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縣的陽光毒辣得像是在下火。
平冢市的街道上,熱浪扭曲了空氣。知了在行道樹上發出令人煩躁的嘶鳴,偶爾有幾輛改裝過的摩托車轟著油門呼嘯而過,那是湘南地區特有的暴走族,排氣管噴出的黑煙裡混合著大海的鹹腥味和廉價汽油的焦臭。
板倉站在“東都不動產”的自動門外,感覺自己快要融化了。
他那身深藍色的西裝此時已經變成了深黑色,緊緊地貼在背上,腋下更是洇出了兩大塊尷尬的汗漬。他掏出一塊早已溼透的手帕,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油汗,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已經被捏得皺皺巴巴的紙條。
“長髮。側臉很美。眼神清澈。”
“這算甚麼線索啊……”
板倉在心裡哀嚎。
因為老闆的一個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命令,他在平冢市已經轉了整整三天。每看到一家地產中介就進去裝作要買房,眼睛卻賊溜溜地盯著人家的女職員看。為此,他已經被趕出來五次,還差點被當成商業間諜送進警署。
這是最後一家了。
如果再找不到,他就只能切腹謝罪了——雖然他並不確定大小姐會不會遞給他一把刀,但聽說最近填海造陸活動挺流行的。
“呼……”
板倉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那個快要把脖子勒斷的領帶,努力擠出一個看似“成功人士”的笑容。
自動門感應到了他的肚子,“叮咚”一聲滑開了。
一股強勁的冷氣撲面而來。
板倉打了個激靈,舒服得差點呻吟出聲。
店裡沒甚麼客人。幾個男銷售員正聚在一起抽菸聊天,看到板倉這副汗流浹背的狼狽樣,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並沒有起身的意思。
“歡迎光臨。”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角落的櫃檯後傳來。
板倉下意識地轉過頭。
然後,他愣住了。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孩。
她穿著最普通不過的淺藍色制服背心,裡面是白襯衫,領口繫著深藍色的絲帶。黑色的長髮簡單地紮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她手裡拿著一疊檔案,正側著身子在影印機前操作。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她的臉上。
那是一張素面朝天的臉。沒有時下流行的濃妝豔抹,也沒有誇張的耳環首飾。但在那道光影裡,她的側臉線條卻美得驚心動魄。
那種美,不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豔麗,而是一種如同山澗清泉般的、帶有透明感的潔淨。
板倉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紙條上的描述,活了。
就是她。
不用確認,甚至不用問名字。作為資深御宅族練就的“雷達”,在這一刻瘋狂報警。
女孩似乎察覺到了那道過於灼熱的視線,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見底,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疲憊。
“先生?您是來租房還是買房?”
女孩禮貌地問道,聲音不高,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磁性。
板倉回過神來,連忙擦了擦手心的汗,快步走了過去。
“啊……那個,我不是來買房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印著“S.A. 社長”的名片夾,動作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笨拙,甚至把好幾張名片撒在了櫃檯上。
“我是……我是星探。”
板倉把一張名片推到女孩面前,臉上堆起自以為和藹可親的笑容。
“鄙人板倉。我們在東京有一家娛樂公司,正在尋找有潛力的……”
女孩看了一眼那張名片,又看了一眼滿頭大汗、眼神飄忽的板倉。
她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那種禮貌的疏離,變成了赤裸裸的防備。
“沒興趣。”
她轉過身,繼續整理檔案,連看都沒再看板倉一眼。
“我有工作,請不要打擾我。”
“哎?等等!您先聽我說!”
板倉急了,扒著櫃檯不肯走。
“我不是那種騙子!我們公司很有實力的!我們在新宿有大樓,在六本木有辦事處……”
“上一位來搭訕的,說他是富士電視臺的製作人,想請我去拍泳裝寫真。”
女孩頭也不回,聲音冷得像冰塊。
“再上一位,說他是模特的經紀人,想帶我去赤坂的高階俱樂部見識世面。”
她把整理好的檔案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啪”的一聲。
“大叔,你們的話術都差不多。能不能換點新鮮的?”
“不是!我不是讓你去拍寫真!”板倉急得臉都紅了,“我是覺得你的氣質……我是說,我覺得你可能會唱歌!”
女孩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但隨即,她轉過身,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保安,前臺有位客人騷擾,請把他請出去。”
“別!別叫保安!”
板倉看著那個從休息室裡走出來的彪形大漢,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
任務失敗。
就在保安那隻粗壯的手即將搭上板倉肩膀的時候。
“等一下。”
一個稚嫩卻威嚴的聲音,穿透了燥熱的空氣,在安靜的大廳裡響起。
自動門再次開啟。
皋月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戴著一頂寬邊的草帽,臉上架著一副墨鏡。
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比深潭還要幽深的眼睛。
並沒有看保安,也沒有看板倉。
她的目光徑直穿過大廳,鎖定了櫃檯後的那個女孩。
“蒲池幸子小姐,對嗎?”
皋月走了進來。她的步伐很輕,但在場的幾個男銷售員卻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彷彿看到了一位視察工作的領導。
女孩——也就是蒲池幸子,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女孩。
“你是誰?”
“我是他的老闆。”
皋月指了指旁邊一臉狼狽的板倉。
“也是唯一一個,不是為了看你的臉,而是為了聽你的聲音而來的人。”
她走到櫃檯前,並沒有遞名片,而是從包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筆記本。
“做過地產前臺,做過賽車女郎,拍過一些並不喜歡的卡拉OK背景錄影帶。”
皋月翻開筆記本,聲音平靜地念著。
“你很漂亮。所有人都告訴你,只要你肯脫,只要你肯笑,你就能紅。”
“但是你拒絕了。”
皋月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直視著幸子的眼睛。
“因為你在下班後的居酒屋裡,在沒人的海邊,會偷偷地寫歌詞。”
“因為你覺得,那些把你當花瓶的人,根本不懂你身體裡藏著甚麼樣的岩漿。”
幸子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握著檔案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她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在這個浮躁的時代,大家都只想賺快錢,沒人會在意一個賽車女郎是不是在寫詩。
“你……到底是誰?”
幸子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帶上了一絲顫抖的期待。
“我是來給你麥克風的人。”
皋月轉身,指了指門外。
“這附近有一家叫‘海鷗’的斯納克(SnaCk Bar),我剛才把店包下來了。”
“去唱一首。”
“如果你覺得我是在騙你,你可以隨時走。反正你現在的生活,也不會比這更糟糕了,不是嗎?”
幸子看著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女孩。
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解下了脖子上的絲帶,脫下了那件象徵著“束縛”的制服背心。
“好。”
幸子從櫃檯後走了出來。
“我跟你去。”
……
“海鷗”斯納克。
這是一家典型的昭和風格小酒館。紅色的天鵝絨沙發,昏暗的燈光,牆上掛著幾把吉他。
因為是下午,店裡沒有客人,只有老舊的空調發出“嗡嗡”的聲響。
老闆娘識趣地躲進了後廚。
板倉緊張地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一杯冰水。
皋月坐在吧檯前,手指在那個巨大的點歌機上按了幾下。
並沒有點時下流行的松田聖子的甜歌。
螢幕亮起。
是一首英文老歌。
The BeatleS - Let It Be.
前奏的鋼琴聲響起。
幸子站在場地中央,手裡握著那個有些掉漆的有線麥克風。她有些侷促,雙手緊緊地抓著話筒架,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浮木。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
第一個音符吐出的瞬間。
板倉手裡的杯子晃了一下,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個聲音。
不再是剛才在前臺時的清冷與疏離。
那是一種帶著顆粒感的、略顯低沉卻又無比清澈的聲音。它不像那些偶像歌手那樣甜得發膩,也不像演歌歌手那樣充滿了技巧的矯飾。
它是直的。
直直地穿透了煙霧繚繞的空氣,穿透了板倉那層厚厚的脂肪,直接撞擊在心臟上。
那是生命力的聲音。
是一種在絕望中依然想要奔跑、想要呼吸、想要活下去的吶喊。
皋月靜靜地聽著。
她看著那個閉著眼睛唱歌的女孩。
此時的幸子,還不是那個後來被稱為“ZARD”、站在90年代巔峰的國民歌姬。她的發聲方式還有些生澀,她的英文發音也不夠標準。
但那種名為“真實”的力量,已經破土而出。
歌曲進入高潮。
幸子的身體微微前傾,長髮遮住了半張臉。她不再侷促,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穩,彷彿要把這些年在地產公司、在賽車場受到的所有委屈,全部隨著歌聲宣洩出來。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最後一個尾音落下。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
幸子緩緩睜開眼睛,有些氣喘吁吁。她看著皋月,眼神中帶著一絲忐忑,就像是一個等待判決的孩子。
“啪、啪、啪。”
皋月輕輕鼓掌。
“板倉。”
“在、在!”板倉連忙站起來,眼眶有些發紅。剛才那一瞬間,他這個死宅居然差點聽哭了。
“把合同拿出來。”
板倉手忙腳亂地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放在沾著水漬的桌子上。
皋月把合同推到幸子面前。
“看看條款。”
幸子猶豫了一下,拿起合同。
她原本以為會看到那些苛刻的“戀愛禁止令”、“必須服從公司包裝”、“違約金一億日元”之類的霸王條款。
但她愣住了。
合同很簡單。
乙方權利:
不強制露面。(如果不想上電視,可以只發唱片。)
不強制穿泳裝。
擁有歌詞創作權。
“這……”
幸子不敢置信地抬起頭。
“為甚麼?”
“因為你的臉雖然很美,但你的聲音更值錢。”
皋月從高腳椅上跳下來,走到幸子面前。
她伸出手,幫幸子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長髮。
“蒲池小姐,這個時代太吵了。”
“大家都在喊,都在叫,都在為了錢發瘋。”
“但在那個瘋狂的泡沫破裂之後,當所有人都摔得頭破血流的時候。”
“他們需要的不是甜膩的糖果,而是止痛藥。”
“你的聲音,就是那個藥。”
皋月從板倉手裡接過鋼筆,遞給幸子。
“簽下它。”
“我們不需要你做偶像。我們只需要你做你自己。”
“穿著牛仔褲,素面朝天,唱你想唱的歌。”
幸子握著那支筆。
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這麼多年。
在那些充滿色情目光的鏡頭前,在那些把她當花瓶的飯局上。她一直在等一句話。
等一句“做你自己”。
“我籤。”
幸子擦了一把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在合同的末尾,鄭重地寫下了那個名字:
蒲池幸子。
“很好。”
皋月收起合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歡迎加入S.A. ”
“從今天起,忘掉蒲池幸子這個名字吧。”
她轉過身,推開斯納克的大門。
外面的陽光依舊刺眼,海風捲著鹹味撲面而來。
“我們會給你一個新的名字。”
“一個像風一樣自由,像謎一樣神秘的名字。”
板倉跟在後面,看著那個新簽下的女孩。
雖然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他有一種預感。
今天,在這家破舊的小酒館裡,他見證了一個傳奇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