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風帶著乾燥的寒意,捲過銀座中央通的柏油路面。
兩側的梧桐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刺向灰白色的天空。儘管是週末,但街上並沒有往年那種摩肩接踵的熱鬧。松坂屋和三越百貨的櫥窗依然擦得鋥亮,展示著最新的秋冬大衣,但進出的客人卻明顯少了,大家手裡捏著錢包,神色匆匆。
“。”
路邊的電子告示牌上,滾動著今日的匯率。
短短兩個月,日元像是吃了激素一樣瘋漲。對於手裡拿著美元的西園寺家來說,這是資產的狂歡;但對於那些依靠出口過日子的貿易商來說,這就是一場不下雪的嚴冬。
一輛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緩緩滑過六丁目,拐進了一條相對狹窄的輔路。
“父親大人,這裡的風好像比大街上更冷一些。”
皋月坐在後座,身上披著一件駝色的羊絨斗篷,手裡戴著這具身體母親留下的小羊皮手套。她看著窗外那些稍微有些陳舊的招牌,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修一整理了一下領帶,看了一眼窗外:“七丁目這邊本來就是老區,很多店都是戰前傳下來的。不過,位置是沒得挑的。”
車子在一棟灰撲撲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棟五層高的小樓,夾在兩座貼滿瓷磚的現代化大樓中間,像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擠在兩個紳士之間。外牆的水泥已經剝落,露出了裡面的紅磚,二樓的一扇窗戶破了,用報紙糊著,在風中呼啦作響。
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銅牌——“田村貿易株式會社”。
“就是這裡?”皋月問。
“嗯。”修一拿出了一份調查報告,“田村家是做陶瓷出口的,主要賣給美國中西部的百貨公司。匯率破220的時候他就撐不住了,現在據說連集裝箱運費都付不起。”
車門開啟。
還沒有下車,一陣嘈雜的爭吵聲就傳了過來。
“田村社長!請不要讓我們難做!這已經是第三次寬限了!”
“再寬限一週!就一週!美國的貨款馬上就到了!”
“美國的貨款?現在沒人信那個了!要麼今天還利息,要麼明天我們就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這棟樓會被貼上封條!”
大樓的捲簾門半拉著。
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拽著捲簾門的把手,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而在他面前,站著兩個穿著深藍色西裝、夾著公文包的年輕人。
那種制式的西裝和公文包,皋月很熟悉。
銀行的資產保全課,俗稱“催命鬼”。
修一下了車,皮鞋踩在碎石子路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氛圍裡卻格外突兀。
正在爭執的三個人同時停下動作,轉過頭來。
看到修一那身考究的手工西裝,以及身後那輛掛著特殊牌照(貴族院議員專用)的轎車,兩個銀行職員的表情立刻變得僵硬起來。
“這……這位先生是?”其中一個職員試探著問道。
修一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看向那個滿臉鬍渣、眼窩深陷的中年男人。
“是田村社長嗎?”
田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鬆開了抓著捲簾門的手,在滿是油汙的褲子上擦了擦:“是……我是。您是?”
“鄙姓西園寺。”一旁的秘書立刻遞過去一張名片。
“西園寺……”
田村接過名片,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那個姓氏和頭銜時猛地瞪大。作為在銀座混跡多年的老商人,他當然知道這個舊華族的姓氏意味著甚麼。
“公……公爵大人?”田村的聲音都在哆嗦,“您……您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兩個銀行職員互相對視一眼,眼中的囂張氣焰瞬間滅了一半。雖然現在是財閥的天下,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種老牌貴族依然有著讓他們支店長都忌憚的人脈。
“正好路過。”
修一淡淡地說道,目光掃過那兩個銀行職員。
“怎麼,田村社長遇到麻煩了?”
“沒……沒甚麼。”田村尷尬地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就是……資金週轉有點小問題。”
“我們是住友銀行的。”一個職員硬著頭皮說道,“田村社長已經拖欠了三個月的利息,按照規定……”
“多少錢?”
皋月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她站在父親身後,個子還沒到修一的胸口,但那語氣卻像是在問白菜多少錢一斤。
職員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這個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啊?”
“我問你,他欠了多少利息,讓你們在這裡大呼小叫,擋住了我們的路。”皋月皺了皺眉,似乎對這裡的空氣很不滿意。
“呃……兩……兩百萬日元。”職員結結巴巴地回答。
兩百萬。
對於現在的西園寺家來說,大概也就是幾頓飯錢。但對於田村來說,這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父親大人。”皋月拉了拉修一的袖子,“這裡好吵。能不能讓他們安靜一點?我想進去看看。”
修一看了女兒一眼,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他從懷裡掏出支票簿,那是三井銀行的白金支票。
“兩百萬是吧。”
修一拿出一支萬寶龍鋼筆,刷刷寫下一串數字,撕下來,兩根手指夾著,遞給那個職員。
“拿著。”
職員捧著那張支票,像是捧著聖旨。他反覆確認了上面的印鑑,然後對著修一深深鞠了一躬,拉著同伴逃也似的鑽進了旁邊的計程車。
世界清靜了。
田村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這……”他語無倫次,“公爵大人,這錢……我……我一定會還的!”
“不急。”
修一收起支票簿,看了一眼那棟破敗的小樓。
“聽說田村社長這裡有不少好瓷器?小女最近對茶道很感興趣,想挑幾個練手。不介意我們進去看看吧?”
“當然!當然不介意!”
田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把卷簾門拉上去,“請進!快請進!雖然有點亂……”
……
樓裡確實很亂。
一樓原本是展廳,現在堆滿了還沒拆封的木箱。箱子上印著“Fragile”(易碎)和“TO NeW YOrk”(發往紐約)的字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稻草味和發黴的紙板味。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讓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墳墓。
“都是好東西啊。”
田村隨手撬開一個箱子,拿出一個精美的彩繪大盤,眼神黯淡,“這是給梅西百貨定做的聖誕款。三個月前還是搶手貨,現在……人家那邊發傳真來,說只要我們要價不降20%,這批貨就不要了。”
“降20%?那我連工人的工資都付不出來。”
田村苦笑著,把盤子放了回去。
修一沒有說話,只是隨手拿起一個茶杯看了看,做出一副鑑賞的樣子。
而皋月則揹著手,像個監工一樣在雜亂的箱子間穿梭。
她並沒有看那些瓷器。
她在看牆壁。看承重柱。看天花板上的管線。
雖然牆皮脫落了,但這棟樓的骨架很好。昭和三十年代的建築雖然土氣,但用料紮實。層高也足夠,只要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隔斷打通,換上落地的玻璃幕牆……
她在心裡默默計算著。
地皮面積大概八十坪(約260平米)。在這個地段,如果是行情好的時候,光地皮就值五億。
但現在是蕭條期。再加上這棟樓的外觀太差,被稱為“幽靈樓”,估值至少要打個七折。
而且,如果走法院拍賣程式,起拍價會更低,但那樣會引來禿鷲一樣的競爭對手。
必須要現在拿下。
“田村先生。”
皋月停在一根柱子前,突然開口。
“這棟樓,也是抵押給銀行了吧?”
田村身子一僵:“是……是的。抵押了三億。”
“如果剛才那些人明天再來,或者下個月再來,您打算怎麼辦呢?”皋月轉過身,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卻沒有任何溫度,“繼續借高利貸還利息嗎?”
田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靠在一堆箱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
“我……我不知道……”他抱著頭,聲音哽咽,“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保住祖業……”
“保不住的。”
皋月的聲音很輕。
“匯率不會回去了。美國人不會再買這些盤子了。銀行也不會再借給您一分錢。”
“等到法院拍賣的那一天,這棟樓會被按照廢鐵的價格賣掉。您不僅會失去祖業,還會背上一輩子的債,您的妻子兒女會被趕出現在的房子,流落街頭。”
田村渾身顫抖,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
修一站在一旁,看著女兒。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不忍心。
但他也知道,這就是商業的本質。仁慈是給死人的,活人只需要利益。
“不過,”皋月話鋒一轉,“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或許可以幫您一個忙。”
田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什……甚麼忙?”
皋月走到父親身邊,拉了拉修一的手。
修一心領神會。
“田村社長,”修一開口了,語氣溫和而從容,“我對這棟樓有點興趣。雖然它很舊,維修起來很麻煩,但我正好缺一個放雜物的地方。”
“我可以幫您還清銀行的三億貸款。另外……”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再給您五千萬現金。作為這棟樓的轉讓費。”
“三億五千萬?!”田村驚撥出聲。
這個價格,雖然比去年的估值低了不少,但在現在的行情下,絕對是良心價。更重要的是,那五千萬是現金!是能讓他一家老小活下去、甚至東山再起的本錢!
“但是有一個條件。”
修一打斷了他的驚訝。
“今天就要籤協議。私下轉讓。我不希望看到這棟樓出現在法院的拍賣名單上,那樣太丟人了。”
田村看著修一,又看了看那個安靜站在旁邊的小女孩。
他知道自己被“趁火打劫”了。
但這個劫,打得他心服口服,甚至心存感激。
如果不賣,他下個月就會一無所有。賣了,至少還能留下五千萬。
“我賣!”
田村咬著牙,眼淚流了下來,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解脫。
“我現在就去拿房契和印章!公爵大人,謝謝您!您是菩薩啊!”
他衝向樓梯口的辦公室,腳步踉蹌卻急切。
倉庫裡只剩下修一和皋月。
修一看著田村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我是菩薩嗎?我怎麼覺得自己像個強盜。”
三億五千萬。這棟樓只要翻新一下,明年這個時候至少值十億。
“父親大人,我們可是救了他。”
皋月看著腳邊那個印著“Fragile”的箱子,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
“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冬天裡,手裡有五千萬現金的人,比守著一棟賣不出去的破樓的人,要幸福得多。”
她抬起頭,環視著這棟陰暗潮溼的建築。
在那剝落的牆皮下,她彷彿看到了未來。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璀璨的水晶吊燈,穿著香奈兒套裝的貴婦在裡面穿梭,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
這裡將不再是堆放破瓷器的倉庫。
這裡將是西園寺家在銀座插下的第一面旗幟。
“把它買下來。”皋月輕聲說道,“然後,把這些破爛都扔出去。”
“我們要給這棟樓,換一張臉。”
……
半小時後。
田村拿著那張帶著體溫的支票,對著西園寺家的轎車深深鞠躬,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車內。
皋月摘下帽子,露出了有些凌亂的頭髮。
“父親大人,下一站去哪裡?”
修一手裡拿著那是剛簽好的房屋轉讓協議,心情有些複雜。既有撿漏的快感,又有一種身為貴族卻在做“倒爺”的微妙羞恥感。
“回家吧。今天夠了。”修一說。
“不。”
皋月搖了搖頭。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地圖,那是赤坂的地圖。
“天還沒黑呢。”
她指著赤坂見附的一個路口。
“那邊還有一家做紡織出口的公司,聽說社長正準備跳樓。”
“我們去‘救’他一下吧。”
修一看著女兒那張純真無邪的臉龐,突然覺得背脊有點發涼。
但他還是敲了敲隔板,對司機吩咐道:
“去赤坂。”
轎車在暮色中加速,像一頭優雅而貪婪的黑豹,衝進了東京那迷亂的夜色之中。
狩獵,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