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9章 未出鞘的劍

2026-01-31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七年的八月中旬,蟬鳴聲漸漸帶上了一絲夏末的疲憊。

新宿歌舞伎町邊緣,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外表看起來依然不起眼。一樓的捲簾門緊閉,上面還掛著“內部裝修”的牌子。

但在二樓,卻是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隔音棉將所有的喧囂都擋在了牆外。專業的調音臺閃爍著複雜的指示燈,巨大的監聽音箱正靜靜地蟄伏在角落裡。

這是“S.A. ”剛剛完工的一號錄音棚。

蒲池幸子站在玻璃隔斷後的錄音間裡。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臉上沒有化妝,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她戴著一副碩大的索尼監聽耳機,雙手有些僵硬地扶著話筒架,眼神裡透著一絲迷茫和緊張。

這是她簽約後的第一次正式參與藝人活動。

她以為,今天會像電視裡演的那樣,有一群造型師圍著她轉,給她試穿華麗的打歌服,或者有一位嚴肅的製作人給她一首量身定做的出道單曲。

但現實是……

“咣噹。”

板倉推開錄音間的門,懷裡抱著一摞高得快要擋住視線的樂譜。

“呼……幸子小姐,這些是今天的任務。”

板倉把樂譜重重地放在譜架上,激起一陣灰塵。

幸子湊近一看,愣住了。

最上面的一張是松田聖子的《紅色豌豆花》。

下面是中森明菜的《DESIRE》。

再下面甚至還有鄧麗君的《時令愛人》和幾首男歌手的演歌。

“這是……”幸子疑惑地抬起頭,隔著玻璃看向控制室,“社長,我要翻唱這些歌嗎?”

控制室裡,皋月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手裡轉著一支圓珠筆。修一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皋月按下通話鍵。

“不是翻唱,是導唱。”

她的聲音透過耳機,清晰地傳進幸子的耳朵裡。

“導唱?”

“對。我們需要你用最標準、最清晰、同時又最有感染力的方式,把這些歌重新唱一遍。”

皋月解釋道。

“不需要你模仿原唱的技巧,也不需要你在這個階段展示太多的個人風格。你需要做的是‘引導’。讓那些五音不全的人,跟著你的聲音,能把這首歌唱下去。”

幸子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所以……我不能出道嗎?不能有自己的歌嗎?”

她原本以為,既然簽了約,就能站在舞臺上,唱自己寫的那些歌詞。

“不能。”

皋月回答得斬釘截鐵。

“至少現在不能。”

她站起身,走到控制檯的玻璃前,看著裡面的幸子。

“蒲池小姐,你聽聽現在的窗外。”

皋月指了指隔音牆的方向。

“那是1987年的東京。滿大街都是揮舞著萬元大鈔的暴發戶,迪斯科舞廳裡放的是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電視上全是穿著墊肩西裝、塗著厚厚眼影的女人在唱著‘及時行樂’。”

“這個時代太吵了。”

“它充滿了香檳開啟的爆裂聲,充滿了慾望膨脹的尖叫聲。在這樣的噪音裡,你那清澈的、像泉水一樣的聲音,會被瞬間淹沒。”

“如果現在把你推出去,你只會被包裝成另一個曇花一現的偶像,被迫穿著泳裝在綜藝節目裡傻笑,然後在一兩年後被更年輕的女孩取代。”

幸子沉默了。

她想起了之前做賽車女郎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貪婪的目光。那確實不是她想要的。

“那……我要等到甚麼時候?”幸子問。

“等到世界安靜下來的時候。”

“等到宴會散場,等到燈光熄滅,等到所有人都感到疲憊、迷茫、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會需要你的聲音。”

“這三年,你就躲在這個盒子裡。把這幾千首熱門歌曲全部唱一遍。磨練你的氣息,打磨你的語感,積累你寫歌詞的靈感。”

“我聽過你之前的錄音了。你現在的音域還不夠寬,我會請專業的聲樂老師和樂理老師來專門培訓你。你平常隨身攜帶本子寫詞的習慣很好,繼續保持,接下來的寫詞要往新歌創作的方向靠。等你的基礎打的差不多了,我會安排專業的樂隊跟你磨合,爭取提前獲取舞臺演出的經驗。”

“你要做一把藏在鞘裡的劍。”

“出鞘的那一天,就是你征服時代的時候。”

幸子聽著這番話,雖然對未來依然有些模糊,但那種被“保護”和“期待”的感覺,讓她心裡的失落感消散了不少。

“我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戴好耳機,目光落在那張樂譜上。

“我會唱的。”

……

錄音開始。

幸子的聲音雖然還有些青澀,但那種天生的語感和穿透力,讓即便是最俗氣的演歌,也染上了一層清新的色彩。

控制室裡。

修一給皋月倒了一杯水,壓低聲音問道:

“皋月,讓她錄這麼多導唱帶,真的是為了練兵?”

“練兵是一方面。”

皋月看著正在專注唱歌的幸子,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微笑。

“更重要的是,為了賺錢。”

“賺錢?靠翻唱?”修一不解。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簽下她的啊,肯定要最大化投資回報率才行。”

“父親大人,還記得我們在目黑、新宿、池袋買下的那些‘垃圾地’嗎?”

皋月從包裡拿出一張圖紙,鋪在調音臺上。

那是一張經過改裝的貨運集裝箱的設計圖。

集裝箱被切割開,裝上了隔音玻璃門,裡面擺著沙發、茶几,還有一套電視和點歌裝置。

“卡拉OK BOX(卡拉OK包廂)。”

皋月指著圖紙說道。

“現在的日本人想唱歌,只能去斯納克(SnaCk Bar)或者夜總會。那是公開場合,必須要忍受陌生人的目光,而且唱一首歌要幾百日元,很貴。”

“年輕人,尤其是那些害羞的宅男、學生、情侶,他們沒地方去。這可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市場,而且現在根本沒人開發。”

“而我們,要把這些集裝箱放在那些連房子都蓋不了的畸零地上。”

“一個箱子就是一個包間。按小時收費,不按人頭收費。沒有陌生人,想怎麼唱就怎麼唱。”

修一的眼睛亮了。

“這……這真是個天才的想法!”

他立刻想到了其中的商業邏輯。

那些“垃圾地”因為面積太小或者形狀不規則,根本無法進行商業開發,只能閒置。但如果是放集裝箱,哪怕只有十平米,也能放下一個!

而且集裝箱屬於“臨時建築”,審批手續簡單,成本極低。

“可是,這跟幸子小姐有甚麼關係?”修一問。

“現在的卡拉OK裝置,只有伴奏,沒有原唱。”皋月解釋道,“對於很多不會唱歌的人來說,找不到調是很痛苦的。”

“所以,我們要推出‘導唱功能’。”

她指了指玻璃後的幸子。

“當客人按下‘導唱’鍵時,幸子的聲音就會出來帶著他們唱。”

“想象一下,父親大人。”

“在未來的三年裡,全東京、甚至全日本的年輕人在包廂裡唱歌時,都會聽到這個聲音。”

“雖然他們不知道她是誰,沒見過她的臉。”

“但這個聲音會刻進他們的潛意識裡,成為他們青春的一部分。”

“等到三年後,當ZARD正式出道,當蒲池幸子第一次站在電視機前時。”

“所有人都會有一種‘啊,原來是她’的親切感。”

“這叫——聽覺佔領。”

修一看著女兒,感覺背脊一陣發麻。

這一招太深了。

垃圾地不僅僅能用來在銀行抵押貸款(這個時代的地超級值錢),還可以利用垃圾地來做現金奶牛(卡拉OK BOX),卡拉OK BOX又能用來養人(幸子),再利用幸子來佈局未來的流行文化話語權,甚至如果這個商業模式能成功的話,那這種包廂幾乎可以遍佈整個東京,這又是一條很不錯的宣傳渠道(可以在包廂內強制插入廣告)。

一環扣一環,沒有一顆棋子是浪費的。

“S.A. ……”修一喃喃自語,“看來板倉這個社長,以後有的忙了。”

“他會忙得很開心的。”

皋月看了一眼正在旁邊像個迷弟一樣盯著幸子看的板倉。

“畢竟,他現在可是掌握著未來國民歌姬命運的男人。”

“不夠,國民歌姬的專屬經紀人安排也要提上日程了。一塊好的玉不用心打磨怎麼行。”

……

與此同時。

澀谷,西武百貨,一樓。

這個原本屬於某個義大利奢侈品牌的黃金鋪位,此刻已經被圍擋遮得嚴嚴實實。

圍擋上印著巨大的、燙金的LOgO:

COming SOOn...

圍擋內部,裝修工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安裝一盞巨大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吊燈。

地面鋪著厚達五公分的純羊毛地毯,牆壁上鑲嵌著從法國進口的胡桃木護牆板。連陳列架都是用黃銅純手工打造的。

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散發著金錢的味道。

安藤建築師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圖紙,正在指揮工人調整燈光的角度。

“再暖一點!要那種像是在高階酒店大堂的感覺!”

“那邊的鏡子,要用茶色的!客人在照鏡子的時候會覺得自己面板很好才是最低標準!”

而在店鋪的倉庫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百個精緻的包裝盒。

盒子裡面,裝著的其實是成本並不高的T恤、皮帶和配飾。但經過這些昂貴的包裝,經過這個黃金地段的加持,它們的價格標籤上,已經赫然印著“日元”、“日元”的字樣。

這是皋月佈下的另一張網。

一張捕獲當下虛榮的網。

在新宿的地下錄音棚裡,幸子正在用清澈的聲音唱著《時令愛人》,準備去撫慰未來的傷痕。

在澀谷的黃金櫥窗裡,S-Style正在穿上華麗的戲服,準備去收割當下的瘋狂。

兩張網,一明一暗,一虛一實。

在這個燥熱的1987年夏天,西園寺家這艘大船正緩緩駛向那個充滿黃金與泡沫的深海。

“可以了,這條過了。”

耳機裡傳來皋月的聲音。

幸子鬆了一口氣,摘下耳機,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她透過玻璃,看到那個小女孩正對著她豎起大拇指。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幸子覺得,在這個小小的盒子裡唱歌,似乎也不壞。

至少,這裡很安靜。

只有音樂,和夢想拔節的聲音。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