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東京,秋意漸濃。
銀杏樹葉開始泛黃,隨著微風飄落在千代田區的街道上。但在這份蕭瑟的秋意中,秋葉原卻熱得像是一口沸騰的油鍋。
板倉商會所在的後巷,平日裡只有野貓光顧,今天卻排起了一條長龍。
隊伍裡不僅有放學後揹著書包的小學生,還有穿著西裝、一臉焦急的上班族,甚至還有幾個手裡攥著私房錢的家庭主婦。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個傳說中只要玩一次就會上癮、現在全日本都已經斷貨的紅色卡帶。
《超級馬里奧兄弟》。
“沒有了嗎?真的沒有了嗎?我家孩子只要這個生日禮物啊!”
“我都排了三個小時了!哪怕加錢也行啊!”
“老闆!聽說你這裡有貨,別藏著了!”
嘈雜的叫喊聲充斥著狹窄的巷子,幾乎要掀翻那塊搖搖欲墜的“板倉商會”招牌。
一輛黑色的高階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巷子另一頭的陰影裡。
皋月推開車門,走下車。她今天穿著一身便服,戴著一頂深色的貝雷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
跟在她身後的鈴木艾米則緊張得多。她揹著那個標誌性的大書包,雙手死死抓著書包帶子,看著前面那瘋狂的人群,嚇得縮了縮脖子。
“好……好多人啊……”艾米結結巴巴地說道,“西園寺同學,那個遊戲……真的這麼厲害嗎?”
“雖然那個遊戲的確很厲害,但真正厲害的不是遊戲。”
皋月壓了壓帽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厲害的是‘稀缺’。”
她沒有走向正門,而是熟門熟路地繞到了店鋪的後門。
那裡有一扇生鏽的鐵門,半掩著。
皋月輕輕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陳舊紙箱味和汗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昏暗的倉庫裡,板倉店主正坐在一堆箱子上,手裡拿著計算器,滿頭大汗地按個不停。他的眼神狂熱而迷離,像是剛Xi食了某種Zhi幻劑。
“五萬……十萬……一百萬……”
他嘴裡唸唸有詞,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
“板倉先生。”
皋月清脆的聲音在倉庫裡響起。
板倉嚇了一跳,手裡的計算器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頭,看到是皋月,那張佈滿鬍渣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彷彿見到親孃般的笑容。
“大……大小姐!您來了!”
板倉連滾帶爬地從箱子上下來,甚至不顧地上的灰塵,直接跪坐在皋月面前,那個姿勢虔誠得像是在拜神。
“神了!真是神了!您怎麼知道這玩意兒會火成這樣?簡直就是印鈔機啊!”
他指著身後的那一堆箱子,激動得語無倫次。
“之前還有同行嘲笑我壓了一千盤貨是找死,現在他們就哭著求我分兩盤給他們!現在的黑市價格已經炒到了兩萬日元一盤!而且還有價無市!”
兩萬日元。
這已經是原價的三倍以上。
艾米聽得瞪大了眼睛。她想起兩個月前,皋月拿出的那五百萬日元。如果按現在的價格算……那豈不是變成了一千五百萬?
天哪!這比爸爸開工廠還要賺錢!
皋月卻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喜。她走到那堆箱子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印著馬里奧跳躍圖案的包裝盒。
“現在外面排隊的人,都在求購單品卡帶?”她問道。
“是啊!”板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正準備按照兩萬的價格放出去一點,賺個快錢……”
“不。”
皋月打斷了他。
她轉過身,看著板倉,標誌性的笑容又浮現在臉上。
“板倉先生,您還是太善良了。”
“既然他們這麼想要,為甚麼不讓他們多付出一點代價呢?”
板倉愣住了:“代價?兩萬已經是天價了……”
“您倉庫裡那些積壓了兩年的舊款紅白機,還有那些根本賣不出去的垃圾遊戲卡帶,比如《大金剛算數》之類的,還剩多少?”
板倉苦著臉:“那可多了去了。起碼還有兩百臺主機,五百多盤爛遊戲。那些都是雅達利崩潰後的死庫存,當廢塑膠賣都沒人要。”
皋月笑了。
那個笑容甜美而殘忍。
“那就幫他們‘清清庫存’吧。”
她豎起一根手指。
“從現在開始,板倉商會不賣單品《馬里奧》。”
“想買?可以。必須搭配一臺舊款主機,或者三盤指定的‘經典遊戲’(垃圾庫存)。”
“這個套餐,我們叫它……‘馬里奧超值大禮包’。”
板倉張大了嘴巴,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
這種捆綁銷售……這不是強盜嗎?
“這……這行嗎?”板倉嚥了口唾沫,“那些家長會罵孃的。”
“他們會罵,但他們會買。”
皋月篤定地說道。
“因為除了您這裡,整個秋葉原都找不到現貨。而孩子的哭鬧,是這世界上最讓父母無法忍受的聲音。”
她拍了拍板倉的肩膀。
“記住,我們賣的不是遊戲。我們賣的是‘安靜’,是‘面子’,是孩子眼中的‘英雄父親’。”
“這點溢價,他們付得起。”
板倉看著眼前這個只有12歲的小女孩,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敬畏。很明顯,眼前這個疑似人類的生物應該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魔。
但他喜歡這個惡魔。
因為惡魔能帶他發財。
“明白了!”板倉狠狠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這就去重新寫價籤!把那些壓箱底的垃圾全翻出來!”
看著板倉像打了雞血一樣衝出去忙活,皋月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裡不敢說話的艾米。
“怎麼樣,艾米?”
皋月走到艾米身邊,遞給她一瓶冰鎮的波子汽水。
“是不是覺得我很壞?”
艾米接過汽水,搖了搖頭。
“不……我覺得西園寺同學好厲害。”艾米誠實地說道,“如果不這麼做,板倉叔叔的那些舊庫存就真的要爛在手裡了。爸爸說過,庫存是工廠的癌症。你這是在幫他治病。”
皋月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戴眼鏡的女孩。
看來,作為工廠主的女兒,艾米雖然性格內向,但對商業有著本能的敏感。
嗯,有潛力。
“對了,你上次說你爸爸的工廠……”皋月壓低了聲音。
艾米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湊到皋月耳邊。
“爸爸最近都不回家了。”艾米小聲說道,“他在工廠裡搭了行軍床。他說任天堂那邊瘋了,原本說好的五十萬訂單,昨天突然追加到了兩百萬。”
“而且……”艾米吞了吞口水,“我聽到爸爸打電話,說因為晶片不夠,任天堂甚至包了專機,從美國直接空運晶片過來。那種成本……簡直不敢想象。”
皋月心中一動。
包機運晶片。
這意味著任天堂對聖誕商戰的預期極高,甚至是不計成本地要搶佔市場。
這不僅僅是《馬里奧》的勝利,這是FC紅白機徹底統治日本家庭娛樂的開始。
這個情報,價值千金。
“謝謝你,艾米。”
皋月從包裡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這是給你的謝禮。最新的瑞士巧克力,還有……一張‘板倉商會’的終身VIP卡。”
艾米驚喜地接過禮物:“謝謝西園寺同學!”
有了這張卡,她以後來買零件或者看新遊戲,就不用排隊了。對於一個極客少女來說,這比甚麼名牌包都珍貴。
“去吧,去前面看看板倉叔叔是怎麼賣‘大禮包’的。”皋月笑著推了推她,“多學著點,以後你家的工廠也用得上。”
艾米用力點了點頭,抱著書包跑向了前廳。
皋月獨自一人留在昏暗的倉庫裡。
她聽著外面傳來的喧鬧聲。
“甚麼?要搭三盤垃圾遊戲?這也太黑了!”
“少廢話!你不買後面還有人排隊呢!”
“買!我買!給我來一套!”
那是金幣落袋的聲音。
皋月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享受著這一刻的愉悅。
這五百萬本金,加上這波“清庫存”帶來的暴利,粗略估算,能回籠兩千萬日元以上的現金。
皋月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在腦海中的資產負債表上輕輕勾了一筆。
對於現在坐擁數百億現金流的西園寺家來說,兩千萬日元實在微不足道,甚至不夠支付赤坂那棟大樓一天的翻新費用。
但這筆錢有著特殊的意義。
家族的主力資金雖然龐大,但每一分錢都已經按照“雙面雅努斯”計劃,被死死地釘在了地產、金融和紡織轉型這幾大主戰場上。那是笨重的主力軍團,調動起來需要經過繁瑣的流程,還要顧及貴族院議員的體面。
而這兩千萬,是遊離於體系之外的“孤魂野鬼”。
“閒棋。”
皋月在心裡默唸著這個詞。
這是一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不需要經過任何財務審計的閒棋。它不需要承擔家族復興的重任,所以它可以去冒險,去鑽營,去那些大資本看不上的泥潭裡打滾。
比如現在的遊戲業,比如未來的動漫。
而且,萬一將來主戰場出現甚麼不可預料的黑天鵝,這筆完全隱形的資金,或許會成為最後的救命繩索。
“板倉先生。”
皋月對著剛剛跑回來拿貨、滿臉通紅的板倉喊了一聲。
“大小姐!甚麼吩咐?”板倉現在恨不得把皋月供起來,聽到召喚立刻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這筆錢,不要匯入西園寺家的任何賬戶,也不要給我現金。”
皋月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扔在積滿灰塵的貨箱上。
那是一份離岸公司的註冊檔案。註冊地在開曼群島,法人代表欄填的是板倉的名字,但後面附帶了一份嚴苛到極點的實際控制權轉讓協議。
公司名稱:S.A. InveStment(S.A.投資)。
“把這次所有的利潤,連本帶利,全部打入這個公司的賬戶。”
皋月指了指那份檔案,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家公司的明面代理人。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她環視了一圈這個堆滿了電子元件和遊戲卡帶的昏暗倉庫。
“在這個秋葉原,在這個即將爆發的娛樂產業裡,替我尋找那些缺錢的‘瘋子’。”
“不管是做遊戲的,畫漫畫的,還是搞電路板的。”
“只要是有潛力的種子,我們就給他們澆水。不管他們需要十萬還是五百萬,只要我看中了,就給。”
板倉愣住了,他看著那份全英文的檔案,手有些顫抖。
他雖然是個只有高中學歷的電器店老闆,但也隱約感覺到了,這份檔案比那一千盤卡帶還要沉重。
這是讓他做這位大小姐的“影子”。
“大……大小姐,我只是個賣卡帶的……”板倉有些結巴,“這種大生意……”
“正因為你是賣卡帶的,你才聞得到錢的味道。”
皋月打斷了他,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西園寺家的名號太響亮了,有些髒活累活,不方便親自出手。而且……”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如果我父親知道我在搞這些‘小孩子的玩具’,雖然他會聽我的,但總歸會覺得我不務正業。為了不讓他分心,這步閒棋,還是放在陰影裡比較好。”
“怎麼,你不願意?”
“願意!當然願意!”
板倉猛地挺直了腰桿,像個接受檢閱計程車兵。他又不傻,跟著這位點石成金的大小姐,哪怕只是做個影子,也比在這個破巷子裡守著一堆爛庫存強一萬倍。
“我籤!我現在就籤!”
他掏出印章,在那份足以賣掉他靈魂的協議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很好。”
皋月收起檔案,滿意地點了點頭。
“記住,S.A.投資的存在,除了你我,不許讓第三個人知道。哪怕是你的老婆孩子。”
“明白!”板倉用力點頭,眼神狂熱,“板倉商會以後就是您的前哨站!只要秋葉原有一隻蒼蠅飛過,我都會向您彙報!”
皋月整理了一下貝雷帽,推開了後門的鐵門。
巷子裡的風有些涼,帶著晚秋特有的蕭瑟,吹在臉上卻讓人格外清醒。
遠處,一個剛剛買到“大禮包”的小男孩,正抱著那個紅色的盒子,興奮地在街上奔跑。他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彷彿擁有了全世界。
而在他身後,無數貪婪的手正伸向這個名為“平成”的泡沫時代。
“盡情地玩吧。”
她在心裡輕聲說道。
隨即轉過身,走向那輛停在陰影裡的黑色轎車。
車門關上。
將喧囂與狂熱,全部隔絕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