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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鍊金術

2026-01-31 作者:千早凜奈

一九八五年的十二月,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細碎的雪花從傍晚就開始飄落,像是撕碎的棉絮,無聲地覆蓋在赤坂那些黑色高階轎車的車頂上。

赤坂,“料亭街”。

這裡沒有銀座那般張揚的霓虹燈,只有蜿蜒曲折的石板坡道和兩側高聳的黑板牆。如果不仔細看,甚至找不到那些高階料亭的招牌。

但每一個東京人都知道,在這個看似靜謐的街區裡,決定著這個國家明天早晨報紙頭條的一半內容。

料亭“松川”的玄關前,身穿加厚和服的女將正跪在冰冷的石階上,額頭貼著地面,迎接著今晚的貴客。

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日產總統轎車緩緩停穩。

西園寺修一邁出車門。

他披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處露出一點漿洗得極硬的白色襯衫領。兩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的氣質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曾經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愁苦與焦慮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歲月沉澱後的從容與威嚴。

那是手裡握著八十億現金流帶來的底氣。

“西園寺大人,客人們已經到了。”女將低聲說道,聲音恭敬得彷彿在面對一位大名。

修一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徑直走入那條幽深的走廊。

走廊兩側的紙門緊閉,偶爾能聽到裡面傳出的三味線聲和男人們壓抑的笑聲。空氣中瀰漫著高湯的香氣和一種陳舊的榻榻米味道。

盡頭的包間名為“雪月花”。

修一推開拉門。

房間裡坐著兩個男人。

左邊那個身材微胖、禿頂,正有些侷促地把玩著手裡酒杯的,是東京都都市整備局的規劃課長小川。

右邊那個瘦削精幹、戴著金絲眼鏡的,是建設省官房審議官田邊。

這兩位,在普通的市民眼中或許只是拿死工資的公務員。但在東京的地產界,他們手中的印章,比推土機更有力量。

“哎呀,公爵大人!”

看到修一進來,兩人連忙放下酒杯,甚至還要欠身行禮。

這就是“華族”這塊招牌的魔力。哪怕是在財閥橫行的今天,對於這些深受儒家等級觀念影響的官僚來說,能被一位擁有百年家名的貴族院議員私下宴請,本身就是一種值得寫進履歷的榮耀。

“田邊君,小川君,讓二位久等了。”

修一脫下大衣交給身後的女侍,臉上掛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他並沒有擺架子,而是主動坐在了主陪的位置上。

“外面下雪了,路有些滑。”

“哪裡哪裡,我們也剛到。”田邊審議官扶了扶眼鏡,客氣地說道,“能接到西園寺先生的邀請,實在是受寵若驚。”

“快,上菜吧。”修一對著女將吩咐道,“把那瓶存了十年的‘黑龍’拿上來。這種天氣,還是喝點熱的燙心。”

今晚的主菜是河豚。

切得薄如蟬翼的河豚刺身,在繪有九穀燒花紋的瓷盤上擺成了盛開的菊花形狀。晶瑩剔透的魚肉下,隱約透出盤底的花紋。

“請。”修一舉杯。

三人輕輕碰杯。溫熱的清酒滑過喉嚨,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前半個小時,修一絕口不提正事。

他們聊著今年的大雪,聊著巨人棒球隊的戰績,聊著最近那個叫“小貓俱樂部”的偶像團體。修一談吐風趣,見聞廣博,偶爾穿插幾句關於皇室園遊會的趣聞,聽得兩個官僚如痴如醉。

這是一種高階的社交按摩。

直到一鍋熱氣騰騰的河豚火鍋被端上來,氣氛已經烘托到了最融洽的頂點。

“說起來,”田邊審議官夾了一塊魚肉,似乎是無意中感嘆道,“最近經濟形勢不太好啊。日元這一漲,好多出口企業都來省裡哭窮,說是廠子要倒閉了。”

“是啊。”小川課長也附和道,“東京的稅收估計也要受影響。雖然有些地方地價在漲,但那是虛火。大部分中小企業主都在賣樓還債。”

修一放下了筷子。

他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國憂民。

“說到賣樓,”修一嘆了口氣,“我也正為此事發愁呢。”

兩個官僚對視一眼,立刻豎起了耳朵。

“哦?西園寺家也……”

“不,不是我有困難。”修一擺擺手,語氣淡然,“前些日子,我在銀座七丁目那邊,看到一棟老樓。原來的業主是個做貿易的,被銀行逼得要跳樓。我看不過去,就順手把那棟樓買下來了,也算是幫他解了套。”

“順手買下銀座的樓……”

小川課長吞了吞口水。在這個人人自危的蕭條期,能“順手”掏出幾億現金的人,全東京也沒幾個。

“公爵大人真是菩薩心腸。”田邊適時地拍了個馬屁。

“菩薩談不上,只是不忍心看著銀座這種地方出現被法院查封的爛攤子。”

修一端起酒杯,在手中輕輕轉動。

“可是買下來之後,我才發現那棟樓實在是……有礙觀瞻。”

他皺起眉頭,彷彿想到了甚麼髒東西。

“外牆脫落,窗戶也是舊式的。夾在兩棟新樓中間,就像是一塊貼在美人臉上的膏藥。諸位也知道,銀座是東京的臉面。如果有外國公使或者皇室成員路過,看到那種破敗的景象,豈不是要笑話我們日本人連個門面都修不好?”

“這……”小川課長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我想把它翻新一下。”

修一打了個響指。

一直在角落裡待命的秘書立刻走上前,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設計圖,恭敬地展開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極為激進的效果圖。

原本五層的水泥方塊樓,被設計成了一座通體覆蓋著藍色玻璃幕牆的現代建築。更重要的是,在圖紙上,這棟樓變成了七層。

“全玻璃幕牆……加蓋兩層……”

作為專業人士,小川課長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

“這個……”小川面露難色,把酒杯放了下來,“西園寺先生,這恐怕有點難辦。銀座地區有嚴格的景觀法,對玻璃反光率有限制。而且,七丁目的那個地塊,容積率已經滿了,按照規定,最多隻能建五層。”

這是死規矩。

如果不打破這個規矩,這棟樓撐死也就是個翻新的舊樓,租金上不去,估值也就那樣。

但如果能打破……

那就是點石成金。

修一併沒有因為對方的拒絕而感到不悅。他依然微笑著,拿起酒壺,親自給小川倒了一杯酒。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修一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老派貴族特有的慵懶和傲慢。

“小川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明年春天,為了慶祝日元升值帶來的‘購買力增強’,政府好像要搞一個‘東京都市更新’的宣傳活動?聽說竹下大臣也會出席。”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兩人。

“如果到時候,作為銀座的新地標,這棟樓能展現出一種‘面向未來’的嶄新形象,難道不是政績嗎?”

“至於容積率……”

修一伸出一根手指,在圖紙的頂層點了點。

“我打算把多出來的這兩層,拿出一部分來做一個小型的‘公益畫廊’,免費向公眾開放。根據《都市計畫法》第53條的但書規定,如果有公共貢獻,是可以申請‘特例容積率獎勵’的吧?”

小川和田邊都愣住了。

畫廊?那玩意兒能佔多大地方?隨便掛幾幅畫就算公共貢獻了?

這分明就是鑽空子。

但是,這個藉口找得太完美了。既給了面子(城市形象),又給了裡子(政績),還給了臺階(公益)。

最關鍵的是,提出這個要求的人,是西園寺公爵。

他背後站著的,是那個雖然沒有實權、但掌握著所有人事升遷暗門的貴族院。

田邊審議官的鏡片反了一下光。

他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小川一腳。

“小川君,”田邊開口了,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覺得西園寺先生的提議很有建設性。銀座確實需要一些現代化的元素來提振士氣。至於法規嘛……關於‘公共貢獻’的認定,本來就有一定的裁量空間。”

小川立刻心領神會。

頂頭上司都發話了,他一個小小的課長還需要堅持甚麼原則?

“是,是。”小川連忙端起酒杯,臉上堆滿了笑容,“如果是為了公益,那當然另當別論。如果是‘特例申請’的話,局裡開個會討論一下,應該……問題不大。”

“那就拜託二位了。”

修一舉起酒杯,眼神平靜,彷彿剛才談論的不是幾億日元的暴利,而是明天天氣的變化。

“另外,為了感謝二位對東京城市建設的辛勤付出,西園寺家打算向‘東京都市發展基金會’捐贈一筆款項。”

他並沒有說具體的數字。

但在座的人都懂。那個所謂的“基金會”,其實就是這兩個部門的小金庫,或者是某種更加隱秘的利益輸送渠道。

“西園寺先生太客氣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在這推杯換盞之間,那棟位於銀座七丁目的破舊小樓,雖然連一塊磚都還沒動,但它的身價,已經在這頓飯的時間裡,翻了一倍。

這就是權力的鍊金術。

……

兩個小時後。

宴席散去。

修一站在料亭的門口,目送著兩輛計程車消失在風雪中。

雪越下越大了。

他撥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在這個寒夜裡顯得有些渾濁的白色霧氣。

“結束了?”

車窗降下,露出皋月那張精緻的小臉。

她沒有進去。這種充滿油膩中年男人氣息的酒局,不適合一個12歲的女孩。她一直在車裡看書,等著父親。

“結束了。”

修一鑽進車裡,帶進了一股寒氣。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們答應了。”修一閉著眼睛說道,“容積率獎勵,玻璃幕牆許可。最快下週就能拿到批文。”

“意料之中。”

皋月合上手裡的書,語氣平淡。

“對於他們來說,這只是籤個字的事。但對於我們來說,這意味著那棟樓的可出租面積增加了40%,而且因為外觀的現代化,租金溢價至少可以提高50%。”

她從旁邊拿過一個保溫杯,遞給父親。

“喝點水吧。酒喝多了傷身。”

修一接過杯子,卻並沒有喝。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赤坂的街道兩旁,那些高樓大廈的燈光在雪夜中顯得格外璀璨。但修一知道,在那璀璨之下,有多少人在今晚失去了工作,有多少工廠在今晚熄滅了爐火。

而他,剛剛利用家族的特權,在和一群官僚的談笑中,攫取了普通人幾輩子都賺不到的財富。

“皋月。”

修一突然開口。

“怎麼了,父親大人?”

“以前我覺得,賺錢是靠勤奮,靠誠信,靠做出好的產品。”

修一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隻手剛剛握過那些官僚油膩的手,彷彿還殘留著某種洗不掉的氣味。

“但現在我發現……賺錢,原來只需要在正確的時間,和正確的人,吃一頓飯。”

這是一種舊價值觀的崩塌,也是一種新世界觀的建立。

皋月看著父親。

她能感受到父親內心的掙扎。那是舊時代貴族的矜持與新時代資本家的貪婪在打架。

啊…這可不行啊…

她伸出小手,覆蓋在父親的手背上。

“父親大人。”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不叫賺錢。這叫‘掠奪’。”

修一渾身一震,轉頭看向女兒。

皋月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愧疚,反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

“獅子捕食斑馬,不是因為它勤奮,也不是因為它誠信。而是因為它比斑馬強壯,它的牙齒比斑馬鋒利。”

“在這個即將到來的泡沫森林裡,如果我們不做獅子,就會變成斑馬。”

“您剛才做的,不是甚麼可恥的交易。”

皋月握緊了父親的手,那雙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車窗外流動的霓虹燈光。

“您只是在磨亮我們的牙齒。”

修一沉默了許久。

車子駛過了皇居外苑。護城河的水面在雪夜中泛著黑色的光澤,深不見底。

終於,他慢慢地回握住女兒的手。

“牙齒嗎……”

修一喃喃自語。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那是一種在這個殘酷世界裡生存下去所必須的覺悟。

“那就讓它更鋒利一點吧。”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的黑暗。

“明天,讓設計團隊進場。”

“我要讓那棟樓,成為整個銀座最鋒利的一把刀。”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響,像是某種巨獸咀嚼骨頭的聲音。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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