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步的距離,像一把刀懸在頭頂。葉凡劍尖指天,呼吸壓得極低,肌肉繃緊,只等一聲令下便衝殺而出。身後修士們屏息凝氣,符修五指扣住雷符邊緣,陣法師指尖懸於刻印起點,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擊必須撕開對方陣型,否則再無機會。
但就在符修即將躍出掩體的瞬間,葉凡瞳孔一縮。
他聽見了——不是腳步聲,而是地面震動的節奏。前八步沉穩如鼓,第九步卻略滯半拍,像是刻意拖出一個空檔。這頻率不對。上一章末的地脈反衝雖已平息,可殘留波動仍在岩層中迴盪,若敵方全力推進,震動應連綿不絕。可現在,他們走的是節拍,不是衝鋒。
“停!”葉凡猛地側身橫臂,聲音劈開空氣,“全員靜止!符修收手,陣法師回撤靈力!”
命令傳下,後排修士立刻伏低。可前排三名符修已躍起半丈高,手中雷符引燃火光,正要擲出。他們離掩體太遠,收勢不及。
其中一人眼角餘光掃見葉凡手勢,心頭一凜,強行扭身欲退。可就在這時,他指尖雷符劃過空中一道弧線,觸碰到某處無形之物。
“嗡——”
一聲輕顫自虛空擴散,彷彿琴絃崩斷。那符修動作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半空,隨即被一股巨力掀飛,撞向後方巖壁,落地時肩骨塌陷,口吐鮮血。
連鎖反應即刻爆發。
九道黑鎖從地下穿出,粗如兒臂,漆黑似鐵,頂端泛著暗紅血光。它們並非直衝而上,而是呈螺旋狀破土,精準釘入前排修士腳邊三寸,形成閉合環帶。三人避無可避,雙腿被鎖鏈纏住,靈力瞬間紊亂,經脈如遭火灼,慘叫未出口便昏死過去。
地面裂開蛛網狀縫隙,熱浪噴湧,夾雜著腐朽氣息。原本穩固的高坡中央塌陷三尺,防線硬生生被撕開缺口。黑甲軍隊依舊站立原地,未動一刀一矛,僅靠一道隱匿符線便重創聯軍。
葉凡咬牙,劍鋒插入巖縫借力穩住身形。他看得清楚——那三名符修觸發的,並非實體機關,而是懸浮於空中的九道隱形符線,彼此交織成網,藏於熱浪扭曲的視線盲區。一旦靈力波動越過閾值,禁制即刻引爆。
這不是潰敗前的強攻,是早設好的陷阱。對方故意放緩節奏,誘他們出手。
“中計了。”他低聲說,喉間發乾。
前方黑甲兵開始移動。步伐仍齊整,第九步微滯的節奏未變,可推進速度比先前快了近倍。三十人呈扇形展開,矛尖黑焰吞吐,距離高坡只剩六十步。
聯軍陣型大亂。主力被分割為五塊,中間塌陷區深達兩丈,岩層焦黑,靈力稀薄,無法通行。左右兩翼勉強維持戰線,可士氣已動搖。幾名低階修士臉色發青,跪地乾嘔,顯然是靈力被壓制所致。
倪月靠坐在西北角一塊殘巖後,左手掌心貼著靈犀令,指尖滲血。她剛才試圖以血啟用感應,掃描四周能量流向,卻發現整個區域靈力流動已被扭曲,如同逆流之河,稍有調動便會反噬自身。
她抬眼望向前方虛空中的一點——那裡懸浮著一座虛影石碑,通體灰白,表面佈滿裂痕,正是囚籠陣的中樞所在。此物非實體,唯有神識鎖定方可破壞。可眼下靈力受壓七成,神識稍探便頭痛欲裂,根本無法鎖定。
“看見了。”她啞聲開口,聲音幾不可聞,“三人頭頂上方,東南偏上七寸,裂痕如蛛網。”
葉凡背靠峭壁,喘息粗重。他右手指節因握劍過緊而發白,左臂微微顫抖。方才那一聲令下耗盡了最後的判斷力,此刻體內靈力近乎枯竭,青山系統沉寂無聲,僅剩古契中一段殘存標記功能尚能呼叫。
他知道“破虛三式”第一式“裂眸”的代價——以痛覺為引,逆行經脈,短暫提升神識穿透力。成功,則可見幻陣本源;失敗,則神識受損,輕則昏迷,重則痴呆。
可現在沒得選。
他閉眼,舌尖一痛,已咬破。血腥味在口中漫開,刺激神經清醒。隨即,他按古契路線運起靈力,不再循常軌流轉,而是強行匯入足少陽膽經逆行上行。剎那間,額角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跳動,彷彿有錐子在顱內攪動。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進衣領。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抽搐,膝蓋一軟,幾乎跪倒。但他撐住了,用劍拄地,硬生生挺直腰背。
視野開始模糊,繼而泛紅。眼前景象扭曲變形,敵軍身影拉長成影,地面裂縫化作血河。就在意識即將潰散的瞬間,他猛然睜眼。
一雙血目,直刺虛空。
他“看”到了。
那座虛影石碑懸於三人頭頂斜上方,位置與倪月所說分毫不差。裂痕自中心向外擴散,形如蛛網,最細處不過髮絲,可每一道都連著地下黑鎖的能源節點。只要毀去其中任一主裂,整個囚籠陣便會短暫失衡。
“找到了。”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倪月立即睜眼,強壓胸口翻湧的氣血,抬起右手,在巖面快速劃出一組座標符號。那是靈犀秘術中的短距傳訊法,無需靈力激發,僅靠視覺即可傳遞資訊。她畫完最後一筆,指尖一抖,留下一道血痕。
葉凡點頭。兩人靠坐於殘坡角落,背貼冰冷巖壁,渾身溼透,氣息粗重。他們的武器都還握在手中,可動作已遲緩到極致。前方黑甲兵已推進至四十步,矛尖黑焰吞吐不定,地面震動越來越密。
第九步的滯頓仍在繼續,可這一次,葉凡聽出了不同。
那不是失誤,是計算。對方在等,等他們徹底喪失反擊能力,再一舉殲滅。
風向再次轉變,硫磺味更濃。一片碎石從上方峭壁滾落,砸在葉凡腳邊,濺起細微塵煙。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將劍柄轉了個角度,讓刃面朝外。
倪月閉目調息,右手仍搭在他左臂上,輕輕捏了一下。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我還撐得住。
他也回捏一下。
他們都明白,十息之內,敵人將踏入攻擊範圍。而他們,只有一次機會。
葉凡緩緩抬頭,望向那片虛空中搖曳的石碑幻影。他的雙眼仍在滲血,視線模糊,可目標的位置已刻入腦海。只要再撐片刻,等到對方陣型最密集之時,便可動手。
可就在這時,他察覺到一絲異樣。
地下的震動頻率變了。不再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搏動,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岩層深處傳來低鳴,隱隱與黑鎖共鳴。
他心頭一緊。
這不只是囚籠陣。他們在喚醒地脈樞紐的另一重機制。
倪月也睜開了眼。她的臉色比之前更白,唇色發紫,可眼神依舊銳利。她沒說話,只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不是對葉凡,是對這整片戰場。
他們被困住的,不只是身體。
是時間,是節奏,是每一個呼吸的間隙。
黑甲兵繼續推進。三十步。二十步。矛尖火焰幾乎觸及前鋒殘盾。
葉凡握緊劍柄,指節咔響。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調動最後一絲靈力,發動“裂眸”第二擊。哪怕拼上神識崩裂,也要毀去那道主裂。
可就在他運勁的剎那,倪月突然伸手按住他手腕。
她睜開眼,目光沉靜,嘴唇微動,吐出兩個字:
“等等。”