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十二月,東京徹底進入了癲狂模式。
隨著美股反彈和日本央行的放水,年底的獎金預期創下了歷史新高。銀座的街道上,計程車司機揮舞著拒載的手勢,只停在那些舉著三根手指(意為支付三倍車費)的客人面前。百貨公司的聖誕樹上掛滿了真正的施華洛世奇水晶,赤坂的酒店訂位已經排到了明年。
在這個喧囂的季節裡,麻布十番的The ClUb依然保持著它特有的靜謐。
二樓,核心書房。
“西園寺先生,您的要求我們非常重視。”
坐在修一對面的,是電通廣告公司的常務董事,佐藤。
這位掌控著日本媒體喉舌的大人物,此刻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擺得極低。
自從“黑色星期一”之後,整個東京上層圈子都知道,西園寺家不僅有錢,更有預知未來的能力。能接下西園寺家的單子,不僅僅是生意,更是面子。
“佐藤常務。”
修一將一份策劃案推了過去。
“今年的聖誕節,我要買下新宿StUdiO Alta的大螢幕。還有富士電視臺、TBS深夜檔的所有黃金時段。”
佐藤常務接過策劃案,翻開第一頁。
他愣住了。
畫面只有一張照片。
在一個空曠、荒涼的廢棄鐵軌旁,孤零零地立著一個黃色的集裝箱。
下面只有一行小字:
“在這個喧囂的聖誕節,你想聽聽自己真實的聲音嗎?”
S.A. KaraOke BOX
“這……”佐藤常務有些遲疑,“西園寺先生,這會不會太……壓抑了?聖誕節大家都在圖個樂呵,這種‘孤獨風’的廣告,怕是不符合節日氣氛吧?”
“正因為大家都在吵,沉默才震耳欲聾。”
修一端起紅茶,語氣平淡。
“佐藤常務,現在的東京太吵了。每個人都在被迫社交,被迫大笑,被迫在酒局上討好上司。”
“相信我們的市場調查吧。”
修一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按照這個方案執行。預算不是問題,S.A. InveStment會全額預付。”
聽到“S.A. InveStment”這個名字,佐藤常務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明白了。”
佐藤常務合上策劃案,站起身,深深鞠躬。
“電通會全力配合。我們會讓這則‘沉默的廣告’,在平安夜響徹東京。”
……
與此同時。
丸之內,西園寺實業總部。
一份嶄新的公司章程擺在辦公桌上。
株式會社 S.A. LeiSUre SyStemS(S.A.休閒系統)
“蓋章吧,板倉社長。”
皋月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漫畫書,頭也不抬地說道。
板倉擦了擦手汗,在檔案上蓋下了自己的私印,又蓋上了公司的公章。
“大小姐,這攤子鋪得是不是太大了?”
板倉看著牆上的地圖。
短短兩個月,S.A.利用那些低價收購的畸零地,已經在東京鋪設了五十個網點,總計三百個集裝箱包廂。
“這才哪到哪。”
皋月翻過一頁漫畫。
“成立這家新公司,就是為了系統化管理。以後清潔、維修、硬幣回收、裝置除錯,都要有專人負責。”
“我們要像管理麥當勞一樣管理這些鐵皮盒子。”
她合上書,指了指角落裡堆放的幾十個大紙箱。
“那是從上海剛運回來的?”
“是的!”板倉立刻來了精神,“高橋廠長發回來的‘B級品’。一共四百件。雖然說是次品,但我找人看了,除非拿放大鏡,否則根本看不出瑕疵。”
“很好。”
皋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發通告吧。”
“聖誕節特別活動:凡是在S.A. KaraOke BOX累計消費滿一萬日元,或者充值會員卡,即贈送一件‘聖誕限定版T恤’。”
“記住,要強調是‘限定版’。還要配上那個死貴的黑色包裝盒和燙金紙袋。”
板倉嚥了口口水。
“大小姐,這一招太狠了。”
“澀谷店裡賣三萬日元一件,我們這裡充值一萬就送,還送十個小時的唱歌時間……”
“這簡直就是白送啊!”
“我想那些想要那個‘S’標,卻買不起正品的大學生肯定會來捧場的。”
皋月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們要用這四百件次品,撬開東京年輕人的口袋。”
“更重要的,是撬開他們的耳朵。”
“只有把他們騙進箱子裡,幸子的聲音才能傳進他們的腦子裡。”
……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
東京下起了小雪。紛飛的雪花在霓虹燈的映照下,變成了粉紅色的光點。
整個城市都在狂歡。六本木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情侶們手挽手在表參道欣賞燈飾。
但在下北澤的鐵軌旁,卻出現了一幕奇景。
五個黃色的集裝箱,此刻被巨大的紅色絲帶包裹著,頂部還裝飾著閃爍的LED燈帶和聖誕花環。它們就像是五個巨大的、散落在雪地裡的聖誕禮物盒,在昏暗的廢土上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而在這些禮物盒前,排起了一條長龍。
那是幾百個凍得瑟瑟發抖,卻依然眼神狂熱的年輕人。
“快點快點!聽說今晚的贈品只剩最後十件了!”
“真的假的?那個的T恤真的送嗎?”
“騙你幹嘛!我室友昨天就拿到了!那個包裝盒,嘖嘖,拿回家都有面子!”
排在隊伍中間的一對情侶,男生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女生脖子上。
“對不起啊,美咲。本來想帶你去吃法國大餐的,但是訂不到位子,而且我的獎金……”
“沒關係啦。”
叫美咲的女孩哈著白氣,指著那個巨大的黃色盒子。
“我覺得這個挺酷的。只有我們兩個人,不用聽隔壁桌大叔的吵鬧聲。”
“而且……我也想要那個T恤嘛。”
終於輪到他們了。
男生爽快地掏出一萬日元,拍在桌子上。
“充值!要那個T恤!”
“好的,這是您的會員卡和贈品。”
兼職生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紙袋,上面印著燙金的“S”。
男生接過來,像是接過了某種勳章。
兩人鑽進三號集裝箱。
“嘭。”
厚重的隔音門關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外面的寒風、鐵軌的震動、排隊人群的嘈雜,全部消失。
包廂裡暖氣很足,橘黃色的燈光灑在皮質沙發上。
“哇,好暖和。”
美咲脫下外套,迫不及待地拆開那個黑色紙袋。
拿出那件白色的T恤。
做工精良,手感順滑。雖然是B級品,但在不懂行的人眼裡,這就是澀谷那個高冷品牌的神物。
“太棒了!”美咲開心地在身上比劃著。
“嘿嘿,那就唱歌吧!”
男生坐到點歌機前,投進硬幣。
“點甚麼?”
“當然是山下達郎的《ChriStmaS Eve》啊!今晚必點!”
前奏響起。
男生剛想開口,卻發現自己有點找不著調。
“哎呀,這歌起調有點高……”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螢幕右下角的那個紅色按鈕:GUide VOCal(導唱)。
“試試這個。”
他按了下去。
下一秒。
音箱裡傳出了一個女聲。
“雨は夜更け過ぎに、雪へと変わるだろう……”(雨在深夜過後,大概會變成雪吧……)
那個聲音。
不是原唱山下達郎的男聲,而是一個清澈、有力、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的女聲。
它不像是在表演,而像是在訴說。
它穿透了伴奏的電子音,穿透了包廂裡略顯乾燥的空氣,直接撞進了兩個人的心裡。
男生愣住了,忘了跟唱。
美咲也停下了比劃衣服的動作,轉過頭看著音箱。
“這是誰在唱?”
“不知道……沒聽過這個聲音。”
“好好聽啊……”美咲喃喃自語,“聽著她的聲音,感覺……感覺心裡那個空蕩蕩的地方,被填滿了。”
在這個寒冷的平安夜,在這個狹小的鐵皮盒子裡。
幸子的聲音,像是一雙溫暖的手,撫平了這對年輕情侶因為貧窮、因為無法去高階餐廳而產生的焦慮與自卑。
這一刻,他們不需要法國大餐,不需要香檳。
只要有這個聲音,有這件T恤,有彼此,就夠了。
……
此時此刻。
下北澤車站對面的天橋上。
兩個身影正站在欄杆邊,看著下面那排著長龍的集裝箱。
板倉穿著厚厚的羽絨服,不停地搓著手。
而在他旁邊,站著一個戴著白色毛線帽、圍著深藍色圍巾的女孩。大半張臉都藏在口罩裡,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
蒲池幸子。
或者說,未來的ZARD。
“看到了嗎?”
板倉指著下面。
“剛才那個3號箱出來的情侶,看錶情,他們好像哭過,但現在笑得很開心。”
幸子看著那一幕。
她看到那個女生緊緊地抱著那個裝著T恤的紙袋,嘴裡似乎還在哼著甚麼。
雖然聽不見,但幸子能看懂那個口型。
是《ChriStmaS Eve》的歌詞。
“那是我的聲音嗎?”
幸子輕聲問道,聲音在口罩裡顯得有些悶。
“是你的。”
板倉肯定地點頭。
“大小姐說得對。在這個瘋狂的夜晚,並不是所有人都想去迪斯科跳舞。還有很多人,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聽聽自己的聲音。”
“你做到了,幸子小姐。”
“你是他們的……止痛藥。”
幸子的眼眶有些發熱。
她伸出手,抓住冰冷的欄杆。
以前,她在地產公司當前臺時,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在賽車場當模特時,覺得自己是廉價的。
但今晚。
看著那些普通人在她的歌聲裡獲得慰藉,她第一次感覺到了那種沉甸甸的、名為“價值”的東西。
“我想回錄音棚。”
幸子突然轉過身,眼神堅定。
“哎?現在?今天是平安夜啊……”
“就是現在。”
幸子拉緊了圍巾。
“我還有好多歌想唱。我想把那種感覺……那種能讓人暖和起來的感覺,全部錄下來。”
她快步走下天橋。
背影不再迷茫,而是帶著一種只有藝術家才有的執著。
板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喂!等等我!我送你去!”
……
深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
新宿StUdiO Alta的巨型螢幕上,那個“孤獨集裝箱”的廣告最後一次亮起。
而在它的下方,成千上萬的年輕人正提著印有“S”LOgO的紙袋,湧向街頭。
他們不知道,自己口袋裡的錢,已經被西園寺家算計得乾乾淨淨。
他們只知道,這個平安夜,很酷。
S.A. KaraOke BOX。
在這個夜晚,正式從一個亞文化的實驗品,變成了東京潮流的代名詞。
而那個藏在箱子裡的幽靈歌姬,也隨著今晚的雪花,飄進了無數人的夢裡,等待著在未來的某一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