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二月十二日。
千葉港,S.A.物流中心一號庫。
海風裹挾著帶有鐵鏽味和機油味的沙塵,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巨大的波紋鐵皮外牆。倉庫內部,幾十盞高壓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將偌大的空間照得如同黃昏般昏黃而壓抑。
“太慢了。按照這個速度,我們要賣到二十一世紀去嗎?”
柳井正站在二樓的巡視連廊上,手裡掐著一塊秒錶,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他剛從廣島趕來,身上還穿著那件略顯寬大的灰色西裝。眼神犀利地盯著下方的作業區。
那裡並沒有他在別處見過的懶散景象。相反,工人們都在極其認真地工作。
甚至可以說是……太認真了。
流水線上,幾十名穿著整潔制服的女工,正在處理那批從上海運回來的T恤。
一名女工拿起一件衣服,先是平鋪在檢驗臺上,用軟尺測量肩寬和衣長,確認誤差在2毫米以內。然後,她拿起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掉袖口處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線頭。
接著,衣服被傳送到下一道工序。另一名女工用蒸汽熨斗仔細地熨平每一個褶皺,連領標都要熨得平平整整。
最後,衣服被按照“百貨公司標準”,摺疊成一個完美的正方形,甚至連邊緣的摺痕都像是用刀切出來的一樣筆直。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優雅,嚴謹,充滿了秩序感。
“一分四十秒。”
柳井正按停了秒錶,聲音冷得像冰。
“處理一件幾十日元成本的T恤,居然要花一分四十秒?”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樓梯,鐵質臺階被他踩得哐哐作響。
“停下!都先停一下!”
柳井正衝到流水線前,揮手打斷了正在熨衣服的女工。
女工們嚇了一跳,紛紛停下手中的活,不知所措地看向站在流水線盡頭的倉儲主管。
主管是一位在西園寺家服務了三十年的老人,名叫白石隆之。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工作服,即使在滿是灰塵的倉庫裡,袖口依然雪白。
“柳井先生。”
白石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老派家臣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禮貌。
“請問有甚麼問題嗎?我們的質檢標準是嚴格按照的副線流程執行的,合格率在99%以上。”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柳井正抓起一件剛剛熨好的T恤,面料上甚至還帶著溫熱的蒸汽味。
“白石桑,這件衣服的售價預定是多少?”
“根據之前的會議,是1900日元。”白石回答得很快。
“對日元。不是日元。”
柳井正把衣服扔回檯面上。
“你看看你們在幹甚麼?測量尺寸?修剪線頭?蒸汽熨燙?你們是在伺候皇室的貢品嗎?”
“這裡有一百二十萬件庫存!按照你們這種繡花一樣的速度,一天只能出貨兩千件。等你們把貨備齊了,夏天都過去了!”
柳井正指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紙箱,語速極快。
“取消測量!只要不是肉眼可見的大小眼就放行!取消熨燙!棉質衣服在運輸過程中本來就會有摺痕,那是正常的!取消那個該死的精細摺疊!只要對摺兩下裝進袋子就行了!”
“我要的是速度!是一天兩萬件的吞吐量!”
周圍的女工們面面相覷。
白石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挺直了腰桿,直視著柳井正的眼睛。
“柳井先生,恕難從命。”
“你說甚麼?”柳井正愣了一下。
“這裡是西園寺家的產業。”
白石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西園寺家的家訓之一,就是‘凡經我手,必為精品’。哪怕是賣給庶民的便宜貨,既然貼上了我們的標籤,就要有最起碼的體面。”
白石拿起那件被柳井正扔下的T恤,輕輕拍平上面的褶皺。
“如果把皺皺巴巴、線頭亂飛的衣服交到客人手裡,那是對客人的不敬,更是對西園寺這個姓氏的羞辱。”
“我們不是在擺地攤,柳井先生。”
柳井正氣極反笑。
他看著眼前這個固執的老人,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根本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在白石眼裡,商業是服務,是信譽,是貴族的矜持。
而在柳井正眼裡,商業是數字,是效率,是生與死的搏殺。
“體面?”
柳井正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寒光。
“白石桑,當你的庫存積壓如山,資金鍊斷裂,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的時候,那個時候的‘體面’,一文不值。”
“我們要做的,不是把衣服像供品一樣供起來,而是像自來水一樣流出去!”
“如果您堅持要用做和服的方式來做T恤,那我也沒辦法。”
柳井正抓起自己的公文包,轉身就走。
“既然這裡說不通,我就去澀谷。我倒要看看,那邊的店是不是也準備搞成這副‘體面’得要死的樣子。”
“柳井先生!”
身後傳來遠藤專務焦急的呼喊聲,但柳井正頭也沒回。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離這個充滿了陳腐氣息的牢籠。
……
下午兩點。
澀谷,公園通。
這裡是東京潮流的心臟,空氣中瀰漫著可麗餅的香甜味道。
西武百貨斜對面,一棟正在圍擋施工的三層建築內。
這裡是未來的新品牌一號店。
柳井正一腳跨進工地,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眼前的景象氣得差點腦溢血。
地面已經鋪好了,用的是一種暖色調的、質感極佳的木地板。燈光柔和,牆壁上設計了許多內嵌式的壁龕,甚至還規劃了幾個私密的休息區,擺放著樣品沙發。
整個空間看起來溫馨、雅緻,充滿了高階感。
“停!停!都在搞甚麼鬼!”
柳井正衝到場地中央,指著那些複雜的隔斷牆。
“誰讓你們搞這麼多隔斷的?這迷宮一樣的動線是怎麼回事?”
一個戴著貝雷帽的設計師走了過來。他是西園寺家御用的安藤事務所派來的,名叫鈴木。
“柳井先生,您來了。”
鈴木手裡拿著圖紙,一臉的理所當然。
“這是為了營造‘探索感’和‘私密感’。我們的目標客戶是年輕人,根據我們的調查,他們不喜歡那種一眼望到底的廉價賣場。這種迴廊式的設計,可以讓他們在每一個轉角都發現驚喜。”
“而且,”鈴木指了指那些休息區,“我們特意加大了導購的服務空間。客人可以在這裡坐下來,由店員一對一地為他們搭配……”
“一對一?”
柳井正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
“鈴木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們賣的是甚麼?”
柳井正從旁邊拿起一件樣品T恤,在鈴木面前晃了晃。
“這是1900日元的衣服!不是19萬的皮草!”
“如果搞一對一服務,我得僱多少個店員?一個人力成本多少錢?這衣服的毛利夠付他們的工資嗎?”
“還有這個迷宮!”
柳井正指著那些隔斷。
“我要的是開放!是通透!我要讓客人一進門,就能看到幾千件衣服像海嘯一樣堆在他們面前!”
“我要的是那種‘哇,好多,好便宜,我要買一筐’的衝動!”
“你這種設計,會讓客人覺得這裡很貴,連摸都不敢摸!”
鈴木皺起了眉頭,顯然對柳井正的“粗俗”感到不滿。
“柳井先生,那是超市的做法。這裡是澀谷,是公園通。如果我們把店搞得像個大賣場,不僅會拉低S-Style的形象,甚至會影響到對面西武百貨的”
“我們要保持西園寺系的一貫調性。優雅,從容,而不是……”
鈴木頓了頓,有些輕蔑地吐出幾個字。
“而不是像個搶劫現場。”
又是這套。
又是該死的“調性”和“優雅”。
柳井正感到一陣窒息。
他在千葉撞上的牆,在這裡又撞了一次。
這群人根本不是傻子。他們很聰明,很有品位,甚至很敬業。
但他們骨子裡那種根深蒂固的“精品思維”,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大眾消費時代,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他們想把桑塔納賣出勞斯萊斯的服務,結果只能是賠得底褲都不剩。
“好,很好。”
柳井正氣喘吁吁地退後兩步,靠在一堆木板上。
他知道,光靠吼是沒用的。
他和這群人雖然說著同一種語言,但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商業邏輯裡。
“我不跟你們吵。”
柳井正從公文包裡掏出那個像磚頭一樣的大哥大,顫抖著手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
接通了。
“我是西園寺。”
那個清冷、平靜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柳井正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一整天的憋屈都吐出來。
“大小姐!我是柳井!我在澀谷!”
“你必須馬上過來一趟!不然你的生意就要被這群‘太懂行’的聰明人給毀了!”
“他們要把這裡建成茶館,而不是戰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了。”
並沒有詢問原因,也沒有責備他的失禮。
“等我二十分鐘。”
電話結束通話。
柳井正握著發燙的電話,看著眼前這個精緻卻又荒謬的工地。
他不知道那個十幾歲的小女孩來了能幹甚麼。
是會站在老臣那邊維護家族的體面?還是會聽他這個外人的瘋狂建議?
但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如果是前者,他會毫不猶豫地辭職,回廣島去守著他那個破爛的小店。
如果是後者……
柳井正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那或許,真的能在這個浮躁的東京,殺出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