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新年,對於名古屋的製造業來說,並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喜慶氣氛。
這裡是日本的中部工業地帶,豐田汽車的大本營,也是無數紡織、機械工廠的聚集地。往年這個時候,熱田神宮裡擠滿了祈求“商売繁盛”的企業主,但今年,神宮的籤筒裡似乎只剩下了“兇”籤。
雪下得很大。
厚重的溼雪壓彎了道路兩旁的行道樹,將整個工業區染成了一片慘白。天空陰沉得像塊生鐵,隨時都會砸下來。
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碾過泥濘的積雪,緩緩駛入西園寺紡織株式會社的大門。
並沒有門衛出來敬禮。保安室裡空無一人,只剩下一臺還在播放著早間新聞的收音機,裡面正播報著關於“日元急升導致中小企業倒閉潮”的專題報道。
車子停在了一棟建於大正時期的紅磚辦公樓前。
車門開啟,一股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灌了進來。
西園寺修一裹緊了身上的大衣,邁出車門。他的皮鞋踩在並未清掃的積雪上,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社長,小心地滑。”
身後的秘書撐開一把黑傘,遮住了漫天的飛雪。
修一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就連呼吸都帶著白霧的廠區。
太安靜了。
這裡本該充斥著織布機那富有節奏的“咔嚓咔嚓”聲,本該有運貨卡車進進出出的轟鳴聲,本該有蒸汽鍋爐排放出的白色煙柱。
但現在,這裡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只有遠處的幾隻烏鴉,停在已經熄滅的煙囪上,發出嘶啞的叫聲。
“走吧。”
修一沒有多做停留,徑直走向辦公樓。
走廊裡的燈光昏暗,牆皮因為受潮而剝落,露出了裡面的黴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棉絮味和機油味,那是幾十年沉澱下來的、屬於舊工業時代特有的味道。
廠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就算是家主來了也不行!這些工人都是跟著老太爺幹過來的!他們把青春都獻給了西園寺家,現在說趕走就趕走?這是人乾的事嗎?!”
那是小野寺廠長的聲音。
修一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面無表情地推開了門。
屋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辦公室內煙霧繚繞,像是個毒氣室。
小野寺廠長正拍著桌子,對幾個試圖勸說的年輕管理層咆哮。他今年已經六十五歲了,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上還沾著油汙。他的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每一道皺紋裡都塞滿了對這個變動時代的憤怒。
看到修一進來,小野寺愣了一下,隨即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恭敬地行禮,而是重重地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回了那張同樣破舊的轉椅上。
“喲,家主大人終於肯從東京的溫柔鄉里出來了?”
小野寺陰陽怪氣地說道,手裡那根劣質香菸燒到了手指,他卻渾然不覺。
“來看看我們這些鄉下老鼠是怎麼餓死的?”
修一揮了揮手,示意秘書開啟窗戶。
寒風湧入,吹散了滿屋的煙味,也讓屋內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小野寺叔。”
修一開口了,用的是小時候的稱呼。
“我不是來吵架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
他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厚厚的檔案放在滿是菸灰的桌面上。
“這是新的重組方案。從下個月開始,停止所有低端成衣線的生產。一車間、二車間全部關閉。保留三車間的‘西陣織’工藝線。裁員名單我已經擬好了,涉及三百二十人。”
“啪!”
小野寺猛地一巴掌拍在檔案上,力氣大得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解決問題?你這是殺人!”
老頭子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著修一的鼻子,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三百二十人!那是三百二十個家庭!他們上有老下有小,在這個鬼天氣裡被趕出去,你讓他們去喝西北風嗎?!”
“現在的匯率是192。”
修一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唸誦經文。
“我們的出口訂單上個月是零。倉庫裡堆著五萬件賣不出去的襯衫。每一天,工廠都在燒錢。如果不裁員,下個月連電費都交不起。到時候,不僅是這三百人,剩下的兩百人也要跟著一起死。”
“那是你的事!”小野寺咆哮道,“你是家主!你就該想辦法!以前老太爺在的時候,哪怕是戰敗那年,都沒餓著大家一口飯!怎麼到了你這一代,就要拿自己人開刀?”
他繞過桌子,逼近修一,渾濁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修一啊修一,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小時候尿褲子還是我給你洗的!你現在心腸怎麼變得這麼硬?是不是被東京那些吸血鬼帶壞了?”
修一看著眼前這個情緒失控的老人。
他記得小野寺年輕時的樣子。那時候父親還在世,小野寺是廠裡的技術骨幹,意氣風發。
但現在,時代變了。那份所謂的“人情味”,在這個資本極速流動的泡沫前夜,已經變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如果不砸碎它,西園寺家這艘船就會沉。
“時代變了,小野寺叔。”修一輕聲說道,“父親已經不在了。現在這個家,我說了算。”
“你說了算?”
小野寺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厲。
“好,好一個你說了算。”
他猛地轉身,衝向牆角的那個紅色按鈕。
那是工廠的緊急集合汽笛。只有在發生火災或者重大事故時才會拉響。
“嗚——!!!”
淒厲的汽笛聲瞬間撕裂了廠區的死寂,穿透了風雪,迴盪在空曠的操場上。
“既然你要裁員,那就當著大家的面說!”
小野寺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
“看看大家答不答應!看看你這個家主,今天能不能走出這個大門!”
……
十分鐘後。
工廠中央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幾百名工人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戴著安全帽,在雪地裡縮著脖子。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迷茫、恐懼,以及被汽笛聲激起的憤怒。
工會代表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擴音器,正在大聲質問著甚麼。
修一站在二樓的鐵製平臺上,俯瞰著下面的人群。
風雪打在他的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社長……要不先撤吧?”身後的秘書嚇得臉色蒼白,“這情緒不對勁啊,萬一……”
“撤?”
修一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大衣領口。
“我要是現在撤了,西園寺家以後就別想再管住任何一家公司。”
他推開想要阻攔的秘書,一步步走下鐵梯。
皮鞋踩在鐵板上的聲音被風雪吞沒,但他的身影卻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地扎進了這混亂的畫面中。
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
“是家主……”
“聽說要裁員了?”
“要是沒工作了,我家裡的貸款怎麼辦啊……”
竊竊私語聲匯聚成一股低沉的嗡嗡聲。
小野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拿著一隻麥克風。看到修一下來,他舉起手,像是個悲劇英雄般高喊:
“大家聽著!這位就是我們的家主大人!他今天來,不是來發年終獎的,是來砸大家飯碗的!他說要關掉車間,要把我們像垃圾一樣扔出去!”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開甚麼玩笑!”
“我們給公司幹了一輩子!”
“不能答應!堅決不答應!”
有人開始推搡,有人舉起了手裡的扳手。憤怒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眼看就要失控。
修一走到了臨時搭建的主席臺上。
他沒有拿麥克風。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扭曲的臉。
他的眼神並不兇狠,甚至可以說是平靜。
下面的人當然也不是說要立刻就擁上去用扳手把一個貴族活活砸死,慢慢地,他們便自己安靜了下來。
但那種詭異的安靜,比剛才的喧鬧更讓人心悸。
修一伸出手,從一臉錯愕的小野寺手裡拿過麥克風。
“滋——”
電流聲響過。
“我是西園寺修一。”
他的聲音透過陳舊的喇叭傳遍了整個廠區,甚至壓過了呼嘯的風聲。
“剛才小野寺廠長說,我是來砸大家飯碗的。”
修一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小野寺那張漲紅的臉上。
“他說得對。”
全場譁然。
沒人想到資本家會承認得這麼幹脆。
“但是,”修一提高了音量,“如果我不砸這三百人的飯碗,等到明年這個時候,這裡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內,都會沒飯吃。”
“因為這個工廠,已經死了。”
他指著身後那棟沉默的廠房。
“你們生產的那些襯衫,現在堆在倉庫裡發黴。美國人不要了,因為太貴。日本人也不要了,因為款式太土。每一件衣服,我們都在虧本。”
“小野寺廠長是個好人。他想保護大家,他想維持那種大家庭一樣的溫暖。但他忘了,家也是要吃飯的。”
“用感情來經營企業,是對所有人的不負責任!”
修一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心頭。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家要養。與其在這裡聽甚麼‘家族情懷’的空話,不如談談最實際的東西。”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展開。
“這裡是新的遣散方案。”
人群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張紙。
“所有在裁員名單上的員工,公司將一次性支付……”
修一深吸一口氣,報出了那個讓所有財務顧問都覺得瘋了的數字。
“十二個月的工資。作為遣散費。”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就連漫天的飛雪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在這個年代,日本雖然有終身僱傭制的傳統,但一旦企業真的倒閉或裁員,能拿到三個月工資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十二個月!N+12!
這不僅僅是遣散費,這簡直是一筆橫財。
“另外,”修一繼續說道,“對於願意提前簽署協議的人,額外再加三個月的獎金。也就是……十五個月的工資。”
“這筆錢,現金支付。簽完字,領了錢,回家過年。”
“轟——!!!”
這一次的喧譁聲,不再是憤怒,而是震驚,是難以置信,甚至是……狂喜。
對於這些拿著微薄薪水的工人來說,十五個月的工資,足以讓他們還清大部分房貸,或者回老家做點小生意。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這筆錢比任何口號都溫暖。
原本還站在小野寺身後的幾個工會代表,此刻已經悄悄放下了手裡的標語。他們互相對視著,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這……這不可能!”
小野寺臉色慘白,像是見鬼了一樣看著修一。
“你瘋了!這麼多錢……公司哪來這麼多錢?!你是要把祖產敗光嗎?!”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修一轉過身,看著這個已經被時代拋棄的老人。
“小野寺先生,鑑於您剛才煽動罷工、破壞生產的行為,董事會決定立即解除您的廠長職務。”
“念在您服務了四十年的份上,您的退休金,我會按照雙倍發放。現在,請您離開。”
“你……你……”
小野寺指著修一,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轉過頭,看向下面那些工人。他試圖尋找支持者,尋找那些剛才還喊著“誓死追隨廠長”的老部下。
但是,沒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修一手裡那張紙上,或者正在低頭計算著自己能拿多少錢。
所謂的“忠誠”,在十五個月的工資面前,脆得像是一張薄紙。
小野寺的身體晃了晃。
他突然明白了。
他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被錢砸死的。
“好……好……”
小野寺慘笑一聲,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他摘下頭上的安全帽,隨手扔在雪地裡。
那頂伴隨了他幾十年的帽子,在雪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泥濘。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走向大門。風雪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黑點。
修一看著那個背影,心中閃過一絲不忍,但轉瞬即逝。
他轉過身,面對著下面那些眼神熱切的工人。
“財務室已經準備好了現金。想領錢的,去排隊。”
“不想領錢的,明天繼續來上班。但我醜話說在前面,留下來的,就要按新的規矩辦事。西園寺紡織不再養閒人。”
話音剛落,人群就像炸了窩的螞蟻一樣,瘋狂地湧向財務室的方向。
這次人們沒有了任何不滿的情緒。
只剩下了對金錢的渴望。
修一站在高臺上,看著下面攢動的人頭。
他感覺自己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這就是“斷臂求生”。
皋月說得對。
如果不切除這些腐肉,西園寺家這棵大樹,真的會死。
“社長……真有您的!”身後的秘書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一臉崇拜,“剛才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要打起來了。”
“打不起來的。”
修一拿出手帕,擦了擦被雪水打溼的眼鏡。
“這世上沒有甚麼是錢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是錢不夠多。”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遮住了眼底那一絲深深的疲憊。
“準備一下,明天我要見那幾個留洋回來的技術員。工廠還要轉,但不能再這麼轉了。”
風雪依然在下。
但這寒冷的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陳腐氣息,似乎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