‘盾’。他們的優勢是絕對的信任和貼身防禦的默契。”
“我要你把他們訓練成‘鐵壁’。不是那種只會擋刀的肉盾,而是懂得配合、懂得利用環境、甚至懂得預判危險的智慧防線。”
堂島嚴沉默了片刻,再次敬禮。
“遵命。我會重新編寫他們的訓練大綱。”
他轉過身,看著那七個滿臉不服氣卻又深受打擊的年輕人。
“明天早上五點,這裡集合。”
“我會把你們身上的‘貴族氣’,一層一層地剝下來。直到你們變成真正的職業保鏢。”
……
衝突化解,或者說,被轉化為了更高壓的訓練動力。
“跟我來。”
堂島嚴帶著眾人走向倉庫的最深處。
那裡用黑色的防雨布蓋著兩個龐然大物。
“這是您要的‘移動堡壘’。”
堂島嚴掀開防雨布。
兩輛嶄新的梅賽德斯-賓士 560SEL GUard(原廠防彈版)靜靜地停在那裡。黑色的漆面深邃如淵,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VR6級防彈標準。”
堂島嚴開啟沉重的車門,敲了敲那厚達五厘米的防彈玻璃。
“這是我在空挺團特戰群測試過的最好裝備。車門內填充了凱夫拉縴維和陶瓷裝甲,底盤可以抵禦反坦克地雷。輪胎是實心的,即使被打爛也能以80公里的時速行駛五十公里。”
“而且,”他指了指後備箱,“我在裡面加裝了獨立的供氧系統和加密通訊基站。”
“只要坐進這兩輛車,除非動用軍隊,否則沒人能傷到您和修一先生。”
皋月撫摸著那冰冷的車身。
兩億日元一輛。
在這個年代,這是天文數字。
但比起即將到來的那場風暴,這筆錢花得太值了。
“很好。”
皋月轉過身,看著眼前這支已經初具規模的私人武裝。
左邊是堂島嚴率領的、如狼似虎的“反情報”與“特勤”部隊。
右邊是藤田剛率領的、忠心耿耿的“要人警護”部隊。
加上這兩輛鋼鐵堡壘。
西園寺家的安全網,終於補上了最後一塊短板。
“堂島。”
皋月開口道。
“在。”
“從今天起,啟動一級警戒。”
皋月的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我們賺的錢,會讓很多人眼紅。”
“黑龍會那邊已經在蠢蠢欲動了。還有那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都在盯著我們。”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堂島嚴。
照片上,是一個滿臉刀疤的老人——鬼冢虎之助。
“記住這張臉。”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他是我們的第一個敵人。”
“我要你把反情報網張開。從本家宅邸,到銀座大樓,再到每一個S.A.的據點。”
“如果他的手敢伸進來。”
“剁掉它。”
堂島嚴接過照片,看了一眼,然後小心地收進口袋。
“明白。”
“只要他敢來,這深川的冷庫裡,正好還空著幾個冰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