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十一月末,東京的空氣裡都飄浮著金粉。
自從上個月“黑色星期一”的驚天一役後,麻布十番那棟隱匿在暗闇坂深處的洋館,徹底封神了。
在銀座的高階俱樂部裡,在赤坂的料亭裡,甚至在永田町的議員會館裡,人們談論的話題都離不開那個老舊的洋館——The ClUb。
這早已不是一個簡單的“會員制俱樂部”。在經歷了那場全球金融浩劫後,它被賦予了某種近乎迷信的色彩。
訊息靈通之輩發現,凡是在“黑色星期一”中能全身而退的,都是那個俱樂部的會員。
傳聞中,那裡是“昭和時代的諾亞方舟”。
傳聞中,只要拿到了那張黑色的磁卡,就能在下一次海嘯來臨前,提前收到登船的通知。
於是,東京瘋了。
無數在一夜暴富中迷失方向的新貴,無數揮舞著鈔票卻找不到歸屬感的地產大亨,像飛蛾撲火一樣湧向麻布十番。
一億日元的入會費?沒人還價。有人甚至提著三億現金,跪求一個名額。
但大門緊閉。
西園寺家定下了死規矩:沒有現任會員的親筆推薦信,多少錢都不收。
這種極度的排他性,反而讓The ClUb的身價倍增。在東京的上流圈子裡,甚至形成了一條隱形的鄙視鏈:
沒聽說過The ClUb的,是平民。
聽說過但進不去的,是暴發戶。
能進去坐在大廳喝酒的,是“人物”。
而能被邀請上二樓書房喝茶的……那才是真正的“船員”。
連那個被稱為金融聖地的華爾街都在“黑色星期一”面前傷筋動骨了,可The ClUb卻能像預言一般帶著會員們從容退場。
沒有誰知道這裡面的水有多深,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能擠進那個俱樂部的話,一定能有好處。
當然,光是擠進去可還不行,那你最多算個人物。只有得到The ClUb主辦方西園寺家的認可,你才能得到下一次災難來臨前的船票。
雖然西園寺家從未公開承認過這種劃分,但“外圍會員”和“核心會員”的界限,像是一道無形的玻璃牆,橫亙在所有人的心裡。
牆外的人,想進去。
牆裡的人,想爬得更高。
這就是一九八七年的東京,一個被慾望和階級焦慮填滿的浮華盛世。
……
深夜十一點。
一輛漆面鋥亮的銀色勞斯萊斯銀刺,緩緩駛入了麻布十番的街區。
這種張揚到有些俗氣的顏色,在夜晚的街頭格外扎眼。但在車的主人看來,這是實力的象徵。
江口得弘坐在後座上,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帶。
他今年四十五歲,江口不動產的社長。三年前,他還是個在琦玉縣倒騰二手房的中介。藉著這波地價暴漲的東風,他敢打敢拼,甚至敢借高利貸囤地,如今已經是身家數百億的新晉大亨。
在下屬面前,他是說一不二的暴君;在銀座媽媽桑面前,他是揮金如土的恩客。
但今晚,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裡放著一封信。
這封信,是他花了半年時間,動用了無數關係,最後替一位在這次“黑色星期一”中受到波及的華族伯爵還清了整整三億日元的債務,才換來的“敲門磚”。
那個伯爵一邊顫抖著數錢,一邊在推薦信上籤下了名字,還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說:“江口君,那裡和你去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進去了,少說話,多看。”
少說話,多看。
江口深吸了一口氣。
“停車。”
他在距離暗闇坂還有兩百米的地方喊道。
“社長?還沒到門口呢。”司機有些不解。
“閉嘴。讓你停就停。”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小子這麼沒眼力見呢?回去就開了他。
江口一邊在心裡嘀咕著,推開車門。
他知道規矩。
那些真正的大佬,車子都是直接開進去的。但他是個新人,是個靠買地皮起家的暴發戶。如果開著這輛銀色的勞斯萊斯直接頂到門口,恐怕還沒下車就會被裡面的人看扁。
在這條坂道上,低調才是最大的炫耀。
江口整理了一下那套在義大利定製的、價值兩百萬日元的傑尼亞西裝,邁步走上了那條幽深的坡道。
路燈昏暗。
越往上走,喧囂聲越遠。
當他走到坡道盡頭時,那扇傳說中的鑄鐵大門出現在眼前。
黑色的鐵欄杆在夜色中顯得冰冷而肅穆。兩旁的石柱上爬滿了青苔,透著一股歲月的滄桑感。
江口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門柱上方的那枚家徽上。
左三巴紋。
三個黑色的勾玉狀圖案,在金色的圓環中首尾相連,向左旋轉。那線條流暢而凌厲,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所有注視它的人吸進去。
江口感覺喉嚨有些發緊,又不自然地扯了扯領帶。
“晚上好,江口先生。”
這時,崗亭裡走出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員。
江口愣了一下。
“你……認識我?”
他發誓自己從來沒來過這裡,也沒遞過名片。
“是的,江口先生。九條伯爵的推薦信已經在昨天送達了。”安保人員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而且,您這套西裝是傑尼亞的一九八七年秋季限量款,全東京只有三個人訂購。很好認。”
江口背後的汗毛豎了起來。
連保安都有這種眼力?
“這是我的……證件。”
江口雙手遞上那封推薦信和自己的名片。他的動作下意識地變得恭敬,就像是面對稅務局的稽查員。
“請進。”
安保人員雙手接過信件,便退到一邊,微微鞠躬。
大門無聲地滑開。
江口邁過門檻。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跨過的不是一道鐵門,而是兩個世界的邊界。
……
江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過那個種滿了名貴草木的花園的,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了主樓的門前。
主樓的大門被侍者推開。
一股淡淡的香氣撲面而來。
混合了老山檀、陳年威士忌、以及真皮沙發經過歲月沉澱後散發出的獨特味道。
江口踩在地毯上。
這地毯……太厚了。
腳感綿軟得像是踩在深秋的落葉堆上,完全吸走了腳步聲。
他環視四周。
這裡沒有水晶吊燈刺眼的光芒,所有的光源都採用了間接照明,柔和地灑在深色的橡木護牆板上。牆上掛著的也不是甚麼抽象派的現代藝術,而是一幅幅看色調就知道有些年頭的浮世繪原稿。
廳內偶爾傳來的瓷杯碰撞聲,和低沉的交談聲。
“歡迎光臨,江口先生。”
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管家走了過來,手裡託著一個銀盤。
“按照您的習慣,這是響(Hibiki)21年,加冰球。”
江口驚呆了。
他確實最愛喝這個,但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
“你是怎麼……”
“在這個房間裡,瞭解客人的喜好是服務的基礎。”管家微笑著,那笑容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另外,九條伯爵曾提到過,您喜歡靠窗的位置。那邊已經為您預留好了。”
江口端著酒杯,有些僵硬地走向那個角落。
他坐下,喝了一口酒。
冰球在舌尖滾動,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打量這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地方。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坐在左前方那張沙發上的那個禿頂老頭……那是大藏省銀行局的局長吧?上週還在電視上看到他聲色俱厲地談論金融監管,現在卻笑眯眯地在和一個穿著和服的老太太下圍棋。
右邊那個正在抽雪茄的男人……天哪,那是三菱重工的常務!
那個外國人...是高盛的人吧?
還有那邊……
那個跪坐在地毯上,正在給一位議員煮茶的女人……他認得,是一個很出名的偶像。
江口感覺自己的手在抖。
他那幾百億的身家,在那輛勞斯萊斯里或許能給他帶來自信。但在這個房間裡,在這群掌控著日本命脈的人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這裡賣的不是酒。
而是階級。
是那種你一旦進來,就不想再出去的特權感。
“聽說了嗎?”
隔壁桌傳來低聲的交談。
“S.A.那邊最近在大量收購千葉的物流用地。”
“嗯,我也收到了訊息。西園寺先生似乎看好未來的物流產業。”
“既然是他看好的……那我明天讓秘書去把橫濱那幾個碼頭也拿下來。”
“跟一注?”
“當然跟。跟著西園寺家走,甚麼時候吃過虧?”
江口裝作很輕鬆地坐在椅子上。但其實他已經豎起耳朵,拼命想聽清每一個字。
這就是情報。
這幾句輕描淡寫的閒聊,要是放在外面,價值可能超過十億日元!
他終於明白了為甚麼那三億日元的推薦費花得值。
就在這時。
大廳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一瞬。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話頭,目光投向了二樓的樓梯口。
江口也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一個男人正緩步走下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羽織,腳下踩著白襪木屐。他的面容並不算特別英俊,但那種溫潤如玉、卻又深不可測的氣質,讓人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西園寺修一。
The ClUb的主人。
那個在“黑色星期一”裡帶著半個東京上流社會逃出生天的男人。
修一併沒有停下來演講,也沒有刻意去和誰打招呼。
他只是路過。
但隨著他的走動,大廳裡的那些大人物們——那些在外面不可一世的局長、社長、議員——紛紛放下手中的酒杯,或是微微欠身,或是點頭致意。
動作整齊劃一,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就像是一群群狼,在向路過的狼王低頭。
修一目不斜視,只是偶爾微笑著點點頭。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經過江口所在的角落時,似乎停留了半秒鐘。
僅僅是那半秒鐘的對視。
江口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捏了一下。
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彷彿江口那點小心思,那點暴發戶的自卑與野心,都在那一眼中被看穿了。
修一走過大廳,消失在通往後花園的走廊裡。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大廳裡的交談聲才重新響了起來。
但那種壓迫感,依然殘留在空氣中。
江口微微喘著氣,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出汗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威士忌。
裡面的冰球已經化了一半。
“這就是……核心嗎?”
江口喃喃自語。
他原本以為,只要交了錢,進了這個門,他就是這個圈子的一員了。
但現在他明白了。
他只是買了一張站票。
真正的權力,不在這個豪華的大廳裡。而是在二樓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後,是在那個穿著羽織的男人隨口說出的一句話裡。
他看著二樓那漆黑的欄杆。
一種前所未有的野心,在江口的心底燃燒起來。
他不甘心只做一個看客。
他不甘心只在旁邊偷聽別人的內幕訊息。
他想要上去。
他想要成為那個能對著西園寺修一說“修一君,今晚喝一杯嗎”的人。
“呼……”
江口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酒。
“再來一杯。”
他對管家說道。
“還有,幫我留意一下。西園寺先生最近對哪塊地感興趣。”
“江口不動產雖然只是個新公司,但若是西園寺先生需要……”
江口咬了咬牙,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我願意當那個衝在前面的馬前卒。”
管家依然保持著那種完美的微笑,一邊倒酒,一邊輕聲說道:
“您的心意,我會替您記錄在案的。”
“在The ClUb,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江口握著冰涼的酒杯,看著那枚印在杯墊上的左三巴紋。
那是三個旋轉的漩渦。
也是這個瘋狂時代裡的一座燈塔。
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既然見過了雲端之上的風景,誰還願意回到泥潭裡去打滾呢?
哪怕是爬,也要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