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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銀座的“幽靈樓”

2026-01-31 作者:千早凜奈

十一月的風帶著乾燥的寒意,捲過銀座中央通的柏油路面。

兩側的梧桐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刺向灰白色的天空。儘管是週末,但街上並沒有往年那種摩肩接踵的熱鬧。松坂屋和三越百貨的櫥窗依然擦得鋥亮,展示著最新的秋冬大衣,但進出的客人卻明顯少了,大家手裡捏著錢包,神色匆匆。

“。”

路邊的電子告示牌上,滾動著今日的匯率。

短短兩個月,日元像是吃了激素一樣瘋漲。對於手裡拿著美元的西園寺家來說,這是資產的狂歡;但對於那些依靠出口過日子的貿易商來說,這就是一場不下雪的嚴冬。

一輛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緩緩滑過六丁目,拐進了一條相對狹窄的輔路。

“父親大人,這裡的風好像比大街上更冷一些。”

皋月坐在後座,身上披著一件駝色的羊絨斗篷,手裡戴著這具身體母親留下的小羊皮手套。她看著窗外那些稍微有些陳舊的招牌,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修一整理了一下領帶,看了一眼窗外:“七丁目這邊本來就是老區,很多店都是戰前傳下來的。不過,位置是沒得挑的。”

車子在一棟灰撲撲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棟五層高的小樓,夾在兩座貼滿瓷磚的現代化大樓中間,像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擠在兩個紳士之間。外牆的水泥已經剝落,露出了裡面的紅磚,二樓的一扇窗戶破了,用報紙糊著,在風中呼啦作響。

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銅牌——“田村貿易株式會社”。

“就是這裡?”皋月問。

“嗯。”修一拿出了一份調查報告,“田村家是做陶瓷出口的,主要賣給美國中西部的百貨公司。匯率破220的時候他就撐不住了,現在據說連集裝箱運費都付不起。”

車門開啟。

還沒有下車,一陣嘈雜的爭吵聲就傳了過來。

“田村社長!請不要讓我們難做!這已經是第三次寬限了!”

“再寬限一週!就一週!美國的貨款馬上就到了!”

“美國的貨款?現在沒人信那個了!要麼今天還利息,要麼明天我們就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這棟樓會被貼上封條!”

大樓的捲簾門半拉著。

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拽著捲簾門的把手,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而在他面前,站著兩個穿著深藍色西裝、夾著公文包的年輕人。

那種制式的西裝和公文包,皋月很熟悉。

銀行的資產保全課,俗稱“催命鬼”。

修一下了車,皮鞋踩在碎石子路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氛圍裡卻格外突兀。

正在爭執的三個人同時停下動作,轉過頭來。

看到修一那身考究的手工西裝,以及身後那輛掛著特殊牌照(貴族院議員專用)的轎車,兩個銀行職員的表情立刻變得僵硬起來。

“這……這位先生是?”其中一個職員試探著問道。

修一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看向那個滿臉鬍渣、眼窩深陷的中年男人。

“是田村社長嗎?”

田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鬆開了抓著捲簾門的手,在滿是油汙的褲子上擦了擦:“是……我是。您是?”

“鄙姓西園寺。”一旁的秘書立刻遞過去一張名片。

“西園寺……”

田村接過名片,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那個姓氏和頭銜時猛地瞪大。作為在銀座混跡多年的老商人,他當然知道這個舊華族的姓氏意味著甚麼。

“公……公爵大人?”田村的聲音都在哆嗦,“您……您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兩個銀行職員互相對視一眼,眼中的囂張氣焰瞬間滅了一半。雖然現在是財閥的天下,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種老牌貴族依然有著讓他們支店長都忌憚的人脈。

“正好路過。”

修一淡淡地說道,目光掃過那兩個銀行職員。

“怎麼,田村社長遇到麻煩了?”

“沒……沒甚麼。”田村尷尬地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就是……資金週轉有點小問題。”

“我們是住友銀行的。”一個職員硬著頭皮說道,“田村社長已經拖欠了三個月的利息,按照規定……”

“多少錢?”

皋月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她站在父親身後,個子還沒到修一的胸口,但那語氣卻像是在問白菜多少錢一斤。

職員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這個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啊?”

“我問你,他欠了多少利息,讓你們在這裡大呼小叫,擋住了我們的路。”皋月皺了皺眉,似乎對這裡的空氣很不滿意。

“呃……兩……兩百萬日元。”職員結結巴巴地回答。

兩百萬。

對於現在的西園寺家來說,大概也就是幾頓飯錢。但對於田村來說,這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父親大人。”皋月拉了拉修一的袖子,“這裡好吵。能不能讓他們安靜一點?我想進去看看。”

修一看了女兒一眼,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他從懷裡掏出支票簿,那是三井銀行的白金支票。

“兩百萬是吧。”

修一拿出一支萬寶龍鋼筆,刷刷寫下一串數字,撕下來,兩根手指夾著,遞給那個職員。

“拿著。”

職員捧著那張支票,像是捧著聖旨。他反覆確認了上面的印鑑,然後對著修一深深鞠了一躬,拉著同伴逃也似的鑽進了旁邊的計程車。

世界清靜了。

田村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這……”他語無倫次,“公爵大人,這錢……我……我一定會還的!”

“不急。”

修一收起支票簿,看了一眼那棟破敗的小樓。

“聽說田村社長這裡有不少好瓷器?小女最近對茶道很感興趣,想挑幾個練手。不介意我們進去看看吧?”

“當然!當然不介意!”

田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把卷簾門拉上去,“請進!快請進!雖然有點亂……”

……

樓裡確實很亂。

一樓原本是展廳,現在堆滿了還沒拆封的木箱。箱子上印著“Fragile”(易碎)和“TO NeW YOrk”(發往紐約)的字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稻草味和發黴的紙板味。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讓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墳墓。

“都是好東西啊。”

田村隨手撬開一個箱子,拿出一個精美的彩繪大盤,眼神黯淡,“這是給梅西百貨定做的聖誕款。三個月前還是搶手貨,現在……人家那邊發傳真來,說只要我們要價不降20%,這批貨就不要了。”

“降20%?那我連工人的工資都付不出來。”

田村苦笑著,把盤子放了回去。

修一沒有說話,只是隨手拿起一個茶杯看了看,做出一副鑑賞的樣子。

而皋月則揹著手,像個監工一樣在雜亂的箱子間穿梭。

她並沒有看那些瓷器。

她在看牆壁。看承重柱。看天花板上的管線。

雖然牆皮脫落了,但這棟樓的骨架很好。昭和三十年代的建築雖然土氣,但用料紮實。層高也足夠,只要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隔斷打通,換上落地的玻璃幕牆……

她在心裡默默計算著。

地皮面積大概八十坪(約260平米)。在這個地段,如果是行情好的時候,光地皮就值五億。

但現在是蕭條期。再加上這棟樓的外觀太差,被稱為“幽靈樓”,估值至少要打個七折。

而且,如果走法院拍賣程式,起拍價會更低,但那樣會引來禿鷲一樣的競爭對手。

必須要現在拿下。

“田村先生。”

皋月停在一根柱子前,突然開口。

“這棟樓,也是抵押給銀行了吧?”

田村身子一僵:“是……是的。抵押了三億。”

“如果剛才那些人明天再來,或者下個月再來,您打算怎麼辦呢?”皋月轉過身,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卻沒有任何溫度,“繼續借高利貸還利息嗎?”

田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靠在一堆箱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

“我……我不知道……”他抱著頭,聲音哽咽,“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保住祖業……”

“保不住的。”

皋月的聲音很輕。

“匯率不會回去了。美國人不會再買這些盤子了。銀行也不會再借給您一分錢。”

“等到法院拍賣的那一天,這棟樓會被按照廢鐵的價格賣掉。您不僅會失去祖業,還會背上一輩子的債,您的妻子兒女會被趕出現在的房子,流落街頭。”

田村渾身顫抖,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

修一站在一旁,看著女兒。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不忍心。

但他也知道,這就是商業的本質。仁慈是給死人的,活人只需要利益。

“不過,”皋月話鋒一轉,“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或許可以幫您一個忙。”

田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什……甚麼忙?”

皋月走到父親身邊,拉了拉修一的手。

修一心領神會。

“田村社長,”修一開口了,語氣溫和而從容,“我對這棟樓有點興趣。雖然它很舊,維修起來很麻煩,但我正好缺一個放雜物的地方。”

“我可以幫您還清銀行的三億貸款。另外……”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再給您五千萬現金。作為這棟樓的轉讓費。”

“三億五千萬?!”田村驚撥出聲。

這個價格,雖然比去年的估值低了不少,但在現在的行情下,絕對是良心價。更重要的是,那五千萬是現金!是能讓他一家老小活下去、甚至東山再起的本錢!

“但是有一個條件。”

修一打斷了他的驚訝。

“今天就要籤協議。私下轉讓。我不希望看到這棟樓出現在法院的拍賣名單上,那樣太丟人了。”

田村看著修一,又看了看那個安靜站在旁邊的小女孩。

他知道自己被“趁火打劫”了。

但這個劫,打得他心服口服,甚至心存感激。

如果不賣,他下個月就會一無所有。賣了,至少還能留下五千萬。

“我賣!”

田村咬著牙,眼淚流了下來,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解脫。

“我現在就去拿房契和印章!公爵大人,謝謝您!您是菩薩啊!”

他衝向樓梯口的辦公室,腳步踉蹌卻急切。

倉庫裡只剩下修一和皋月。

修一看著田村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我是菩薩嗎?我怎麼覺得自己像個強盜。”

三億五千萬。這棟樓只要翻新一下,明年這個時候至少值十億。

“父親大人,我們可是救了他。”

皋月看著腳邊那個印著“Fragile”的箱子,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

“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冬天裡,手裡有五千萬現金的人,比守著一棟賣不出去的破樓的人,要幸福得多。”

她抬起頭,環視著這棟陰暗潮溼的建築。

在那剝落的牆皮下,她彷彿看到了未來。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璀璨的水晶吊燈,穿著香奈兒套裝的貴婦在裡面穿梭,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

這裡將不再是堆放破瓷器的倉庫。

這裡將是西園寺家在銀座插下的第一面旗幟。

“把它買下來。”皋月輕聲說道,“然後,把這些破爛都扔出去。”

“我們要給這棟樓,換一張臉。”

……

半小時後。

田村拿著那張帶著體溫的支票,對著西園寺家的轎車深深鞠躬,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車內。

皋月摘下帽子,露出了有些凌亂的頭髮。

“父親大人,下一站去哪裡?”

修一手裡拿著那是剛簽好的房屋轉讓協議,心情有些複雜。既有撿漏的快感,又有一種身為貴族卻在做“倒爺”的微妙羞恥感。

“回家吧。今天夠了。”修一說。

“不。”

皋月搖了搖頭。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地圖,那是赤坂的地圖。

“天還沒黑呢。”

她指著赤坂見附的一個路口。

“那邊還有一家做紡織出口的公司,聽說社長正準備跳樓。”

“我們去‘救’他一下吧。”

修一看著女兒那張純真無邪的臉龐,突然覺得背脊有點發涼。

但他還是敲了敲隔板,對司機吩咐道:

“去赤坂。”

轎車在暮色中加速,像一頭優雅而貪婪的黑豹,衝進了東京那迷亂的夜色之中。

狩獵,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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